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莉馨一看就是個強勢的女人，部門會議開完以後，她又迅速召開了小會議。開始的時候客客氣氣的，完全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勢，但是元音知道“笑裏藏刀”

她現在手底下沒自己的人，以後開展工作，還是要目前團隊的人配合的。當然，老劉也是非常有實力的一個人，但既然臺裏現在著力捧張，誰都不確定怎麽站隊，以免另一方起來打臉。

老劉氣呼呼地擡起屁股就要走，他本是想招呼幾個人一起走不給張莉馨面子，但好像收效甚微。平時和他關系好的幾個人都在猶豫，這個馬屁到底要不要拍。

張樂和一個實習生跟著去了，那個實習生是老劉的侄子，也是他介紹進來的。剩下的人在動搖，有要走的趨勢。

老劉走前看了眼元音，作為部門的兩個實習生之一，她應該找個大腿抱一下。很明顯，抱他這個大腿比較靠譜一點——元音和他還算有點交情。

坐在旁邊的葉遙拽了下元音的袖子，示意她跟她一起站定老劉，但是元音不為所動，開始和稀泥，她裝的跟沒事兒人一樣，低頭看看自己的指甲，誒，好像長了一點，得去重新做一個美甲了呀。她嘀咕著。

葉遙：“......”

元音認定自己不要火上澆油，一旦她擡屁股，兩位老大必定吵起來，那麽元音就成了罪魁禍首。因為她是團隊最後一個在別人看來搞不清狀況的人。如果連她都站起來，那就說明張莉馨全軍覆沒。

好吧，元音本來也不想怎麽著。

張莉馨最終贏得了主動權，臺裏明年上半年主要制作她提案的欄目。

醫療紀實類節目，《生路》。

老劉是看隔壁團隊做娛樂綜藝節目很成功，自己也想轉型做綜藝。但是他沒能拗得過張莉馨。

娛樂綜藝節目投入大，回報也大，會給他賺取更多知名度和讚助。臺裏考慮要百花齊放，各個項目都要抓。紀實類醫療節目是賺口碑的。

好在老劉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落到他頭上的工作，都會百分百認真完成。做文藝工作的人真的非常任性，那天甩了椅子就走讓人難堪，但好的又非常快。

元音很慶幸自己這和稀泥的態度。

後來葉遙也說。

拎得很清嘛。

元音只記得當天，張莉馨沒和她說過一句話，倒是沖她笑了下。

後來項目確定下來，元音埋頭記筆記的時候，張莉馨從椅子上起來，走到坐在會議室後排的她面前，敲了下她的本子，提醒道：“不要光顧著記，聽我說。不然以後自己怎麽獨立做項目。”

這一點讓元音挺驚訝的。

話說回來，元音本身是比較想做醫療紀錄片的。她的媽媽是醫科大學的教授，她喜歡的人是外科醫生。她在讀研期間，也曾參與過紀錄片的拍攝制作，對醫護關系現狀這一塊兒非常感興趣。

但限制於自己的能力有限。

欄目前期的準備時間很長，春節前的這段時間，全組的人都在做功課，取材。

元音搜集了不少的資料。

至少現在的她，終於能搞清各個科室看的是什麽病了。

宋熠這段時間來“看看她”的時間不算多，他實在太忙了。不過還是會抽時間在微信上問一問她的近況。

提醒她不要熬夜。

這些元音都默默記在心底。有一回，宋熠下班途中，繞了下路來找她，給她帶了些水果，非常漂亮的水果籃，裏面都不是時令水果

元音拿到就琢磨，這個果籃不得三四百吧，花那錢幹啥？不如直接給她折現好了，當施舍也行啊，她正是缺錢的時候。

宋熠不知怎麽回事，跟別的男人追女孩子完全不一樣。別的男的都是帶著喜歡的女孩兒吃飯看電影，買精品禮物。唯有他，給她送水果，送零食，送藥品，送電熱毯，取暖器......知道的明白他只是照顧小學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接濟困難戶呢。

“元貧困”顛了顛水果籃，小聲說：“謝謝宋大哥。”

宋熠站在車邊，低頭去看她的小表情，好看的眉頭都皺在一起了，笑問：“怎麽？不喜歡這些。”

“不是。”她悶悶地說，想想自己到底是哪裏不討他喜歡呢？眼前的這個男人有時候是很懂女人的，比如在床上，除了重了點他一直在取悅她，討好她。走路會讓她靠近馬路裏面的一側，幫她開關車門。

現在又這樣。

宋熠猜不出元音在想什麽，直接了當說：“喜歡什麽告訴我。”

元音擡頭：“告訴你做什麽？”

宋醫生抿了抿唇，輕輕地：“給你買。”然後有些不自在的看向別處。

元音臉也紅了，心說，我喜歡的東西可多了，我喜歡房子，喜歡車子，喜歡衣服，喜歡化妝品.......她看看他好看的眉眼，嗯，還喜歡你。

你知道嗎？

最後她搖了搖頭，說：“我會好好賺錢的，不要擔心。”

宋熠笑笑。

兩人站在路邊聊著近況，多半她說他聽，然後再問些問題。

他問：“今年春節怎麽過？”還有大半個多月呢。

“正常年假流程，我在單位不是什麽要職，不需要值班。”她想一想，覺得宋熠可能要問的不是這些，“應該是回爺爺奶奶家過年吧。”她在北京讀書的這七年，只回來過兩三次，是在爺爺奶奶家過的。

元任之家，她從沒去過。

宋熠沒再多說。

元音問：“你呢？”

宋熠：“值班吧。”

“辛苦哈......”

“......”宋熠看她，沒說話。

最後兩人都笑起來。

宋熠因為還有事，就不送她上去了，元音換了一只手拎水果，她心疼錢：“這肯定很貴吧，其實買散裝的就行了。”

宋熠揶揄她：“想幫我省錢？”

“啊？”她臉又是一陣虛。

“是病患家屬送的，我拿回家也是麻煩，就拿來給你吧。”

“這樣啊。”

原來是送的。不花錢就好。

“回去吧。”他說，然後上了車。又忽然從窗戶裏遞出一個小袋子，說：“這裏面的東西也給你。”

“什麽？”元音伸雙手去接，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手掌。

“別看。”他壓低聲音：“回家以後再打開，記住了。”

元音心一收？第一反應是難道是病人給的紅包？金子？現金？卡？還是什麽？宋熠沒地方放，這很容易被查出來，只好藏在她這裏了。

心中也來不及想他為什麽會收紅包這回事了，趕緊把東西揣進兜裏。

“我好好收著，等你方便了再過來取，但是我建議你這個妥善處理，不要做錯事。”她對他保證絕不主動揭發他。

宋熠揚眉爽朗的笑了兩聲，開車走了。

元音快步回到家，關了房門，確認小卓不會來打擾，這才小心翼翼地拆開小錦囊看。

裏面竟是一把手工奶糖。

還有一張卡片，上面是比劃幼稚的字：宋醫生叔叔，祝您天天開心。

想來是小朋友寫給他的，他以為就是一袋子糖果，也不知道裏面有卡片，便送給她了。

不，是逗她。

元音惱了一會兒，

被氣笑了。

這人，還真是壞。

春節放假前夕，他們的拍攝工作開始了，是和開城三院，開城市兒童醫院，婦幼保健醫院，三個醫院簽約的。

分別在不用的科室，心胸外科，兒科，婦產科，神經外科等，通過兩百多個攝像頭和十個移動攝像機，24不間斷拍攝，記錄每一天診室的狀況，跟蹤患者的治療過程。

元音驚喜的發現，這三家醫院裏，有一家是宋熠所在的。

開城三院。

拍攝這個觀察類的節目，不能影響醫院的正常工作流程，因此架設的攝影機都是半隱秘狀態，但也需要工作人員在現場記錄。

組裏分配任務時，元音是被分配到兒科這一塊兒，她會被分配到婦幼保健醫院。張莉馨忽然做了一個決定，“你還是去三院吧。”

給出的理由是：“你還沒懷孕生孩子吧？讓你去拍兒童有點不合適。”

於是元音被派去了三院。

跟心外科。

正是袁少棋所在的科室。

布攝像頭是在淩晨人最少的時候，元音白天去的科室，裏面的熱鬧程度也僅次於急診大廳了。

她走過住院部的走廊，透過窗戶看向病房裏，這裏的患者比急診室的更加孱弱。

可能是巧合，她看大的，大部分都是老年人。

不知為何，看著這些生老病死。

她是那麽心慌。

好在她在這裏還是有熟人的，袁少棋就在。

當天他在做手術，護士告知元音可能要很久。元音說沒事，她也不著急。

找他也只是想了解一些關於心外科的材料，和了解病患資料，還是要等他下班再說。

護士知道元音是電視臺的人，還

都客客氣氣的，在閑的時候，會幫她答疑解惑，但這樣的時間少之又少。

元音不忍心打擾別人工作，只能和同事，在一旁呆著。

下面急診來了電話，說馬上要送來一個心肌梗的病患，現在請心內科大夫。

“姚醫生呢？”

“我馬上通知姚醫生。”

元音跟著姓姚的醫生下去了。

姚醫生和急診大夫早早做好了準備，迎接病患。兩分鐘後，病患被推進來，隨車醫護人員幾乎瘋狂式的拼命做搶救。

她去不了搶救室，只能遠遠看著。

但也不過五分鐘的功夫，醫生宣告病人死亡時間。

在外等候的家屬哭天搶地，跪倒在地。

站在元音和葉遙，一時之間也不知所措。作為局外人的她們，實在看不透生死，姚出來摘掉了手套和口罩，對家屬說抱歉。

葉遙手裏抱著的筆記本，錄音筆全掉在地上。

元音看著五十幾歲的阿姨，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像個不知體面的三歲孩子，她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慟哭不已。

那個患者與她無關，她只是個記錄者而已。

可那一刻，她忽然受不了似的，轉頭哭了。

不是可憐那個患者家屬，只是單純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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