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楊薇薇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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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薇薇視角

我瞇著眼睛,看著天空浮動的雲彩,感覺有些慵懶。大爺坐在電動輪椅上,遞給我一支煙,是細長而清新的女士煙,上面有一個藍色的爆珠。“你捏一下這裏。”他示意我。

“您還怪上心。”我接過來。

大爺撇撇嘴,說,“和我嘮嗑的人又不多。”

我捏了捏爆珠,感覺到一股清涼的薄荷味在嘴裏散開。

大爺抽著煙,吐著煙圈,眼神聚焦在前面的街道,問我,“什麽時候和瓜娃子說啊?”

‘瓜娃子’正站在梯子上,高挑敏捷地收拾著貨架,一箱箱物品被她有條不紊地放置好,她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前臺,跟小胡說了幾句笑話,然後抽了幾個塑料袋,出門,鉆進停在路邊的白色轎車裏,松松地掄著方向盤啟動。

她沒有看見我,她從不回頭看我。所以她永遠不會知道我每次背對著她時眼裏藏著的秘密。

我呼出一口煙霧,嘆了口氣,“把她嚇死。”

大爺敲著自己的腿,有些琢磨地說,“不懂你們年輕人。有時間有機會,不敢去追。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麽追到你大媽的嗎?”

我一楞。

不是在講我的事嗎?怎麽又要講他的愛情故事了?

我聽過無數遍,爛熟於心。但是我不能打斷他,他說和他嘮嗑的人又不多,他還給我遞了女士煙。他本來可以給我遞男士香煙的,但是他顧及我的感受。

所以我也得顧及他的感受,再聽一遍他的愛情故事。

嗯,那是個敏感的年代,他們在農場勞動認識,他送水,送飯,送花,送書……我覺得這套不合我,雖然時代變了,禮物可以換,但許嘉樂那個富三代缺什麽?給她寫信寫詩寫日記……唉,我們這個年代誰看‘小作文’?偷雞看電影……也不行。原來物質貧乏,個個餓得皮包骨頭,我明白那時偷一只雞已然是對愛情的最大貢獻了,是很有情義的事。不過為了遵紀守法還是應該強調偷竊行為不對。我們這個年代個個都怕太肥,不要說營養不夠都怕營養過剩,所以也不行。至於看電影……在他們那個年代是個奢侈事兒,在我們這個年代司空見慣。唉,總之一概不行。

“過兩天要不要跟我去按摩?”我看大爺一直敲腿,就隨口問。

大爺看了我一眼,一臉的怒其不爭,“撿芝麻掉西瓜呀,我在跟你說頭等事,你跟我扯沒用的。”

我故作市儈地對他笑了笑,“愛情值幾個錢?身體當然更重要,我這幾天也有點腰酸背疼,過兩天我們一起去按摩吧。”

大爺哼了一聲,按下他的電動輪椅開關,說 “到時候我請客啊。”

“好的。”我含笑點頭,看他輪椅開走。

我不是沒考慮過跟許嘉樂直說,但心裏害怕會不會是對牛鼓簧,她那個榆木疙瘩能聽明白嗎?

或者她能聽明白,但會不會太驚訝,說不出話指著我,點半天沒個下文,還是輕的。如果嚇的屁滾尿流,拔腿就跑,這又怎麽辦呢?

唉——

那個傻子還以為我喜歡跟她賽跑呢。我有那麽無聊麽,我二八芳華正當盛年,閑時不拿去談戀愛,要跟她比跑得快?她以為我愛賽跑啊,我是愛她。

我也思考過,問題是不是在我,一開始不應該和她那般相處,如果我以溫柔體貼,對她關懷備至的面目去和她日常交往,會不會現在就好說很多?

她不相信一個和她鬥嘴鬥氣,成日嫌棄她這嫌棄她那的人,偶爾露出的羞澀和不自在,是因為對她有意思。她總是直接忽視,或者大概以為自己眼花。

可這時光也不能倒流啊。

我要知道有一天會瞎眼看上她,我剛認識她那會兒,就會裝作害怕見人的樣子,羞澀、忸怩,統統演一遍了。

“乖乖,過來啊。” 我剛準備回店裏,就聽到旁邊的煎餅攤傳來一聲熟悉。

我轉過頭,看見大娘笑瞇瞇地朝我招手,說“乖乖,過來啊。”

大娘是這條街上的常駐,每天都在這裏賣著各種小吃,關東煮、煎餅、烤紅薯……她總是用親切的昵稱喊著路人,不管是乖乖寶寶還是囡囡。她也這般喊我,還要經常送我一些小食,讓我過去陪她聊會兒天。

我走過去,微笑著問她,“今天賣什麽?”

大娘攪弄著鍋裏的關東煮,說,“來,吃個。”她用長筷子夾起一些丸子、海帶、豆腐等等放進塑料杯,遞給我。

我搖搖頭,“減肥呢。”

大娘撇撇嘴,“你腰是腰,腿是腿,胸是胸,還瘦個什麽勁?”她用抹布抹了抹手,又說,“什麽時候和嘉樂說啊?”

我一楞,心裏想:怎麽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很明顯嗎?

罷了,都無所謂,我嘆了口氣,“怕把她嚇死。”

大娘嘖嘖嘴,一臉不以為然地說,“你們年輕人,以為時光很多?一不留神就到我這個年紀咯,就眨一下眼,到咯。”

我輕輕地晃著手裏的咖啡紙杯,品嘗了一口。咖啡的苦澀和關東煮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我不禁嘆息,“那也是命運呀,郎有情,妾無意,只能擦肩而過。”

大娘好奇地看著我,問“她不是郎嗎?”

我差點嗆住,又忍不住笑了,“您這個歲數還挺懂得網上的說法呢。”

大娘得意地挑了挑下巴,“年輕人,別小看我們老年人。我年輕的時候也跟我老頭去過日本,那時我們就做貿易生意,現在都交給孩子做了,我呢,現在就出來打發一下時間,大娘也是闖過來的人,跟居家老太可不一樣。”

我捧著咖啡杯,對她做了個‘敬佩’。

她見狀笑了笑,跟我剖心說,“說句真的,你不跟嘉樂講清楚的話,嘉樂那個榆木腦袋永遠不開竅的,她這方面特別傻的喲,我沒見過誰像她那樣。”

我無奈地搖搖頭。所有人都知道她傻,我也知道她傻,可我還不敢跟傻子說喜歡,我怕失去傻子。

啊——誰能懂我這種心情?

不說還可以糊裏糊塗地做朋友,說了可能就做不成朋友了。

微信響了一聲,我的思維跟著跳出來,是夭夭發來的消息:見我

心裏覺得這女人簡單,但又理直氣壯。像其他人那般拐個彎抹個角也好啊。

見我?這麽直接。

說的跟只會戀人似的。

我想起第一次見夭夭的情景,那時候狗日的許嘉樂(是的,現在想起來還窩火),騙我說夭夭是她女朋友,讓我心裏一陣酸澀。我想了解一下她們的戀情,八卦也好,不甘心也好,主動加了夭夭的微信,想從她朋友圈窺探一些線索。

但是,夭夭的朋友圈讓我大失所望。

不發和許嘉樂的日常便罷了,還盡發些學術論文,實驗室情況,科研進展,教育問題,社會時事評論,哇——好‘厲害’也好無聊!

雖然枯燥到完全看不下去,但畢竟是我主動加的對方,走過場,走禮節,也應該禮貌性地點讚。

沒想到,她微信問我,看懂了嗎?

就這麽個事兒,還至於單獨小窗我。

要我說,我根本沒仔細看,但敷衍她說很有深度。

她還要和我討論一會兒,討論到後來,偶爾一起吃飯。

我對她這種行為也不理解,她平時不太好相處呢。有一次,她叫我去她學校附近的餐館吃飯,她是大學老師嘛。我糾結的點是什麽,就是她約的我卻不約我就近的位置。

不知道她有沒有戀愛經歷或者基本的社交經驗,就約普通朋友吃飯要選兩人都近的位置,約連普通朋友都還不是的人吃飯,該選對方近的位置啊。

讓我跨半座城去找她……

她跟許嘉樂這個戀愛怎麽談的?許嘉樂那個啰裏八嗦的人沒教嗎?我純粹好奇許嘉樂這個女友的性格才過去。

我也知道,我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露肚臍的小背心,搭配低腰牛仔褲,把我的曲線展示得一覽無餘,為了顯得高挑,我還穿著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路時搖搖晃晃,像個亟待盛放的孔雀,看到有人對我投來垂涎三尺的目光,我還會故意甩甩我的長卷發,撐開太陽傘斜靠在肩上,露出一副妖嬈又懶散的神情。我知道,我都知道,這樣的我很迷人。

只有許嘉樂那個笨蛋不知道。

所以有幾個學生偷瞄我,眼神裏蠢蠢欲動想搭訕的時候,我心裏也有點小開心,覺得自己還是有魅力的。我對他們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幾個學生你推我搡地走過來,說,“姐姐,能不能給個微信號啊?”

我看見夭夭從學校走出來了。她穿著一身很正式的衣服,頭發也紮得很緊。她戴著眼鏡,看起來很‘聰明’。她的臉上沒有化妝,也沒有笑容。她好像很嚴肅、很冷淡,不喜歡別人接近她。

這跟上次和許嘉樂一起看到她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她還挺可愛的,像個鄰家小妹妹。沒想到她在學校裏是這樣……呃……嗯。

那些學生也看到了夭夭。他們馬上就嚇得跑了。他們好像在說:快走吧,別讓這個老妖婆看見我們!!

這讓我想起以前在學校裏怕教導主任。我好奇地收起手機,心想夭夭當老師這麽可怕嗎?

她平時怎麽教學生的?是不是給他們很多作業?是不是經常批評他們?是不是給他們很低的分數?

我想起她朋友圈發的東西。都很無聊、很枯燥。她教書也是這樣嗎?

夭夭走到我跟前。她微笑了一下,說,“你好。”

她好像很禮貌。這樣打招呼一般是不熟的人才會說的。但是她微信裏……可能是用顏文字來表達情感比較俏皮?

我回答,“你也好。”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畢竟線下我們不熟啊。

進了餐館。餐館裏還有幾個穿著休閑裝的老師,之所以知道也是老師,因為他們之間會熱絡地打招呼“哇某老師,今天吃得不錯啊!”之類的揶揄話,笑聲不間斷。可是當他們看到夭夭,笑聲就戛然而止,也不是漠視,就是假裝沒看見,搓了搓鼻子,轉移了話題。

我明白他們的反應。我這個社會人精,怎麽會不明白?

我不明白的是,夭夭為什麽這麽孤立。學生討厭她,同事也不待見她。那她為什麽會主動給我發信息,邀請我吃飯呢?

按理說,她要麽是不懂得處理人際關系,要麽是幹脆放棄了。可是在我面前,她又不是這樣。她雖然枯燥無聊了點,但還是會主動聊天,會提出見面的建議。見了面也比較客氣,不至於……讓人避之不及。

她像一株孤零零的野草,在這個人聲喧鬧的世界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多看了她幾眼,夭夭回視我,臉上有一絲難為情和無助。所以,是不會打理?

那和我交朋友,便宜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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