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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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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流

*

蕭思越在執行出逃計劃。

他抓著趙音瀾的手腕,帶著人往外沖,在這個過程中,蕭思越感受到身後無數雙眼睛如同炙火般燒著他們的後背。

尖叫狂歡夜裏,兩個倒黴蛋橫沖直撞地遠離人群。

蕭思越系好衣服,心跳飛快。

趙音瀾剛才撐在他腹肌上的手仿佛還殘留了餘溫,指腹溫熱的觸感能撩起蕭思越無數的情思。

太暧昧,太過火。

“誒?!怎麽回事————”

“別走啊!!!”

“可惡怎麽連背影都這麽帥.....”

後面的聲音逐漸被丟下,兩人的衣服都被奔跑時帶起的風吹得獵獵。

風鈴島的夜晚是裹挾著潮濕、冰冷和清鹹的。

從gay吧的門墻出來後,他們仿佛逃離了光怪陸離的異世界。由於剛才跑得太快,蕭思越和趙音瀾一塊站在門口緩神。

[你們哪兒去?]

齊宣發來消息詢問。

蕭思越抽空回:[先走了,記得幫我們兩買單。]

齊宣回得快,只發了個行,後續倒是沒再多問。

剛才在gay吧裏能聽到的是尖銳的歡呼聲,此刻,風一陣一陣卷著,附近不知道哪戶人家的房檐傳來風鈴聲。

可能是剛才享受過極致的俗樂,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兩人反而漸漸歸於平靜,心情從高處跌落至谷底。

落差感會如同一記悶錘般,敲得人大腦失靈。

蕭思越仰頭看,弦月半掛在高空,搖搖欲墜。

“還好嗎?”蕭思越扭頭看身邊的人。

趙音瀾站在樓梯上,小口小口地喘著氣,呼吸有些急促,在路燈下臉色浮現著一點紅。

【謝謝】

趙音瀾慢慢地動著手指。

蕭思越不太想去回憶剛才的場景,他朝著趙音瀾招招手,帶人往前走。

是回家的路。

本來蕭思越走在前,他心情覆雜,像發酵的面包,無名的感受在胸腔內膨脹。

但衣尾又被人拽了拽,蕭思越便回頭。

【你不高興嗎?】

“沒有。”蕭思越放緩了步伐,他跟趙音瀾並肩走著。

“只是大概想到了點過去的事情。心裏不太好受。”蕭思越說。

【什麽事情?】

“你想知道?”

蕭思越問這話的時候,側頭去看趙音瀾。

夜色濃重,他能看到的不過是趙音瀾的輪廓而已。

趙音瀾點點頭。

“你想知道什麽,直接問我吧。能說的我都說。”蕭思越有了點興致,他極目遠眺,看著綿長的公路在視線內無限延伸,好像他們走著走著,能到世界盡頭。

【你大學學的是什麽專業?】

趙音瀾在手機上打好這行字,曲起細長的手指,遞過去,屏幕的光打在蕭思越臉上。

“你怎麽問這個?”蕭思越一下揚眉笑了,“我還以為你會問...”

“算了。”他不想主動提。

蕭思越頓了頓,回憶,“你猜猜?”

【會計?】

“不是。”

【金融?】

“也不是。”

趙音瀾絞盡腦汁,他記得蕭思越說過創業的事情。

既然跟商科沒關系,那他反而天馬行空地猜。

【土木,機械,新聞?】

蕭思越笑:“都不是。”

那會是什麽?

趙音瀾的好奇心被激發,他探著腦袋,雙手背在身後,彎腰側頭去看蕭思越,催促。

【告訴我吧。】

“學電影的。”蕭思越眼神放得很空,仿佛穿透時光,“意外嗎?”

趙音瀾確實很吃驚。

以至於嘴巴一張,似乎還抽了口氣。

【但是,怎麽會呢?】

小小的手機裏躺著趙音瀾的疑惑。

“當然。”蕭思越慢騰騰地陪著趙音瀾散步,“我大學報考電影專業,但我爹嫌這個專業沒前途,而且他想讓我繼承家業,所以大學畢業後他把我送出國去學金融了。”

趙音瀾靜靜地看著蕭思越說話,也等著他把話語打上備忘錄。

拿回手機的時候,趙音瀾感受到掌心的燙,但這燙或許並不只是長時間使用電池的物理熱,還承載著煎熬的過往。

【我想聽你聊一聊電影。】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蕭思越有點感慨,他看著手機的亮光,“我現在四不像。自己喜歡的事沒做好,不喜歡的事也沒做好。”

這話說完,兩人一時間都沒再開口。

蕭思越看著這漫漫無盡的公路,路邊的燈光下聚集了一堆小飛蟲,他們此刻剛好路過了一座橋,橋下的溪水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卷著白浪奔騰而過。

趙音瀾站在橋頭,他停了腳步,雙手搭在欄桿上。

“要看看?”蕭思越懂了他的意思,於是也跟著停下來。

兩人一左一右,都撐在欄桿上,不知道在看什麽。

“我以前很喜歡攝影,可能是受外婆的影響,我的藝術細胞也長得不錯。大概。”蕭思越自己抱著手機打字,冷風吹得他鼻子都有些紅,夏日河邊還有青蛙在叫,這種童話一樣的田園生活只有在兒童畫本上才能看到。

但他現在明確地浸泡在沁人心脾的環境裏。

“你要真的想聽我聊.....”蕭思越回憶,“我記得讀大學的時候,我們修了好多門課。具體分為電影研究和電影制作兩個方面。”

“有句話叫做,每個剛開始學電影的人都會在不同的課上看無數遍《工廠大門》,它是世界上的第一部電影。”

“電影人的敲門磚。”

蕭思越把這麽一長串話發給趙音瀾,身邊人握在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說實話,蕭思越不知道為什麽在經歷剛才那樣荷爾蒙四射且多巴胺瘋狂分泌的情景後,他兩還能迅速切換了較為悲傷的情緒。

蕭思越遐想,因著背上的傷疤,他們開始同頻共振。

【那電影制作呢?】

“電影制作...”蕭思越笑了下,“大概就是拍剪編播這四位一體。我們會看很多很多電影,學機位,訓練剪輯,寫腳本和策劃案,有時候還需要自己去當演員。”

“大學課程很豐富,實踐出真知。”蕭思越發現一旦開始回憶過去,他似乎也沒有真的多健忘,那些畫面歷歷在目,在腦子裏串成一部默片,“我剪片子經常通宵,而且好幾次都是到上課前半小時才完成作業。”

他說完,發現趙音瀾不動了,於是蕭思越嘆氣:“聽上去很沒勁吧。一段陳年舊事了。”

【那些你剪完的作品呢?】

趙音瀾用的是“作品”這個詞。

蕭思越看著屏幕裏的問話,心裏翻湧起很多感情。

“嗯。”他想了想,“存在我的C盤裏吃灰吧。”

“我現在名下有兩家公司,中小型企業,雖然我本人沒有親自打理,但偶爾也會回去看看。”蕭思越手很癢,習慣性做出夾煙的動作,“趙音瀾,其實我已經不難過了。”

“當年被送出國,漂洋在外,一個人吃飯,逛街,打游戲,那些日子我也都扛過來了。而且我比你大幾歲,真沒什麽好替我失落的。”

“我能接受這些。”蕭思越說,“你不知道吧,齊宣這人平時在ktv特別愛唱小情歌,唱得特別難聽。但是一旦唱了別的,他會成為焦點。”

“什麽歌手大賽的獎他都拿過。”

“但是他大學畢業以後就再也不正經唱歌了。嗯,我們都會有遺憾的。年少時候的夢想,未必都會成為飛回手裏的紙飛機,大多數人把它拋出去,飛了兩圈就被風吹走,栽進土裏了。”

“所以看到你房間的那些畫,在看到現在的你,我特別開心。”

蕭思越側頭,“我身邊的人都在隨波逐流,在為了吃飯而拼搏。你的存在就像——”

蕭思越指了指天。

那裏掛著的是月亮。

“很厲害。”蕭思越發自肺腑地讚揚。

【沒有那麽厲害的。】

趙音瀾也輕輕地笑了下。

【我只是曾經有一段時間,病態地把自己融入在繪畫裏而已。】

他發了這麽一句話給蕭思越。

蕭思越盯著聊天框,一怔。

有些話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

“你為什麽會失聰?”

一個對後天失聰者來說,絕對禁忌的,不可言說的,挑釁又危險的話題。

蕭思越一問出口就驟然後悔,可趙音瀾及時撿起了這個話匣子,表情看上去並不避諱。

【14歲那年生了重病,發燒好幾天不見好才去醫院查,是病毒感染,當時醫療水平不足以給出完美的治療方案,而且我發現得晚,基本無力回天,於是一個月後我的聽力迅速下降,半年之後徹底耳聾。屬於後天性失聰,在這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努力抗爭。】

【比如采取助聽器或耳蝸幹預,提高對語言的識別力。】

【大概是這樣的情況,當時年紀太小了,很多事情與細節我都記不清。】

趙音瀾熟練地打字,一條條發給蕭思越看。

【這麽說可以嗎?】

【你,你不要生氣。】趙音瀾又開始道歉。

蕭思越手一抖,心顫了,而後楞住,“我為什麽生氣?”

趙音瀾這人,沒什麽朋友,有的零星那麽幾個,都說過一句話。

他們說趙音瀾是個嚴絲合縫的沙包,挨了拳,摔了倒,撞了墻,都往自己肚子裏咽,從來不漏出任何情緒。

像一個不懂得宣洩的悶葫蘆。

【我怕你覺得,我什麽都不想和你說....】

趙音瀾指尖泛白。

蕭思越還沒反應過來,連瞳都是渙散的。

他呼吸很輕,心似急流。

見對方沒動,也不說話,趙音瀾臉上浮現出小心翼翼,他把被風吹亂的發絲撩到耳後,眼睛不知道為什麽,紅了。

【我會努力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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