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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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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

“正月十五鬧元宵,歡慶鑼鼓使勁敲,敲得獅子大抖毛,敲得旱船街上漂,爺爺樂得擡花轎,我拍巴掌奶奶笑……”一大清早,連衣巷中就響起幾個稚齡孩童清脆的語聲,遠華散著一頭青絲,剛在樓臺上漿過一盆衣服,也不去晾,便伸頭望去,見幾個孩童穿了嶄新的棉襖,正去點那地上的炮仗,只聽“啪”的一聲,那炮仗四下裏炸開來,眾小孩便都歡呼起來,紅撲撲的臉蛋兒溢滿了喜色,一窩蜂似的跑開了,歡聲笑語回蕩在青石板上,一時間,幽深的連衣巷就似全亮了起來。

遠華心中也自歡喜,見眾小孩去得遠了,便回過身去晾那盆衣物。她自雲夕出嫁後便辭了淩允之,搬來與覓華同住,不知不覺已過了十幾日。臨去時淩允之竭力相留,見她堅持出府,便命人送上大筆銀兩,遠華堅持不受,允之勉強不得,也只能作罷,雲織萬分不舍,因不便出府,便依依送自門口。現如今覓華將二樓的屋子讓與她住,在樓下又租了房東一間小屋,姐弟倆雖生活清苦,兩相陪伴倒也十分快樂。

覓華這段時日只在房中準備策應,書冊看了良多,心中仍十分緊張,遠華只覺得他太過執著,便常拿話去勸,覓華卻道:“姐姐一直跟隨爺爺,又哪知道我跟隨義父,受盡了多少□□,這武舉考試,我如不竭盡全力,如何安生?”姐弟倆諸事融洽,只在這件事上頭略有不快,遠華無法,也只得隨他。

一時間衣物晾曬完畢,她仰頭望了望天空,只見天邊幾抹淡淡的白雲,那太陽還隱在雲霧後面,但萬道霞光,已然蓄勢待發,自到京城以來,還從未見過這般的好天氣,她心中便也清朗起來,舀了水缸中的水漱過口,將臉洗過了,回屋找了一件七成新的白布襖子換上,方將滿頭烏發細細在頭頂上盤成一個發髻,尋了一根白色緞帶束住,見銅鏡中的人兒整潔端正,這才攜了屋角一眾物事,下樓出了連衣巷。

到得集市上,只見市井中已是人流如織,個個面上均是春風滿面,眾商販精神抖擻,吆喝聲此起彼伏,她便尋到舊日所在,迎風豎起一面招牌,支起一方小小的竹案,又將筆墨排開,便在竹凳上坐下來。坐得片刻,見時日尚早,便從懷中摸出爹爹的一本筆記,正待要翻,又見書頁上卷了邊兒,忙細細撫平了,這才翻開來,看了幾頁正自思量間,已有人上前問診,方將書收入懷中。她從不主動收取診金,只說如按她開的方子吃了藥好轉的,願意給多少自行給了便是,如此過得十幾日,問診的人便漸漸多了起來。

待寫完幾張方子,已有前幾日問過診的人過來付了診金,遠華忙起身謝了,卻見對面茶肆中,幾個彪形大漢交頭接耳,時不時往這邊瞟來,其中一個頭目樣的人,只把銅鈴似的一雙眼睛在她身上來回打量,心知是此處地頭之人,見她這幾日收入頗豐,怕是早就紅了眼。她心下盤算了片刻,便將錢袋取出,留了幾個銅板,餘下的錢拽在手中,立起身向這邊茶肆行來。

那幾個大漢見她居然踏步過來,心中十分驚異,只楞楞望著她,遠華便向那頭目拱手笑道:“今日是元宵節,眾位大哥辛苦了,這幾個錢不成敬意,還望諸位笑納。”那頭目吃了一驚,反倒不敢去接那錢。遠華一笑,將錢擱在桌上轉身便去,那頭目方拿起錢來掂量,望著遠華的背影,喃喃道:“倒是個明白人。”

遠華覆回到攤前坐下,日頭已高,她琢磨著已快過辰時,便向集市盡頭望去,果然見南思羽著了一身戎裝,正策馬向這邊行來。她在集市上擺了十幾日攤子,幾乎日日都在這個時辰見到他,他每次見到遠華,面上神色仍是冷冷的,偶爾也在馬上與她寒暄一兩句,更多時只向她略一點頭便向前行去,這日至她攤前,卻收轡停下馬來。遠華知他要去較場練兵,便起身笑道:“今日元宵節,王爺也不歇息一天?”

思羽道:“如今只恨時日不夠,又怎敢歇息?”一面說,一面翻身下馬,從懷中摸出幾卷書冊遞與遠華,道:“再過得幾天就是策試了,你弟弟騎射不錯,可不要在策試上頭翻了跟頭。”遠華接過書來,見是《孫子兵法》、《吳子》、《司馬法》三本,正翻看間,只聽他又道:“如今策題多數從這幾本兵法而來,如若你弟弟平日看過四書,論題倒也無甚大礙。”

遠華心中感激,便擡頭向他一笑,但見艷艷陽光下,他披了一襲暗紅繡金罩袍,內穿一件銀色鎖子甲,並未戴頭盔,只在頭頂發髻上束了一根緞帶,更顯得清爽利落,英姿勃發,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上,眉清目秀,只額角上一道淡淡的疤痕,雖無甚大礙,畢竟不是美玉無瑕,她心中不由暗暗慚愧,便盤算著日後總得尋個法兒,替他去了這道疤痕才是。

思羽四下裏打量一番,便向她皺眉道:“對面那幾人只怕不是良善之人,你倒須得謹慎。”遠華一楞,還未及答話,他已躍上馬背催動馬蹄急急離去,遠華久久凝視他的背影,一片光影中,他的罩袍在風中高高揚起,馬蹄踏碎了一地斑駁,漸漸隱沒在人群中。

待過了未時,集市上行人已漸寥落,眾商戶也謝了生意,遠華知是要準備晚間的燈節,便也收了攤子,慢慢回至連衣巷。覓華仍在房中看書,旁邊卻坐了個青蓮,正拿了覓華的一卷書冊來看,卻又打個呵欠,一面伸著懶腰,一面央求覓華晚間陪她去看花燈。覓華臉上的神色已頗不耐煩,見遠華進來,忙起身道:“駱姑娘來了。”那青蓮看見她,也只略略打個招呼,便低下頭裝作去看那書冊。

遠華笑道:“覓華這幾日天天悶在房中,也該出去走走了。”青蓮聽說,忙將一雙玉珠般的眼睛看向覓華,覓華道:“我哪有時間……”遠華笑問:“是沒有時間,還是有其他事兒?”便將那幾本兵書放下,把日間思羽的話說了一遍,覓華聽說,心中十分歡喜,道:“既如此,我陪青蓮去看花燈便是。”青蓮歡呼一聲,眼角眉梢皆是燦爛笑意,對遠華感激一瞥,便蹦跳著出了房門。

黃昏過後,暮色染上天際,巷中眾人便三五成群,相依相伴出了巷口,連衣巷中漸漸冷寂下來。遠華立在樓上,看覓華和青蓮去得遠了,楞了半日,方下去廚房,為自己細細做了一碗長壽面。正月十五是她的生辰,竟連覓華也忘記了。她在樓臺上將那竹案支起,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緩緩坐下來,但見天空中一輪明月,清光皎皎,隱在淡煙薄霧中,欲語還休,凝輝脈脈,她便朝那明月一敬,將那酒仰頭飲盡了,方去吃面。

吃得幾口,一時卻只覺寂寞難言,便又斟了酒慢慢細品,這般雙十年華,便似流水落花一徑去了,那些寂寂長夜,耿耿星天,也不是不覺惆悵難寄,但她又能如何?這一生,只怕也只能如這冷月一般,寂寥清冷,孑然獨行。她心中苦笑,原來自己竟也不能免俗。

遠處燈火漸漸亮起,遠遠地喧鬧之聲已可聞見,可是那片繁華離她那樣遙遠,縱然心懷宏願,能幫得他人圓滿,但她卻永遠在那圓滿之外。遠華喝得幾杯,一時只見渺渺天際中,搖曳升起盞盞孔明燈光,星星點點,明明滅滅,與那月色交相輝映,她的心便也似那悠悠燈火,忽上忽下,忽明忽暗。

正有些酒意朦朧,卻聽樓下大門上傳來叩門聲,一個嬌柔的女子聲音道:“好像就是這裏了。”她忙下樓開了門,卻見兩個錦衣少年立在門口,唇紅齒白,秀美非常,她一時楞住,那身量稍高的少年便撲哧一笑,她方認出是淩雲織和她的貼身丫鬟莫蕪。遠華吃了一驚,笑道:“你們怎麽尋到這裏來了?”

雲織嫣然一笑,頓時容光四射:“我央了娘半日,娘才準我背了爹爹出來逛元宵燈節,卻又叫我兩個作了男子打扮,我們逛了半日,想起駱姐姐說住在這連衣巷中,就一路打聽過來了。”遠華聽說,忙將她二人讓上樓來,雲織見樓臺竹案上擺了碗筷酒杯,便笑道:“駱姐姐好興致啊。”一面說,一面伸頭去打量屋內,但見屋中家徒四壁,只一張窄窄的木床,床尾安著一個木箱,床頭一方小小幾案,置了一個銅鏡,旁邊擺了幾本醫著,便咋舌道:“駱姐姐就住這裏呀?不如搬回去和我同住罷了。”

遠華笑道:“我向來就住這樣的地方,也習慣了,真要金屋繡閣,反倒不自在。”攜了雲織的手,問道:“你姐姐怎樣了?可一切安好?”

雲織道:“爹爹總不許我進宮探望,只今日早上隨爹爹匆匆見了姐姐一面,氣色倒也還好,只是……”語聲頓住,面上黯然:“芳景倒是從宮中帶了幾回話兒,說四皇子雖面上對姐姐客客氣氣,但只是冷冷淡淡的,姐姐日日也是愁眉不展。”

遠華心中一陣難過,只聽雲織又幽幽道:“姐姐向來有什麽心事,總不對我說,只把我當成小孩兒,其實她的煩惱,我一直都願意幫她擔的……”別過頭去望那冉冉燈火,面色哀然。

遠華心中也十分酸楚,忙安慰她:“你姐姐也是不想你煩惱,如今她又進了宮,你縱有天大本事,又能幫她幾何?”

雲織只不言語,莫蕪半日無話,忽道:“小姐,你看那邊好熱鬧,定是在放河燈了。”雲織立起身來看了一回,方高興起來,便回眸對遠華笑道:“駱姐姐可願跟我們一塊兒去看看?”遠華本不欲去,但見兩個小姑娘一團雀躍,畢竟也是少女心性,便鎖了房門,隨她倆出來。

到得河邊,早見河岸上紅衣綠衫,人影重重,熱鬧非凡,河間華燈彩繪,一片光輝亮影,隨著流水熠熠飄動,說不盡的一派旖旎風光。莫蕪一片孩子氣,早拉了雲織去買河燈,遠華慢慢跟上,到了河燈叫賣之地,只見個個精巧伶俐,繡致可愛,忽見其中一盞河燈與眾不同,並未做成各色花樣,卻紮成一簇青草,便拿來細細賞看,只見燈座上,條條碧色砂紙修剪成莖莖草葉,狹長濃密,卻高高低低,錯落有致,中心一截小小蠟燭。她心中喜歡,便自小販處買下來,那小販收了錢,又遞與她一支筆,她心知是要在河燈上寫下祝福之語,一時躊躇,  想了一回,方在那燈壁上書道:“雲夕,歲月安好,得嘗所願。”

點亮了河燈,彎腰小心放入河中,她便立起身來,那盞青草河燈碧綠剔透,隨著流水蜿蜒而行,寂寂遠去。

雲織和莫蕪見天色已晚,便辭了遠華趕回淩府,遠華對這兩個嬌弱的少女卻有些不放心,堅持將兩人送至淩府門前的街口,方才慢慢往連衣巷回轉。

路上行人漸漸稀少,夜風將街邊高掛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映在地上的影子便忽長忽短,不斷跳躍,她正看得有趣,卻見對面一抹修長的影子從街角映了過來,和自己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她擡起頭來,只見南思羽一身素色長袍,正閑閑往這邊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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