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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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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日是太清書院時隔千年再度開閣的日子。

眾仙早早已趕至穹頂仙山。

穹頂中央的浮空仙山名為雲羅,山間是面如鏡碧湖,湖中有閣樓高聳,亭臺相伴,流雲翩躚其間,繁花點綴其側。青羅薄紗的女仙於清池畔起舞,廣袖寬袍的神君觥籌交錯,這等天界盛事由來已久,自是熱鬧非凡。

天界雲羅山每逢三千年開山,收各方弟子,教習仙學修行仙術,以三百年為期,授之以天地之道。其後弟子各自歸界,覓尋證道仙路。

雲羅山存在已久,弟子無數,如今天界數十萬仙眾,幾乎皆出於此。

是以雲羅山的開山大典,自然是天界頭等的大事。

而這次的大典,卻與從前有所區別。

因為距離上一屆的開山大典,與現今不過千年,尚未滿三千年之期,而上屆的第七十二屆仙班,學成離開雲羅山也不過才七百年。

所以這次的開山自然不是為了招收新弟子,而是為了納回舊的弟子們。

多年來天界與魔界想爭相鬥,魔界為對付天界,花費無數精力研究了鎮神大陣,而天界因此處處受制,仙兵百般折損,如此終於驚動了各方天帝,眾仙齊心多年,總算研究出一套應對破陣之法,以壓制魔界鎮神大陣。

只是這陣法無比覆雜,學起來困難重重,用起來更是耗神耗力,需要數十名精通陣法之人不吃不喝累死累活連日坐鎮其中,才能夠徹底抵消陣法之威。

所以三清四禦各方大帝商量之下,打算找雲羅山的蘅方上神找一群倒黴蛋教習破陣之法。

而這群被選中的倒黴蛋,正是剛離開雲羅山沒多久的第七十二屆仙班的眾仙們。

·

鏡寧對修煉沒有任何興趣,對破陣更沒有半點想法,如果可以的話,她更想好好地待在自己的桐山上,而不是在這個眾仙雲集的地方。

鏡寧是九曜星君中太陰星君的女兒,出身不錯人相貌過人,小時候更是生得精致玲瓏,所以自出生起便受盡了各方寵溺,莫說是她那個時時恨不能將女兒捧在手心裏的爹,就是九曜的其他星君也時時來看她逗她,天天抱在懷裏玩。

也是因為經受了這般溺愛,所以鏡寧長成了個愛好玩樂的閑散性子,從小到大在修行一途就沒什麽想法,更不喜歡累死累活的冥想修煉,閑暇的時候她更喜歡滿天界的跑,從太陰星宮跑到紫薇殿,從碧落湖跑到天柱山,把三十三天從上到下跑了一遍,這邊欺負個神君的坐騎,那邊又逗弄別家的小童,在懵懂無知的年代裏什麽頑劣的事情都做過,也因此混出了個天界小霸王的稱號。

當然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鏡寧小時候懟天懟地,後來卻是越長大越慫,活脫脫像是變了個人,再沒有了當年徒手拆神殿的氣勢,如今只想好好待在桐山上當自己的山岳正神,每天好吃好喝還有人上供,別的什麽都不必去管。

但這個夢想顯然是破滅了,因為她被昔年的恩師以一紙傳書召回了雲羅山。

被召回來的當然不止是鏡寧一人,除了已經不在了的煙舟,昔年的同窗幾乎全都回到了雲羅山中,而這場熱鬧又滑稽的慶典,正是為他們而辦的。

七百年光陰轉瞬,鏡寧坐在湖畔角落的楊柳樹蔭下,執著杯子聽外面喧鬧陣陣,覺得自己頭疼眼暈非常需要回去休息。

但要回去顯然是不可能的。

有人白衣落落,端著酒杯走得瀟灑從容,像是一團矜貴的雲朵,晃悠著在她的旁邊坐了下來。

鏡寧沒什麽精神地挑起眉看了一眼,然後更加沒正形地趴在了桌上。

旁邊的人沒好氣地搡了鏡寧一把,對她的態度分外不滿:“你就這麽不想見我?”

鏡寧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搖頭道:“每天都能見面,見了你實在沒什麽驚喜。”

“這麽說你是想要驚喜?”旁邊的人冷笑了兩聲,一撐桌子作勢要站起來,大袖一揮道:“那你等著,我去把你要的驚喜找過來。”

話音方落,手臂就被人給緊緊箍住了,鏡寧擡著眼討好地笑,笑得眉眼彎彎:“這就不必了,不管碰見誰,總是驚嚇多過驚喜。”

那人早就料到了鏡寧的反應,晃了晃胳膊把鏡寧的手給甩下去,整理著儀容不屑道:“是嗎,如果是那個人呢?”

鏡寧笑臉沒變,看起來沒心沒肺的樣子,任由那人試探卻沒半點該給的反應。

坐在鏡寧身旁的這個面目俊逸卻嬌氣做作的家夥叫做章玉,說起來跟鏡寧不但是同窗,還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鏡寧在天界已經是被寵到了沒邊的小混球,而章玉的身份比之鏡寧還要特別,這人的父君是三十二天帝中的太皇黃曾天帝,在整個天界位置也僅在三清四禦之下,從這層身份來說,這位天帝之子可謂是當之無愧的太子爺,從玉清宮到紫薇殿不管橫著走豎著走都沒人敢多說一句。

然而這位身世如此顯赫的太子爺,空有個厲害的背景,卻全然不懂得利用,最喜歡的事情不是到處宣揚武力拉幫結派制造麻煩,而是跟在鏡寧的屁股後面當個跟班。

章玉這個跟班從三歲一直當到了一千多歲,小時候陪著鏡寧四處闖禍,後來鏡寧被捉到了雲羅山書院修行,他也跟著到了書院,再後來三百年修行結束,鏡寧選擇了去桐山,章玉也跟了過去,在桐山旁邊隨便找了個山包住下。

不同的是鏡寧當的是六山十二城中的桐山山岳正神,而章玉卻只是個天界最下等的山神。

這位天帝之子對於自己的職位沒有絲毫不滿,開開心心的當著小小山神,誰來勸也不肯改行,一當就是整整七百年,每天閑來無事就去隔壁的桐山找鏡寧瞎侃,有時候拎著兩壺酒,有時候帶著棋盤,最過分的時候拎來了數只種類不同的妖獸說要看他們賽跑,把桐山弄得烏煙瘴氣,總之不讓鏡寧得以安靜清閑。

鏡寧對於這位好友早已了解萬分,這就是個哪有熱鬧往哪湊的家夥,這次這麽興致勃勃地趕過來,擺明了是想來看戲的。

然而這世間哪有這麽多戲可看。

鏡寧兀自倒了杯酒在面前,拿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視線自人群中一掃而過,隨即又很快垂下了眼。

湖畔樹下和閣樓上到處都是人,倒是有不少熟悉的身影,不過其中並沒有那人。

轉念間鏡寧又笑了起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念想,那人本就不可能再出現在這裏。

自問不該再想下去,鏡寧轉過頭問身旁的章玉道:“你剛才從哪過來的?”

章玉剛喝完杯中的酒,臉有些泛紅,眸子裏滿是水色,聽見鏡寧這話瞬間來了精神,“猜猜我剛才見到了誰?”

鏡寧“噗嗤”笑出了聲,連遲疑也沒有,根本不用猜,直接道:“你去瀾庭見到覆瑤了?”

章玉眸光大盛,點頭瞇著眼有些懷念又有些憧憬:“覆瑤現在是司春神,走到哪都有花香和蝴蝶跟著,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會發光,比你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可好多了。”

鏡寧端著酒杯總算是抿了一口,克制著沒有讓這口酒噴出去,只似笑非笑地應了聲。

章玉皺了皺眉,不滿地揚了揚手,成功地引來鏡寧配合地求饒聲,不過聲音裏仍舊帶著笑意。

章玉道:“你就不想知道其他人現在都在做些什麽?”

鏡寧十分上道地順著這話道:“嗯,他們都在做什麽?”

顯然章玉對鏡寧隨性的態度很不滿意,但他不想罵走這唯一的聽眾,也不過瞪了鏡寧一眼就接著道:“你還記得墨遠他們幾個吧,就當年老是膩在一起的,沒事就拿元德來說笑話的那群家夥。”

鏡寧幾乎沒花時間去回憶,立即就點了頭,這段記憶也並非太久遠之前的事情,她總不至於那麽快就忘記:“記得,他們都跟著墨遠。”

墨遠當年在雲羅山裏也算風光,長得不錯人又風趣,引來了不少姑娘的喜歡,就連當初的覆瑤也險些栽進了這個坑裏,不過好在鏡寧及時把她給拖了出來,讓她看清了這個家夥風流浪蕩的事實。

當初跟著墨遠的人不少,鏡寧想到這裏,腦子裏就主動冒出了幾個名字。

章玉嘖嘖道:“墨遠現在可是南潯城鎮守,六山十二城,南潯城是十二城之首,這麽算來他的級位比你還要高上那麽些。”

鏡寧對這個倒是不怎麽在意,她原本就只是在混日子罷了,當初眾人出了雲羅山便各自找了活幹,官職高低品階地位並非是她看重的東西。

章玉大概也知道鏡寧不會說出什麽看法來,於是接著道:“元青現在是雨師,元德是平姜城鎮守,厭鳴跟我一樣當了個山神,這幾個跟我猜的都差不太多,只有長錦出乎我的預料,沒有去哪座山哪個城,跑去當了青華帝君的隨侍。”

聽見章玉這話,鏡寧終於也露出了點驚訝神色,不過很快她就釋然,隨侍聽起來雖然不如其他人的官階,但其實長錦去了妙嚴宮,接觸到的才是真正的天界中心。

章玉見鏡寧有了興致,眉眼也舒展了開來,又道:“還沒完呢,你知道我最高興的是什麽嗎?”

鏡寧搖搖頭,覺得章玉的笑容實在當得上幸災樂禍四字。

章玉笑了兩聲,心情極好地道:“我最高興的是堂堂中元二品赦罪地官,如今也被趕回來跟我們一起修行這破陣法了。”

他說著往另一處挑了挑眉,鏡寧看他神色,視線跟著望了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那位身著華服雍容冷肅的神官。

英光,先今的中原二品赦罪地官,與上元一品賜福天官、下元三品解厄水官並稱三官,地位僅在三十二天帝之下。

這是昔年他們同窗之中走得最遠的人。

而這個位置本該是商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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