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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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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十八)

喜歡源於算計,偏偏又是日久生情。

喜歡還是愧疚,骨血中的感情,難以說清。

雲淺捧著茶,寒風卷過庭院,嗚嗚作響。

停頓兩息後,秦湘坦言,“你也分不清,對不對?你雖愧疚,卻又不後悔,重來一回,你還是會那麽做。妖後殘害朝臣,你怎會坐視不管。”

雲淺垂眸,望著茶盞中的熱茶,良久不語。

秦湘沒有逼迫她,也沒有繼續追問,世間太多的事情都是說不明白的。

秦湘起身去看賬簿,留雲淺一人思索。

聽到動靜後,雲淺遲遲擡眸,看向那抹倩影,心沈了又沈。

接著,一陣清脆的算盤聲想起,修長的手指利落地撥弄珠子,原本寂靜的屋舍添了些熱鬧的氣氛。

雲淺停頓良久後,道:“我給你機會,你去討回你的族人。”

算盤珠子頓了下來,秦湘驀地擡首,心裏湧起一絲暖意,“你不怕我殺了他們?”

“你不會的。對嗎?”雲淺語氣低沈,“我相信你,會按照南朝律法行事,你不會讓我為難。”

秦湘性子通透,在溫孤嫵的案子上從未開口求情,她知曉她一開口,便會讓眾人陷入兩難的境地。

這份通透,讓雲淺愈發愧疚。

在這份愧疚背後,雲淺極力去補償,可秦湘並不需要金銀權勢。

親情是無法補償的。

正是因為如此,雲淺盡最大的能力按住這件案子,拖延時間,謀求機會。

秦湘停下算盤,道:“我若借助你的勢力呢?”

“求之不得。”雲淺回答,“我甘願被你利用。我於你而言,只剩這些幫助了。若我對你無用幫助,我也難以站在你的面前。”

秦湘沈默,雙手緊緊捏著算盤邊緣,雙手用力,骨節跟著泛白,算珠子被捏得顫顫發抖。

算盤碰撞,如同心雷陣陣,突然間,一滴淚水啪嗒落下。

“雲淺……”秦湘咬牙,“那個小皇後是不是很聰明?”

“嗯,她的聰慧來自於她的苦難,你如今,也很聰明。”雲淺說道,“經歷過大事,都會慢慢成長。你如今的變化,也讓我吃驚。都說你呆呆傻傻,可那日你一眼就識破了秦紅意的計謀,我才意識到你已不是初入京城的秦湘了。”

秦小皇後的聰慧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她不希望秦湘會重蹈覆轍。

有些人天生聰慧,而有些人先天遲鈍,後天努力追趕。

秦小皇後便是後天追趕,吃了太多的苦頭。

“其實,我小時候很笨,我阿娘時常戳著我的腦袋罵我笨,我連她要嫁人了都無法察覺。她們說阿娘回娘家去了,去去就回。我傻傻的等著,後來,她再也沒回來,我就被趕了出來。我若是聰明些,早些意識到她要嫁人,我哭著求她,或許、她就不會走了。”雲淺說著過往,“那一年,我五歲,人人都說我笨,說日日與你相處的母親要嫁人了,你都不知道,你這孩子笨得可憐。”

聰明人,警覺。

她警覺,洞悉萬事。

小皇後警覺,籌謀萬事。

可她們都沒有正常的生長環境。

她們便是後者。

可這份‘聰明’,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不是人人都是站在頂端的。

秦湘收了賬簿,道:“你說給我機會,我便珍惜,我會將鋪子交給給掌櫃,我會一家一家去找,威逼利誘還是好言相勸,我都會去努力的。”

兩人談話結束,雲淺讓人取來了畫像,遞給秦湘。

秦湘半信半疑地打開畫像,眸光顫了顫,她不自信地看向雲淺。

雲淺告訴她:“我按照你長姐說的一筆筆去畫,你阿姐說像,我才停筆。過去的事情過去了,向前走,給我機會,我盡最大的努力讓參與的人得到處置。南朝內,我會將他們繩之以法,在北疆,便收覆北疆去找他們。我們的人生很長,總會完成的。”

看著阿娘的畫像,秦湘積攢許久的淚水徐徐落下。

一輩子那麽多時日,總會成功的,死人已死,她眼下顧不得死人,必須要將活著的人拉出淤泥。

“我試試。”秦湘伸手撫摸紙上人的容貌,淚水模糊了視線。

雲淺說道:“我讓人去溫谷去尋你阿娘的屍骨,你去找個好地方,再過幾日,她的屍骨就會運回京城了。”

秦湘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雲淺苦笑一聲:“真的,你的族人親自去溫谷,在滿地屍骸中,憑借著族長常穿的青色袍服確認了屍骨,撿起來送來京城。”

“我阿娘是族長,衣裳與旁人不同的……”秦湘信了,淚水肆意而落,她又笑了,笑笑哭哭,情緒難以控制。

雲淺慢慢地退了出去,將那副畫像留給了她。

今夜,明月高懸,光色明亮,照得庭院中波光粼粼。

雲淺回了相府,方若深久候多時。

“雲相,您今日此舉,如……”方若深不敢說了。

雲淺接過話來:“如奸佞何異?”

方若深沈默下來,雲淺不在意,“我便是要讓陛下明白,我不答應的事情,他想都不要想。也讓朝臣看到我的權勢,我已掌控住陛下,行事前需考量一番。”

“您是想效仿霍明?”方若深憂心忡忡。

“不,霍明是想自立,而我從未想過。我想要的是太平盛世,海晏河清,還要開女子科舉。”雲淺首次坦露心意。

梅錦衣說霍明立皇後,開女子科舉,是難得的明君。

南朝也可做到。

方若深張了張嘴巴,心中震撼,“您可知曉陛下是男子,便不會讓女子深入朝堂,牝雞司晨之理。”

“你說的太早了,眼下重中之重需是抵擋住北疆馬蹄南下。我等必須穩住京城,不可內訌。你與襄平交談過嗎?”雲淺搖首,腳踏實地,需要一步步來。

“襄平郡主答應了,她說她想入朝,這是她的條件。她說她的父王不會再有問鼎的心思,讓你相信她。她入朝是想做些事情,不想整日無所事事。”

“她想去哪裏?”

“紅林軍。”

雲淺失笑,在她一意料之內,“好,我答應了,晉王出兵,我便將八千紅林軍給她。”

方若深勸說道:“您這麽做,會不會操之過急了。”

“給她機會,她有本事,就成為紅林軍之主,要不然就自己就是笑話。”雲淺擺手,襄平恢覆了前世的記憶,應該知曉南朝與北疆之間一戰是在所難免的。

她是皇室子孫,該做什麽,自己最清楚。

皇室子孫享受榮華,也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方若深聽了吩咐,本有所懷疑,但見雲相成竹在胸後便又將話吞了下去。

翌日,秦湘翻出襄平給的名單,而在這時,雲淺也送來一份名單過來。

名單上有許多人名重合,秦湘陷入沈思中,事情已成定局,當前之事便是要將人救出來。

按照官職地位,由低往上,秦湘從一小吏著手,同顧黃盈打聽小吏的家世。

“曹家長子,無甚本事,家族厲害,父親是鎮國公,你問他做什麽?我與你說,莫要與這些有家族背景的人鬥。想想蘇三,那樣的人背後是大長公主,大長公主可是陛下姑母呢。難纏得很。”顧黃盈大口大口吃著阿鬼送來的早膳,一口一個蝦餃。

秦湘從幻想中走了出來,繃緊了心神,“我想救出族人。”

“難辦了。他娘不講理,平常沒人敢惹,你吵不過她的。”顧黃盈聳聳肩膀,“換一個吧。不過這塊骨頭遲早得啃的,你想想,怎麽著手。”

秦湘嘆氣,“從他開始,我去曹府會一會他。”

“成,我祝你好運啊。雲相給你留人了嗎?如若是沒有留,我陪你去一趟。曹老夫人規矩多,最看不起拋頭露面的小娘子,你之前還是女扮男裝,只怕過去就要被她嘲諷。”顧黃盈覺得難辦。

兩人湊在一起商議了會兒,顧黃盈決定陪同一道過去,若是吵架,她也可以幫忙。

“雲相不去嗎?”

“不去,我可以自己解決。”秦湘忙解釋,“雲相參與,意思就變了,不能給她添麻煩。”

顧黃盈不理解,道:“有大佛為何不用呢,雲相出馬,簡易多了。”

“你怎麽知曉雲相沒有努力過呢。”秦湘反問她。

顧黃盈便不說了,回房取了佩刀掛在馬鞍上,氣勢洶洶地領著秦湘出府了。

到了曹府,遞了縣主府的名帖,門人看了一眼後,沒開門,反而先去通報。

秦湘看得不理解,顧黃盈冷笑,道:“這就是士族,你做好準備。”

門人通報了很久,才放了人進去。

饒是如此,前來接待的也是管事,不見主人家。

秦湘開口要見曹大爺。

“大爺去衙門裏了,您有事,與小的說也是一樣的。”

散漫的態度讓好脾氣的秦湘也這皺緊了眉頭,她忍了忍,“我不配見到主人家嗎?”

“縣主說笑了,我家大爺不在。”管事說道。

顧黃盈上前,言道:“不在也好,我發現你家大爺牽扯進一樁案子,奉命來查,你家大爺若不出現,我便讓人去捉了。”

管事頃刻變了臉色,喚來小廝,耳語幾句,轉身賠了笑臉,“顧侍郎說笑了,我這就找大爺回來,您莫急。”

刀若不割在自己身上,壓根不知疼痛。

兩人被請入花廳就坐,婢女奉上熱茶果子,態度驟然變了。

秦湘有些不安,顧黃盈端著茶就喝,果子更是一個接著一個放入嘴裏吃。

須臾後,一男子大步走進,肩寬腰細,對著顧黃盈拱手:“顧侍郎。”

“曹大爺啊,坐,我與你細細說。”顧黃盈笑瞇了瞇眼睛,“不急不急啊。”

一瞬間,顧黃盈反客為主,逗得曹爽不知所措,瞧了一眼跟隨而來的安平縣主。

安平縣主的容貌在京城內都是有名的,曹爽初見,便覺得驚艷。

秦湘對上他探究的視線,開口說道:“我來,是想讓曹大人,交出溫孤氏女子。”

曹爽臉色微變,很快便又穩定下來,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不知縣主在說什麽。”

“其實你應該知曉蘇三怎麽死的、還有朱亭,鄭家連鄭夫人都沒有放過,曹大人,你還在僥幸嗎?”秦湘故作惋惜。

曹爽不為所動,“我實在不知縣主說的是什麽話。且我聽說這樁案子的兇手已被抓 。”

“是被抓了,但不是主謀,你看,刑部可曾定罪處置?”秦湘反駁。

曹爽看向顧黃盈。

“縣主說得極是,我們還在等兇手作案,正好,你適合。”顧黃盈一臉委屈地開口。

曹爽想罵人,轉頭一想,兇手未必知曉他的家裏有溫孤氏。

他抵死不認,秦湘忽而說一句:“大人心存僥幸,不如我幫刑部一回,回去後張貼告示,昭告天下人,曹府上有溫孤氏女子,大人覺得意下如何?”

曹爽想罵人,但對方是雲相的妹妹,剛到嘴裏的話就被壓了回去。

得罪安平縣主,他害怕被雲相穿小鞋。

他忍了忍,這時,秦湘又開口:“你也可以將人打死,我再貼一張告示,告訴天下人,你將人打死了。你說溫孤氏覆仇,會不會將你們府上的人都大卸八塊呢。”

秦湘莞莞一笑,凝著曹爽:“你可以試試的,我有很多時間,也有很多筆墨,畢竟兇手還未歸案,曹大人,你多合適呀。你死了,二爺繼承爵位,二爺都要感激兇手啊。顧侍郎,您覺得呢。”

顧黃盈配合她:“甚好、甚好。曹大人願意以身風險引出兇手,刑部會嘉獎你,我會請求陛下追封的。”

兩人一唱一和,曹爽險些氣得吐血,安平看著美貌純美,牙尖嘴利,心腸歹毒。

“我府上沒有。”曹爽堅持道。

秦湘心急如焚,雙手握拳,若在溫谷,她早就一拳頭揮過去了。

忍耐。

她含笑道:“我們這裏有你府上購買的記錄,不瞞你,我們拿住了人販子,你說什麽都比不得賬簿寫的事實。曹大人,將來若五馬分屍,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曹爽面色鐵青,“縣主為何要糾纏?”

“為你著想,怕你被五馬分屍。刑部顧侍郎在陪,你以為我想管你的死活?”秦湘翻了白眼,做出不屑一顧的姿態,實則滿心恐懼。

顧黃盈依舊在吃,察覺氣氛不對後,配合秦湘說一句:“我也不想過來,浪費口舌,吃力不討好。你自己看著辦,縣主,我們去下一家。”

“好。”秦湘忐忑極了,作勢要起身,餘光掃向曹爽。

果然,曹爽慌了,道:“慢著。”

秦湘做出不耐煩的姿態,“想好了嗎?我可沒有時間陪你玩兒啊。”

“縣主稍等,我給你一地址,自己去尋,其餘的與我無關。”曹爽推開爛攤子,不想再問。

管事立即準備筆墨,秦湘與顧黃盈對視一眼,兩人皆露出了放松的神色。

得到地址後,秦湘立即領著顧黃盈離開。

顧黃盈慶幸道:“幸好沒有遇到他老娘,能罵得你懷疑自己為何要活著。”

秦湘點點頭,打馬朝著那戶地址趕去。

溫孤氏女子大多被當作外室養著,家裏人鮮少知曉。曹爽亦是,瞞住家裏人將女子安排在百姓群居的院子裏。

秦湘下馬敲門,開門的是一個婆子,顧黃盈亮出刑部令牌,“刑部辦事,讓你們主子出來。”

刑部的令牌最有威懾力,婆子慌慌張張地去找人。

秦湘跨進院子裏,三間屋舍,院內有顆樹,樹枝光禿禿的,院落簡單。

很快,一婦人從屋內走了出來,秦湘擡首,記憶模糊,她不認識眼前的人。

她先開口:“我是溫孤氏的族長,帶你回去。”

一句‘帶你回去’,讓婦人淚流滿面,她沖過去,死死抱著秦湘。

秦湘抿了抿唇角,艱難道:“過去了,都過去了,我帶你去見族人。”

院落裏的婆子警惕地看著三人,顧黃盈將曹爽親筆寫的地址遞給她,“人,我們帶走了,你們主子不會怪罪你。”

旗開得勝,算是個好兆頭。

婦人要回去收拾行囊,秦湘阻止她:“不必了,回去後換下這身衣裳,與過去告別。”

婦人點點頭,淚水潸然而下,看著秦湘,她試探道:“你是小族長嗎?”

“是啊,我太小了,十年來不知這件事。如今我知曉了,會慢慢讓你們過好一些。”秦湘含笑,笑容卻又是那麽淒楚。

自己太小了,十年前六歲。如今也只有十六歲,若無雲淺,她的力量當真薄弱。

將婦人送去慈幼所,天色已然黑了,首戰告捷,顧黃盈堅持讓秦湘去白樓請客。

秦湘奔波一日,心驚膽顫,實在沒心思去吃飯。讓人叫了席面回縣主府,顧黃盈卻說家裏吃沒氣氛,白樓還有美人可看。

秦湘回頭白她一眼,“愛吃不吃。”

“好吧,我吃,喊謝扶清一起吃。”顧黃盈嘆氣,“你這人怎麽和雲相一樣無趣啊,多看看美人,長長見識。”

秦湘沒有理會。

顧黃盈只得作罷。

初戰告捷,秦湘信心大增,回去沐浴更衣,提筆將名單上的曹爽勾去。

剛放下筆,雲淺便來了。

外間凜冽的寒風呼嘯,呼呼作響。

雲淺從外間而來,臉頰被風刮得通紅,進屋後脫了紅色的狐裘,掃了一眼名單,見到紅色的痕跡後,淡笑道:“首戰告捷,甚好。”

“我沒見過曹老夫人,顧侍郎說她極會吵架。”秦湘依舊覺得後怕。

“沒什麽可怕的,兇手給你撕開一個口子,你鉆進去,便可。”雲淺渾身輕松,“太後病了,他們沒了底氣,猖狂不起來。你可以趁著機會逼迫他們將人交出來。”

沒了領頭人,下面這些世家畏懼,稍微恐嚇,就會明白。且死了這麽多人,心中本就恐懼,原本以為無人知道他們府上有人,秦湘登門,他們便瞞不住了。

心虛作祟,半夜害怕鬼敲門。

秦湘拉著她坐下,分析名單上的人,“下一個,我們從誰開始?”

“你選擇末位官職的曹爽,在往前是誰,按照官職去找。”雲淺按住名單,反而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搭上她的腕骨。

秦湘的心掀起波濤,下意識就要收回手。

雲淺自然不肯,道一句:“我來討債的。”

秦湘:“……”就知曉你不安好心。

“你不怕床榻了嗎?”秦湘笑吟吟反問,她這個床小不說,有些不穩,自己一人睡,哪裏都好。

雲淺來後,就有些擠,重量也變了。

雲淺托腮,指腹在她腕骨上勾勒山河圖,一筆一畫,如羊毫筆落在心口上,酥麻、癢。

秦湘: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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