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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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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過去在雲羅書院,鏡寧與商離曾經有過許多接觸,當然這樣的接觸機會大半是鏡寧自己掙來的。

商離負責幫助蘅方上神管束書院弟子,商離每天都要在書院各處來回奔波,所以鏡寧想要更多的接觸對方,只有一種方式。

於是那段時間鏡寧拼了命的闖禍,小到翻墻去後山捉野兔烤肉,大到跟厭鳴墨遠打架鬥毆,哪裏有禍事哪裏就有鏡寧,於是鏡寧總是會被抓去訓話,訓完之後蘅方上神深覺無奈,於是讓商離單獨勸說鏡寧,希望她接下來能夠改過自新。

鏡寧在商離的面前總是極好說話的,每次商離說什麽,她就認真聽什麽,托著腮滿眼含笑,有時候甚至還會愉悅地誇讚商離聲音好聽。

商離這時候就會無奈地笑,然後揉揉鏡寧的頭發,說你什麽時候要是不闖禍了才好。

當然不闖禍是不可能的,因為鏡寧覺得商離每次勸說自己時無奈中帶著縱容的模樣實在是太好看了,那聲音也太好聽了。

所以每次被勸的時候她態度良好,等轉過身第二天,她就會又被送到商離的面前接受教訓。

鏡寧因此得以經常與商離交談,她以為自己與商離之間是相熟的,但是等到離開那場天柱試煉結束之後,商離仙體盡毀回到地府之後,她才發覺自己和對方的距離依然很遠,遠到足以讓人灰心喪氣。

如今時間已經過去數百年,她連與商離唯一的那點了解也失去了,所以再次交談,鏡寧情緒中竟難得地帶了點緊張。

這種情緒本是很少出現在她身上的。

那邊的商離還在低頭看著手中的卷冊,不知上面寫的究竟是什麽內容,也不知道是看得入了神還是沒註意到眾人已經離開,絲毫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鏡寧看著他熟悉的側臉,將心中混亂的情緒全數壓在眼底,終於緩緩來到了他的面前。

“你還不回去休息嗎?”鏡寧換上了副漫不經心的笑意,在商離位置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裝作好心提醒的模樣道:“大家都已經走了。”

她這麽說著,視線始終定在商離的臉上,才見商離終於將手中的卷冊放下,緩緩擡起了頭來。

自先前起商離就一直是低著頭的,鏡寧雖然在後面盯了他半天,也只能夠看見他的眼睫微垂的側臉,直到如今商離擡起頭,她才終於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這一看之下,鏡寧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是驀地一驚。

商離的雙眼是金色的,那是種極淺極亮的金色,藏著無盡絢麗的光暈,讓人一眼之下竟有種光影繚亂的錯覺。

鏡寧頓時怔住了動作。

然而等到那一眼過去,商離眉眼微垂,眨眼間那道璀璨的金色已經消失無蹤,剩下的是一對漆黑而沒有情緒的眼瞳。

若非剛才的那眼震撼太多,鏡寧幾乎以為自己是產生了錯覺。

她用最快的時間叫自己心神沈靜下來,假裝自己並未看見那一眼的異常,假作不露破綻的對商離笑道:“你是不是累了?”

商離的目光至此終於落到了鏡寧的身上,沈默而帶著些審視的意味,與鏡寧數百年前見過的模樣毫不相同,連半點熟悉的感覺都沒有。

但鏡寧並不氣餒,她保持著完美的表情,沒有讓剛才的情緒洩露分毫,依然認真表達著對同修的關愛:“你還記得我嗎?”鏡寧問出這話就有些後悔了,雖然她覺得自己在雲羅書院裏的表現絕對算不上是會讓人輕易忘記的那個,但誰也不知道商離這些年在外面究竟經歷了什麽,對雲羅書院的大家究竟還剩下多少印象,萬一自己這麽信誓旦旦的問出來,結果商離卻說自己已經忘了,那她豈不是再找不到話可說?

思緒飛到這裏,鏡寧立即開口補救,努力提醒道:“就是以前經常闖禍,三天兩頭就被關禁閉,然後還被你抓住訓話的那個,以前我被關禁閉的時候你還經常來給我送吃的,你記得嗎?”

商離靜看她半晌,那目光雖沒有什麽情緒,但看在人眼底卻不知為何猶如刀鋒般銳利,惹得鏡寧竟也忍不住心中遲疑,怕對方真的是將自己給忘了。

也不知究竟等了多久,對方才終於點頭,有些疲憊地閉了眼睛道:“我知道,你在地府守了很久。”

鏡寧頓時定住。

她故意只提了當初在雲羅書院的事情而沒有提後面地府那段日子,便是不確定商離如今的心思,怕提了那段日子反而勾起對方回憶惹來對方不快,然而她卻沒想到商離會主動提起那些事情。

她現在應該說些什麽?

說對啊就是我,然後呢?商離會不會問她這麽做究竟是為什麽?

她本以為那時候商離始終待在房間裏面,是因為早已經忽視了她的存在,但卻沒想到商離竟然都記得,他記得她曾經在地府他的屋外等了他百年,記得她當初為了見他一面費盡了心神。

商離的這番話無疑是讓她心中觸動的,但接著卻又禁不住有些忐忑,若商離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她該怎麽回答,直接說出自己的心意嗎?

但如果她就這麽說出來卻得到了商離否定的答案呢?

她是見過商離拒絕旁人的模樣的從前在書院的時候喜歡商離的女弟子便不在少數,總有許多人找了各種各樣的理由往商離的面前湊,他看來溫和柔軟,仿佛永遠說不出傷人的話來,所以女弟子們的表白也總是十分大膽。

但商離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人的心意,他的拒絕雖然是溫言細語的,但卻是堅定無比沒有絲毫轉圜的。

甚至在那之後,他會故意與那些曾經對他表達過愛慕的女弟子保持適當的距離,避免再更多接觸。這個人看似待人親切柔軟,但其實骨子裏卻始終與人保持著淡淡的疏離,只不過大多數時候人們都看不穿這層疏離。

鏡寧是知道的,所以她知道有些話自己絕不能說。

數百年來鏡寧本已經毫無欲求,但在重新踏入雲羅書院,並且重新見到商離之後,她便已經下定了決心,這次她無論如何也要得到商離這個人,所以她必須要除掉任何可能會導致自己失敗的原因,更加謹慎更加小心的與對方相處,決不允許任何失敗。

鏡寧在這方想了許多,最後只保持了沈默並未答話,商離終於也沒有問鏡寧當年為何會去地府,為何會守他百年,他只是直視著鏡寧道:“你想和我說什麽?”

鏡寧眨了眨,微微一頓。

她做了萬分的心理準備,想了許多搭話的手段,卻沒想到商離會直接拋出這麽一句話。

一時間有些不習慣,從前的商離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她竟有些弄不清商離問出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是不耐還是不悅,是想快點結束這場對話還是真的要問她的目的。

但她的沈默也只維持了一瞬,她知道沒有人喜歡聊天的對象在旁邊發呆,所以她只能急中生智,立即開口道:“是,我有話想問你。”

商離似乎是笑了下,但笑意太過淺淡,眼底也沒有任何情緒變化,讓人疑心那只是看錯,他重新將桌上放著的長劍拎起,將劍柄摩挲在手裏,對鏡寧輕輕頷首算是要她繼續說下去。

鏡寧心裏苦得不行,卻不得不硬著頭皮想了個問題道:“剛才蘅方上神說的那些話,我沒有弄明白。”

商離道:“哪裏沒明白?”

鏡寧倒是的確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她卻不確定商離知道多少,她道:“你常年在神魔交界,應該知道得比我多,蘅方上神說這次的陣法是魔界那處花了數百年的時間研究出來的,但我看那陣法卻不像是魔界的魔類能夠研究出來的,那陣法裏面有幾處分明有天界的陣法痕跡,所以說……幫助魔界制造出陣法的,必然是有天界的人,對嗎?”

她的這番話換來了商離的沈默。

始終註意著商離的神色,鏡寧知道自己說到了點子上,於是膽子也大了些,接著又道:“可是蘅方上神並沒有提起此事,我不相信天界那麽多人會看不出來,連我都能看出,蘅方上神心中必然也很清楚,但他們誰都沒有說,所以他們應該是知道一些內情的,但是他們沒打算將真相告訴我們。”

這件事情很奇怪。

天界出了叛徒,為什麽他們卻放任不管?那叛徒究竟是什麽身份?

鏡寧原本不過是隨口提起,到這時候卻當真有些疑惑起來,她盯著商離想要聽聽他的意思,但商離卻提著劍站起身來。

“怎麽了?”鏡寧問道。

商離搖頭:“你的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鏡寧沒應聲,卻對商離的反應略有詫異。

商離沒再與鏡寧多言,轉身向外走去,行至門口卻突然轉身。

鏡寧連忙擺出認真傾聽的模樣,睜著雙眸子無辜地看商離。

商離道:“不要闖禍,不要去平姜城。”

鏡寧知道他說這話是因為早上聽見了章玉說的那些話,沒想到商離竟然到現在還記著,鏡寧覺得有些好笑,然後她又努力從這話中間摳出了些關心來,於是忍著笑意擺出純良無害的表情,連連點頭應聲道:“好,不去不去,一定不去。”

當然回答是一回事,行動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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