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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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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一)

馬車出了城,條條大道,隨意選一條,都會通往繁華之地。

車夫揚鞭疾行,車內的人翻看著地圖,有條不紊,甚至還能看一看兩側的風景。

路行十裏地,遇到一夥人,腰系大刀,五人一隊,候在了路上。

兩隊人合並後,一起上路,疾馳半日,遇到一碼頭,船早早地候著了。

這時,昏睡一日一夜的人終於醒了過來,看著外間的碼頭,一眼就明白了。她只揉了揉酸疼的脖子,沒出聲。

她不說話,梅錦衣自然不會主動開口。仆人開始往船上搬運東西,吃的喝的都備足了。

看架勢是想在水面上飄蕩幾月。

秦湘趴在窗邊上看著忙碌的人,眼珠子直瞪,最後瞪在梅錦衣身上,“去哪裏?”

“我以為我下的是啞藥。”梅錦衣將書冊放下匣子裏,吩咐婢女搬下車,最後才看向秦湘。

秦湘睡了一夜,神色很好,臉頰有些肉,梨渦微現,雙頰上暈了一層淡淡的桃粉,眼睛如葡萄般瞪著她,生動活潑。

迎上她的淡然,秦湘翻了白眼,“去哪裏?”

“隨處走走。”梅錦衣推開車廂下去了。

秦湘跟著她一道下車,眺望來時的路,她認出了碼頭,當初來京城,就是從這裏下船的。

東西都搬好了,船上的人招手示意上船,背刀的五人站在地上沒有動靜。

秦湘認識他們,道:“人都殺完了?”

“結束了。”梅錦衣擡腳上船。

秦湘還想磨蹭,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動腳步,五人忽而走上前,她很識趣地小跑著上船了。

五人最後上船,一上船就進了船艙。

奇怪的是船沒有動,秦湘又是左看看右看看,站在甲板上一陣觀望,最後問剛剛喊人上船的夥計:“怎麽不走?”

“老大沒說。”

秦湘翻了白眼,“那你剛剛催什麽催?”

“上船等。”

秦湘不和她理論,在甲板上打轉去找梅錦衣的身影,兜兜轉轉,岸上傳來馬蹄聲。

她打眼一看,一柄刀抵著自己的腰間上,她立即縮著腦袋不言語。

雖說陰溝裏翻船,但她還是很惜命的。

她回頭看著戳她的人,“你想殺我?”

話音落地,船動了,秦湘感受到嘩啦水聲,岸上的馬沖到碼頭上。

“秦湘、秦湘。”雲淺勒住韁繩,翻身跑了下來,眼睜睜的看著船漸行漸遠,“梅錦衣……”

周碧玉傻眼了,甲板上的人不動,不像是受到脅迫,她疑惑道:“兩人是私奔了嗎?”

雲淺面色陰沈。

“秦湘、你這是要私奔嗎?”周碧玉大聲呼喚。

秦湘朝她揮揮手,“好好過日子,別惦記我。”

“去找船。”雲淺咬牙低語一句。

下屬們急忙散開,可船已離碼頭數丈遠,就算找了船來,也追不上了。

梅錦衣站在秦湘一側,同案上的人拱手揖禮。一個舉動氣得周碧玉跳腳,“她這麽無恥。”

“盯著。”雲淺低語一聲,毫不猶豫地紮進水裏。

噗通一聲,周碧玉傻眼了,甲板上的秦湘慌了,“梅錦衣,早晚有一天,我要弄死你。”

話音落地,甲板的人拿出弓箭朝水裏射去,看得人心驚肉跳。

周碧玉站在岸邊上大喊著回來、回來。

一箭射入水中,水面忽而泛紅了,秦湘趁機拔下發簪就朝梅錦衣的肩膀紮去。

“讓他們都停下來,不要再放箭了。”秦湘絲毫不手軟,紮進去後攪了攪,高喝一聲:“停止放箭。”

血染紅了衣襟,梅錦衣卻未變臉色,目光冷冷,“都停下。”

相府侍衛緊隨其後,潛入水中,尋到雲淺後,將她送回岸邊。周碧玉急得眼眶發紅,看著她肩膀上的箭,“梅錦衣這是要做什麽?”

“你也看到那五人了嗎?”雲淺臉色白得厲害,靠著周碧玉,血水順著胳膊流淌下來,滴答滴滴掉在了地上。

周碧玉回首看去,船已駛遠了,但身負大刀的五人站在秦湘身後,身形尤為明顯。

她震驚不已,“她殺了那麽多人、殺了那麽多人……”

雲淺疼得發顫,游水的侍衛都被迫半路折轉回來,追不上了。

她閉了閉眼睛,渾身都抖得厲害,咬緊牙關:“發通緝令,通緝梅錦衣,重金懸賞。”

說完,她便暈了過去。

“雲相、雲相……”

“雲相、雲相……”

周碧玉抱著雲淺滑下的身體慌得不行,“回府、回府……”

船艙內,秦湘與大夫大眼瞪小眼,“看來你知道我會弄死你,大夫都準備好了。”

“主要怕你給我下毒。”梅錦衣玩笑一句,“雲淺受傷,你就戳我一簪,也算是報仇了。”

梅錦衣靠著迎枕,衣裳半露,大夫灑了藥粉,算是止血了,秦湘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一側的婢女時刻地提防著她再來一下。

上過藥後,大夫婢女都退了出去。

秦湘托腮看著梅錦衣,歪著腦袋,一副純良無害的姿態,“你覺得我會罷手嗎?”

“在你弄死我之前,我會帶你遠離雲淺。”梅錦衣難得笑了,肩膀上的痛楚無比清晰,“你這輩子都見不到雲淺了。”

“是嗎?”秦湘上前,半跪在榻上,揪著梅錦衣的襟口,將人蠻狠地從床榻上拖了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做的嗎?要不是顧及雲淺的名聲,我早就讓刑部拿了你。梅錦衣,國家大難前,你在做什麽?”

粗暴的動作讓傷口綻開,剛換上的新衣再度被染紅,秦湘絲毫不顧及,反而繼續嘲諷她:“你要去找霍明投誠嗎?見到霍明,告訴她,我遲早有一日會剁碎她的骨頭去祭奠我溫谷亡靈。”

梅錦衣淡然處之,甚至都沒有眨眼睛,只笑了笑。

秦湘松開她,轉身走了。出了門問婢女,“我住哪裏?”

“您隨奴婢過來。”婢女低應一聲。

梅錦衣靠著迎枕,舒心良多,一切的舊事似煙消雲散了。

她松了口氣,微闔眸,外面突然鬧騰起來,“縣主、縣主……”

接著噗通一聲。

梅錦衣猛地坐了起來,不顧傷口的疼痛,起身沖了出去。

外面哪裏還有秦湘的身影,只有無措的婢女還有大喊著救人的船員。

水面波濤滾滾,浪濤翻湧,跳下去,還有命嗎?

一瞬間,梅錦衣踉踉蹌蹌地走過去,看著水面,大喝一聲:“秦湘……”

言罷,她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

整條船亂作一團。

初春之際,寒氣未散,水下更是冰冷刺骨,加劇傷勢覆發。

雲淺被送回相府後,昏迷了許久,院正被周碧玉拖了過來,乍然一聽受傷的緣由,院正皺眉,“傻徒弟怎麽那麽招人喜歡?”

“是挺好的,不瞞您說,我也喜歡那張臉。”周碧玉瑟瑟地說了一句。

很快,遭受院正一計白眼,“沒出息。”

一個兩個都沒出息,後面還跟著一個起哄的。

院正去把脈,周碧玉急得不行,與顧黃盈商量一陣,派出船隊去追梅錦衣,各個關卡碼頭發布文書。

顧黃盈犯難了,“這是在水上,就算找到了,她的船上有好手,我們也得不到好處。”

“圍剿。”周碧玉沈住氣。

顧黃盈點點頭,“我立即去辦,雲相處交給你。”

兩人分頭行動,周碧玉不敢走,相府就是一爛攤子,還有對外隱瞞傷情。一旦有人知曉雲相重傷昏迷,指不定又出大亂子。

她不敢疏忽,讓人去紅林軍調些兵馬來守住相府。

調動紅林軍,襄平就知曉消息了,匆匆趕來相府。

雲淺未醒,周碧玉不敢說實話,隨意找個借口將人打發走。

院正守了一日一夜,終於將人從鬼門關拉了出來,睜開眼睛的一刻,周碧玉險些哭了。

院正悄悄吐了口氣,道:“趕緊起來去找你的小娘子。”

聞言,雲淺當真掙紮著爬坐起來,院正急忙去扶。雲淺環顧一周,遍尋不見熟悉的身影,一股寒意從心口蔓延而出。

“你放心,我派人去找了。”周碧玉忙開口,“你養好身子,自己去找,陸澄昀要走了,你得養好身子啊。”

一瞬間,雲淺的心沈入谷底,她望著虛空,眼睫輕顫,難掩失落。

周碧玉訕笑兩聲,不知如何勸說,還是年歲大些的院正開口:“好事多磨,你二人多經歷些磨難,心中才有彼此,就算天定的良緣也會有磨難呢。記住,你活著,便是她的後盾。還是說,你擔心她移情別戀?”

雲淺搖首,“她不會的,我擔心、梅錦衣欺負她。”

院正玩笑道:“聽聞她和林窈打了一架,又收回了戶部多年收不回的銀錢,你覺得她會被欺負嗎?”

安慰一陣,院正拿來藥,雲淺接過,一聲不吭地喝下。

喝過藥,她吩咐周碧玉:“隱瞞我的傷勢,剩下的,你該會做了。記住,不能影響北伐軍出發。”

“你放心,受傷一事都瞞住了,只縣主不在京城,到底是瞞不住的。”周碧玉說道。

“對外就說她回鎮江秦家去了。”雲淺疲憊不堪。

眼下的局勢再差都不能影響陸澄昀,必須保證她們在約定的時間內出發,絕對不能影響士氣。

吩咐過後,雲淺沈沈地睡了過去。

大夢三千憶過往,這回,她的夢裏什麽都沒有,只有縣主內的火盆。

盤裏擺了三個沒有烤的芋頭。

誰來烤芋頭?

雲淺盯著三個芋頭良久,夢中再無其他。

睜開眼睛,近乎子時,方若深在一側烤火,見狀忙站了起來,“雲相,您醒了。”

“方先生?”雲淺有些遲疑,方若深近前來扶起她,“梅錦衣此刻動手,料定你不會因縣主而調兵去追拿她,您既然有了取舍,不如安下心來,相信縣主有大福氣,會平安回來的。”

梅錦衣一月內連殺數十人,眼看著大軍就要北伐,周圍的兵馬都有了安排,一旦調兵,又會引起多少猜疑。

雲淺坐起來,沒說話,望著虛空,又看向方先生取火的火盆。

方若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您冷?”

“芋頭……”雲淺低語一聲,“烤芋頭。”

方若深明白,立即讓人去安排,自己安慰雲淺:“我已派人悄悄去找,沿著江岸,會有消息的。”

“我怕她、跳船。”雲淺艱難地說一句,她不擔心她的去向,只擔心她會不會劍走偏鋒。

如今的秦湘早就不是去歲入京膽小怕事的秦家小娘子了。

她有秦皇後殺伐四方的記憶,也有秦皇後的聰慧與果敢。

方若深被說楞住了,“她會泅水嗎?”

“會。但融冰的江水洶湧澎湃,一旦入水,生還的可能性不大。”雲淺捂住跳動的心,“她會選擇跳船來爭取希望,不會坐以待斃。”

“您病了,想得便多,縣主或許有其他辦法呢。”方若深被說得六神無主,只好極力安慰著雲淺。

恐她亂想,急忙說其他要事轉移她的註意力。

那日梅錦衣買通紅林軍,順利脫險,離開後,直接出城。

襄平大怒,嚴懲放人的下屬,可晚了,再怎麽處置也找不回安平縣主。

但她的處置,讓原來的統領陸澄昀不滿。

兩人鬧得很不愉快,好在襄平知曉分寸,直接將受賄的幾人丟到她的大營去了,紅林軍不收她們。

這件事雖說不大,可到底看見了女官之間的裂縫,若不加以修補,被有心人利用,也會成為大麻煩。

雲淺思索道:“出征那日,讓襄平去送。”

“我會去說服襄平郡主,陸統領處讓周大人去說服。”方若深提議。

兩人說了很久,直到天亮,方若深才走。

她走後,雲淺喝了藥,昏昏欲睡,這回夢裏的芋頭熟了,卻沒人去吃。

出征這日,三尺點將臺上,祭旗出征。

襄平上前與陸澄昀敬酒,兩人一笑泯恩仇。

百官送行,將士們整裝待發,意氣風發,女子軍在前,過長街,百姓圍觀,爭相圍觀。

出了城門後,雲淺臉色煞白,陸澄昀停下,“雲相,止步,若有她的消息,記得寫信告訴我一聲。一路北上,我也會讓人去查,我們各方去找,很快會有消息的。”

雲淺搖首,“安心去做你的事情,別分心了。我的事情,我會處理,阿昀,缺什麽到時開口,我一定會給你送過去。”

前世慘狀歷歷在目,她不容許再發生。

送別後,大軍遠去,雲淺頭暈目眩,站在日頭下,渾身冰冷。

她還是沒有秦湘的消息。

大軍走後,京城寧靜下來,各處回歸日常。陛下照舊沈迷享樂,皇後開始為太子相看太子妃,皇子們都開始拉攏雲淺。

只雲淺孤身一人,不缺錢不缺權,如何能拉攏呢。

眾人這才發現安平縣主許久沒有動靜了,細細一打聽,人家回鎮江去了。

美人不在,京城各處湧動,有心人開始往相府送美人,樣貌都與安平縣主有幾分相似。

一連幾日,雲淺回府都可以看到各色美人,她不耐地讓人送回去。

二月底,依舊毫無消息。這時,太後病危,皇帝終於開始慌了,拉著雲淺求教,無論如何,不能讓兩個弟弟回京吊唁。

晉王出兵,於面上而言,雲淺不會制止他回來。

但如今的晉王今非昔比,回京後沒有母親庇護,危險重重,他不會回來的。

反倒是齊地的齊王一直銷聲匿跡,不知是何想法。

太後拖了半月,於二月中旬薨了,百官服喪,京城禁宴半月。

將太後送去陵寢,皇帝也要服喪,以月代日,安靜了數日。

藩王回京的奏疏卡在半路上,等到了京城,太後早就送去了陵寢,皇帝大筆一揮,拒絕回京的請求。

京城因府給太後服喪,終於安靜。

鎮江秦家的門被一乞丐敲開,門人探頭看了一眼,擡手就要關門,小乞丐努力抵著門,“我是秦湘。”

門人楞了一眼,秦湘立即擦擦臉,露出被灰塵染黑的臉頰,“真的是我、秦湘。”

門人湊近了一看,一臉嫌棄,秦湘直接鉆進門,朝裏面大喊:“阿爹、阿娘,我回來了……”

“你回來、回來。”門人急著去拉扯。

秦家家主聞聲走了出來,見到蓬頭垢面的人後也停了下來,秦湘立即上前:“阿爹,我回來了,我帶你去京城林家要錢,十萬兩銀子都要回來。”

秦玄正露出無奈的神色,“你從哪裏回來的?”

“京城啊,阿爹,我見到我的阿嫂,可兇了呢,你放心,我定能拿回來銀子,你將借條給我。”秦湘奔到養父面前,睜大了眼睛,“真的是我,你還認識我嗎?”

“人不認識,但你說的話可以證明你是秦湘,你怎麽搞成這副模樣?”秦玄正被逼的後退兩步,印象裏白白凈凈的粉腮玉面雖說沒有綾羅綢緞,也是幹幹凈凈的。

眼前的人,頭發亂著,衣服也有多日沒洗了,就連臉頰都是臟的。

他嘆氣,吩咐婢女領著她去梳洗,“等你洗幹凈再說。”

“謝阿爹。”秦湘順從地跟隨婢女去沐浴。

回到梳洗的秦家,秦湘走路都用跑著的,特地走到秦默的院子,嚇得守門婆子要驅趕她。

“我是秦湘,都讓開,我要去找阿兄。”秦湘一把推開婆子,腿腳伶俐地沖了進去。

“阿兄、阿兄,我給你娶了媳婦回來了……”

屋子裏傳來陣陣咳嗽聲,接著門開了,走出一藍袍的青年。青年面黃肌瘦,眼窩深陷,一見秦湘後就笑出了聲,“你竟弄得這副模樣,也是活該。”

秦湘呸他一聲:“阿兄,你要媳婦嗎?”

秦湘:阿兄,要媳婦嗎?天天嚇人的那種。

早上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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