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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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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四)

女子學堂在秦家的鋪子旁,一旦有人鬧事,秦家鋪子裏的夥計會及時過去幫忙。

一條街上,喧囂熱鬧,街頭巷尾店鋪林立,路過打鐵的鋪子旁,一團熱氣撲來;走過酒鋪前,醇香的酒味飄入鼻尖;走過脂粉鋪子前,就會瞧見門內擠了許多小娘子婦人。

學堂在街中間,前鋪賣書,後院學堂。

馬車停下,秦默挑開車簾看向書肆,“你這位朋友不缺錢使,也拿錢不當錢。”

“是不缺錢用。”秦湘附和一聲,誰家將學堂開在寸土寸金的街道上,光是租金就不便宜。

也有可能是梅錦衣的錢燒口袋,迫不及待的要花光。

穿過書肆,入門便聽到朗朗讀書聲,朝學堂內看去,講桌後坐著一人,灰袍長發。

秦默咳嗽一聲,梅錦衣目光看了過來,她與學生們說了一聲後,很快就出來了。

“縣令要娶我做繼室,入府就是兩個孩子的娘,你看?”秦湘笑瞇瞇地抱著雙臂,“你惹的禍,自己收拾爛攤子。”

四月末,光色籠罩,春風拂過臉頰,帶來一陣暖意。

梅花衣面色之陰沈,讓秦默無端提了口氣,京城來的人不怒自威,當真是厲害。

“我記得這位縣令來了兩年,三年一調動,明年便會走了。”梅錦衣細細回想著這位縣令的來歷,“尋常門第,敢做這種事情,以為秦家只是一商戶,且耳目閉塞。誰人不知京城林家與鎮江秦家曾有婚約,他還敢討秦家的便宜,愚蠢。”

一番話點評讓秦默挑了眉梢,“你有何辦法?”

“我去一趟縣令府邸,你等我回來。”梅錦衣並沒有太多的話,與秦湘說道:“她們讀會書,背過課文就放她們回家,家人會來接,送到家人手上,我最多兩個時辰就回來了。若是都走了,你們先回家。”

秦湘點點頭,看了一眼秦默,“阿兄帶路?”

秦默看她一眼,略有些不滿:“你倒會使喚人。”

“去不去?”秦湘瞪眼。

“去。”秦默認命道。

秦家的馬車載著兩人離開,秦湘回了學堂,看了一眼書本上的內容,學生們見到漂亮的女學生後開始打聽哪家的姐姐。

秦湘同她們說話,說起京城內的女官,又說起她們的厲害處。

一說便說到天黑,家人們來接,學生們才不舍離開。

兩人去了一個多時辰,秦湘關了書肆,自己在屋內等。

不知等了多久,外面有了聲音,她立即出去看。

門口停著一輛馬車,正是秦家的馬車,她走上前,“阿兄,梅錦衣?”

車簾被撩開,露出秦默蒼白的面容,這時,梅錦衣從車上走下來,“沒事了,家去吧。”

秦湘松了口氣,梅錦衣那張寡淡的臉,莫名順眼多了。

她爬上馬車,與梅錦衣揮揮手:“改日再謝你,我先家去了。”

梅錦衣頷首,望著馬車離開。

黑暗中,那輛馬車漸行漸遠,梅錦衣習慣性負手而望,沒了雲淺在,她二人之間也可以友好相處。

馬車上,秦默罕見地說了許多話,都是關於梅錦衣。

“這位梅大人,口才了得,本事了得,將咱們縣令的底細說得清清楚楚,祖上做了什麽事,他做什麽事,一頓分析後,縣令險些給她跪下。”

秦湘冷哼一聲:“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呢,她好歹也做了十餘年京官,見到陛下太後,就連皇後見她,都給幾分顏面呢。”

“那你們回鎮江做什麽?”秦默潑了一盆冷水,“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們成了一灘水嗎?”

秦湘:“……”

“你真討厭,我們厭倦京城繁華了。”秦湘回瞪了一眼,“大高個,見識短。”

“你一棒子打翻一艘船,不怕大高個來罵你?”秦默不惱,歪著頭看她,“你好像聰明了些,不吵不鬧尋人幫忙,都不慌呢。”

秦湘骨子裏早就變了,見慣了生死風波,小事壓根沒放在眼裏。

秉著誰作妖誰解決的道理才去找梅錦衣,若不然,自己提刀上門了。

無視秦默的嘲諷,她高興地說起自己的相好,比起梅錦衣,更為厲害。

看著自己傻妹妹的單純美好,秦默再潑一盆水,“這麽久不來找你,多半是另尋新歡。”

“她若另尋新歡,我讓你一輩子娶不到媳婦。”秦湘面上生起一副嘲弄之色,“這個家,現在是我做主了,你看看阿爹,敢和我說不字?”

“阿爹是看在雲相的份上,若是雲相不要你了,你想想……”秦默得意的笑了,低頭看了一眼神色美好的小娘子,他悠閑地挑起車簾。

秦湘朝他呸了一聲。

回家後,秦湘去拿藥,加了一些些苦參。

隔著門就聽到秦默的叫喚聲:“秦湘、秦湘、你個混蛋玩意兒……”

秦湘悠閑地打著地鋪睡覺。

隔日一早,縣丞屁顛屁顛地上門道歉,秦玄正受寵若驚,秦夫人更是覺得長足了氣勢。

私下裏,她好奇地問自己的丈夫:“阿湘去了京城,怎麽就那麽能耐了,貴人看上她什麽了?”

秦玄正沒吭聲,他想了一年也沒明白貴人為何看上秦湘。

或許是緣分。

縣丞人來了,也帶了禮給秦湘賠罪。

錦緞首飾還有上好的補品,擺在了院子裏。秦湘挑挑揀揀後,甚為滿意,讓人扯了做衣裳,又將首飾給秦夫人。

秦夫人對她的態度好了許多,“你什麽時候回京啊。”

“阿娘趕我走了?”秦湘拿著首飾無辜的眨了眨眼睛。

秦玄正皺眉,道:“別聽你阿娘的,你阿兄病情如何了?”

你阿娘、你阿兄兩句話,渾然將秦湘當作了親生女兒。

秦湘對這位秦家家主都要豎起大拇指,人往高處走,他可不就想讓高處走呢。

“再等些時日就走,阿兄身子好了很多,你們可以給他相看媳婦了,我得說一句,別納妾,只能有一個妻子。”秦湘一口氣說完了,拿著自己的東西就走了。

秦玄正若有所思。

秦夫人歡喜得不行,忙要去相看附近適齡的小娘子。

過了四月,端午節在即,鎮江最熱鬧的便是賽龍舟,其規格氣勢不輸於京城。

朝廷舉辦賽龍舟,也定了豐厚的彩頭,秦家自然要參加,秦默身子不好,此事由秦玄正領著人去辦,秦湘躍躍欲試。

秦默不合時宜地潑她冷水,“你都回來這麽久了,你的相好連封信都沒有。”

秦湘:“……”這人太討厭了。

端午節這日,河岸兩旁人山人海,秦湘被擠得站不住腳,生生被擠了出來。

秦默不適合出門,她一人無趣,轉身要回家的事情,梅錦衣來了,一襲灰色袍服,顯得寡淡無味。

兩人被迫擠在一起,梅錦衣拉著秦湘的手往無人處走去,走走停停,歇在一處店門口,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人擠人,太累了。

壓根看不到水面上的情況,秦湘想回家去了,梅錦衣見狀提出送她回家。

“我自己家去,對了,你有京城消息嗎?”秦湘承認自己的無能,打探不到京城的消息。

梅錦衣道一句:“太後薨了,太子選妃。”

聽聞太後薨了,秦湘莫名松了口氣,壓在雲淺腦袋上的大山終於挪開了。

“走,請你去喝酒。”

看著秦湘陡然變的臉色,梅錦衣唇角抽了抽,“你變臉真快。”

“是嗎?大概我不是什麽好人。”秦湘摸摸自己的臉頰,微微一笑。

酒肆就在附近,兩人朝前走了數步就找到了。

秦湘闊氣地要了一壺酒,三兩小菜,坐下後,外面喧鬧聲陣陣,熱氣撲面。

梅錦衣少言,秦湘也不多話,一壺酒喝完後就回家。

梅錦衣堅持送她,兩人上了馬。

在鎮江,騎馬者多是男兒郎,秦湘與梅錦衣打馬並肩而行,吸引了百姓的目光。

有些人羨慕,有些人指指點點,秦湘聽到聲音後轉身看去,對方許是心虛,轉頭跑了。

秦湘眨眨眼睛,道:“騎馬有錯嗎?”

“騎馬沒錯,不該是女子騎馬,懂嗎?”梅錦衣揪著韁繩,露出嘲諷,“女子不該拋頭露面,不該與人嬉笑怒罵,不該當街騎馬。”

“是啊?這就是你支持霍明的理由。”秦湘迎著光,嘴角輕瞥。

梅錦衣坦言,“太子做不到,道理很簡單,他是男人。”

秦湘被這麽一提醒,心口悶悶地,無言以對。

確實,梅錦衣說得很在理。

兩人緘默。

到了秦府門口,秦湘翻身下馬,下人接過韁繩,小心翼翼地將馬牽去後院馬廄。

秦湘揚首看著梅錦衣,“可霍明並非明君,她滅我溫谷,可見其心性。我無法心平氣和地看著她坐擁大位,也無法看著戰火在南朝蔓延,我相信雲淺也是,哪怕我們死,也不會退縮。”

梅錦衣面上毫無波瀾,靜靜地望著秦湘消失在眼前。

須臾後,她夾緊馬腹,催促馬兒前行。

在她走後不久,府邸對面的巷子裏駛出來一輛馬車,車上人掀開車簾望著馬上的背影,目光悠悠。

“主子,可要去捉拿她?”

“不必了,消息傳來鎮江,鎮江都無人發現她。傳信回去,撤了通緝令。”

車簾放下,馬車駛離秦府門口。

秦湘回家後,家裏人都去看熱鬧了,秦夫人與女兒們都不在家,只有秦默在院子裏看書。

她搬了個躺椅躺下,微閉上眼睛,秦默翻著書頁,一陣風起,葉落書飄了起來。

“阿湘……”秦默疾呼一聲。

秦湘睜開眼睛,面前多了一抹身影,對人一襲黑衣,蒙住臉頰。

她不慌不忙地坐了起來,朝秦默望去:“滾、別待在我的院子裏。”

若是尋常秦默必然回一句:“這是我的院子。”

此刻秦默慌得站不起來,秦湘卻朝來人笑了,“誰派來的,讓我算算,還是霍明嗎?”

黑衣人們陸續進來,手中提著刀。

秦湘被眼光刺得睜不開眼睛,想起前世秦家滅門,也是黑衣人闖了進來,見人就殺。

今日是端午佳節,秦家沒什麽人,也是動手的好時機。

可惜秦默沒有走。

她看向黑衣人,坦然地站了起來,“放下你們的刀,我跟你走,若不然……”

秦湘微微一笑,眼眸澄澈,在黑衣人的註視中拔下束發的玉簪,輕輕地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你們想帶回去一具屍體嗎?”

黑衣人退後半步,朝身後的夥伴擡起手,他們跟著離開院子。

秦默松了口氣,秦湘卻沒有放下簪子,她看向秦默,嘲諷道:“沒出息,我先走了,若是我相好的來了,告訴她,我喜歡梅錦衣了。”

秦默渾身都軟了,不敢開口說話,眼睜睜地看著秦湘跟著黑衣人離開。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直到人消失了,他如大夢初醒般開口喊了一聲:“阿湘、阿湘……”

聽到聲音的秦湘揚起眉梢,與身邊的黑衣人談話:“你們主上有多少女人?”

領頭的黑衣人額頭肌肉抽了抽,沒有回答。

秦湘又問:“你們主上這麽喜歡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黑衣人眼皮子一陣亂跳,思考著回答的時候,耳聽到小娘子嘆氣,“我這麽招人喜歡,萬一,你喜歡我,我該怎麽辦呢?”

黑衣人:“……”

身後跟著的下屬們齊齊擡首看著自己的老大,一時間,鴉雀無聲。

秦府處於緊寂中,門口的門人都已倒在血泊中,秦湘看得怒火中燒,只能壓著自己的怒氣。

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似乎早就準備好了。

秦湘嘆氣,擡腳想跨過門檻,不知哪裏來的一支火箭射出,直接點燃了馬車,嚇得她立即縮著腦袋躲在大門後面,不忘招呼黑衣人:“保護我啊,我還不想死呢。”

話意落地,三五個黑衣人應聲倒下,她故意大喊:“倒什麽倒,沒吃飯呢,快上啊,我死了,你們都得死。”

領頭的黑衣人看了一眼聒噪的人,拔刀護著她,“別說話了。”

秦湘推了一把對方,“你躲我後面算什麽,上啊,真是笨死了。”

黑衣人被推得一個踉蹌,身子越過大門,不及說話,一支箭射中他的腦袋,血濺三尺。

秦湘被漸得滿臉血,眼前一片猩紅,來不及擦去臉上的血水,脖子上架了一柄刀。

“出去。”

秦湘提了一口氣,“他們要殺我,你要我出去送死嗎?還有啊,我死了,你們也交不了差,從後門走啊,愚蠢。”

黑衣人楞住了,又見秦湘眸色清澈,一時間猶豫不定。秦湘站起身,指著後院的方向,“後門走啊,我帶路。”

秦湘提起裙擺,貓著身子從刀刃前走過,走了三兩步後,她對外看了一眼,馬車被燒得只剩下骨架了,熊熊大火,壓根不敢靠近。

只一眼後,她就跑開了,一面走,一面招呼剩下的黑衣人,“哎喲,走啊,我還會害了你們不成。”

黑衣人們拿著刀,緊跟上去。

秦湘前面走著,後面簌簌兩聲,她迅速跑開,拼命地朝柱子後面跑去。

奇怪的是,沒人跟上來,她探頭去看,後面橫七豎八倒的都是黑衣人的屍體。

她不敢疏忽,拔腿繼續跑,跑到待客的花廳,砰地一聲關上門,迅速搬來椅子抵著門。

做完這一切後,她又抵著椅子癱坐下來,整個人大汗淋漓,如從水中走出來一般。

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周圍寂靜無聲,顯得她的呼吸快而粗重,她無措地看著面前熟悉的廳堂,腦海裏一片空白。

就在她快要喘過氣的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她立即翻過身子,雙手將椅子朝前推。

兩息後,腳步聲停了下來,“秦湘。”

聲音莫名有些熟悉,秦湘拍拍自己的耳朵,出現幻聽了。

她沒吭聲。

那人又來拍拍門,“安靜了,出來吧。”

秦湘眨眨眼睛,慌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那人又說:“秦湘,我是雲淺。”

雲淺?秦湘興致缺缺,不肯信。

“秦湘,我真的是雲淺,剛來鎮江。”門外人走近,掌心貼合門板,輕輕說道:“你傻了不成,我來接你回京城。”

“雲淺是誰?我不認識。”秦湘帶著一點點防備,眼前發紅,她擦了擦眼睛,揉成血色的眼水。

屋內屋外安靜下來。

揉過眼睛後,秦湘的神經緊繃起來,直到秦默的聲音傳來,“阿湘、阿湘、你是什麽人?”

“雲淺。”

“阿湘,你相好的來了。”秦默經歷了這一遭,聲音不免跟著抖了起來。

秦湘擔心阿兄,忙推開椅子,手忙腳亂地打開門,開門的間隙裏,陽光刺眼,逼得她不得不捂住眼睛。

下一息,一人將她攬入懷裏,接著,門砰地一聲關上。

門外大汗淋漓的秦默有些發怔,他呆呆的看著門,門外跑來一人,“秦湘……”

梅錦衣折轉回來,看到門口被燒毀的馬車後便知曉大事發生,匆匆忙忙進府,就看到呆傻的秦默。

“秦公子、秦湘在何處?”

秦默指了指被關上的門,若有所思:“相好的來了。”

一瞬間,梅錦衣臉色陡然變了,她默默後退了一步,苦笑道:“來得真快啊。”

“快嗎?我覺得很慢。”秦默嘆氣一句,“幸虧來了,若不然我秦府大禍臨門。光天化日下就來殺人,太放肆了。”

梅錦衣望著關閉的門,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唇角緊抿,心中跌宕起伏,卻又慶幸雲淺來得及時。

比起她的後知後覺,雲淺確實比她優秀。

看著滿地屍體,她揚首望著天,碧空如洗,天色晴朗。

她慢慢地邁出一步,接著是第二步。

秦默:你相好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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