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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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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妻(五)

秦湘沒想到更深一層,等去新宅,門匾上掛著‘安平縣主府’。

秦湘不解,顧黃盈拉著她進去看屋子。前院打掃得幹幹凈凈,枝頭上光禿禿的,雖說蕭瑟,可一塵不染的環境,讓人由心喜歡。

兩人的院子離得遠,秦湘的院子靠近正門,而顧黃盈喜歡從側門出入,側門離刑部略近一些。

搬進來後,顧黃盈又買了些馬,套上馬車,儼然是想認真打理新家。

秦湘依舊每日鋪子裏、刑部大牢來回走動。

縣主府與相府離得近,兩家婢女管事常有往來,坐下來聽會兒新鮮事。

婢女手中揣著糖果子,慢條斯理地咬了起來,得意地說著從相府探聽得來的消息,“雲相舊傷覆發,好幾日沒出門了。”

“她不出門,便有大把的貴人來看她。女人活到這個份上,死了也值。”

“呸呸呸、亂說什麽呢。”婆子啐她一聲,不禁疑惑,“雲相病得那麽厲害?”

“我聽到的消息,真真的。”婢女擡起腦袋,有些小得意,“相府有個小廝常給我塞些好吃的,他忙著馬前事。雲相出門都會招呼他套馬車牽馬,幾日都沒出門了。”

秦湘進院子的腳步頓了下來,下意識想要繼續聽一聽。

細細一想,確有幾日沒有見到她了。

婆子問:“你怎麽知道是舊傷呢。”

“雲相前些時日被刺客傷了,誰不知道呀。聽聞忙前忙後,沒空休息,日以繼夜忙碌,傷都沒養好。”婢女悄悄說了一聲,“這些都不是秘密,誰不知道如今的雲相金尊玉貴,比皇後娘娘還要金貴呢。”

婆子忙捂住她的嘴,“不好亂說的呀。”

秦湘皺眉,都過去那麽久了,傷還沒好?

這時,顧黃盈從外面跑回來,風塵仆仆,拉著秦湘對外走:“去相府,府醫病了,你給雲相看看。”

“有太醫呢……”秦湘不大想去。

顧黃盈白她一眼,“出診有診金啊,你不想拿嗎?”

“不要這份錢。”秦湘拒絕。

顧黃盈卻說:“她可病了兩日了,剛醒呢。”

“前兩日怎麽不找太醫。”秦湘不信她的話,一聽就是謊話。

“找了呀,吃了兩副藥沒好呢,你去試試,不能見死不救。”顧黃盈急得跳腳,“我有事要與雲相商議,她這麽半死不活,我還怎麽稟事呢。”

秦湘懷疑她的用心,耐不住拉扯,回屋找了藥箱從正門出,然後從側門進入相府。

管事見到秦湘後,眼睛笑得沒縫隙,“縣主近日可好,聽聞你鋪子裏的生意不錯。”

“尚可,雲相可好?”秦湘寒暄一句。

管事愁眉苦臉,道:“睡了兩日,見了幾位大人。”

秦湘開始蹙眉了,“府醫怎麽病了?”

“不是她病了,是她家裏的孩子病了,不能來府裏,免得過了病氣。”管事解釋。

秦湘點點頭,“確實不能過來。你將雲相喝的藥方給我看看。”

去了望瀾閣,管事要了藥方,秦湘掃了一眼,藥性溫吞。

看了藥方,又要了平日用的藥膏。秦湘沒有進屋,站在外面聞了聞藥膏,道:“這不是我調的。”

“周太醫過來換了,說是可以去疤痕。”管事回道。

秦湘冷笑:“傷都還沒好,想什麽去疤痕。”

顧黃盈站在後面聽後,將秦湘推進屋,“望聞問切,你好歹去看一看病人。”

隔著屏風,秦湘聽到了雲淺吩咐婢女的聲音,輕輕弱弱,沒什麽力氣。

她繞過屏風,走到榻前,雲淺停了下來,見到是她,染著病氣的眉眼輕輕蹙了蹙,“你怎麽過來了。”

“先看看你的傷。”秦湘極為平靜,放下藥箱,示意婢女先出去候著。

她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白膩的手腕,動手熟稔,雲淺覺得不對勁,忙道:“你不該診脈嗎?”

秦湘不聽她的話,直接抽了她身後的軟枕,按倒後直接扯開襟口。

動作有些粗暴。

雲淺肩膀被那雙手按著,頭暈目眩,冰冷的指尖探入襟口內,使她不禁吸了口氣。

那雙手太涼了。

“你這大夫好生野蠻。”雲淺心累般閉上眼睛,任由她查看傷勢了。

秦湘認真查看傷勢,雪白的肌膚上多了一塊猙獰的傷口,紅腫泛著血絲,傷口並沒有好轉,幸好是在冬日,若在冬日只怕會發炎。

她小心翼翼地松開雲淺,指尖捏著那片衣袂,慢慢地遮蓋住傷口。

“我給你調制新的傷藥,你讓人去我府上拿。”秦湘語氣低沈,目光掃過她的鎖骨,心中一凜,忙轉過眼睛。

雲淺擡手捂著傷口,睜開眼睛,秦湘白凈的小臉上帶了些憂愁。

許久沒有見過她笑了。

雲淺沈默下來。

秦湘從藥箱裏取出筆墨,說道:“我替你將藥方改一改,記得吃藥,別想著早日除疤痕,先養好傷。”

“嗯。”雲淺哼了一聲,動了動身子,冷不防壓著傷口,嘶了一聲,秦湘放下筆回頭。

雲淺疼得皺緊了眉頭,秦湘站起身走過去,右手穿過她的後頸,微微擡了擡,然後將人扶起來、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雲淺微怔,熟悉的香味在鼻,她貪婪地呼吸,目光所及是秦湘的下顎。

下顎處尖尖的,在相府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也不見了。

秦湘彎腰,將人挪了位置又放下,見幾上放著熱水,擰了帕子,再度掀開衣襟一角。

雲淺心忽而停了下來,忘記跳動,秦湘一絲不茍的神色讓她感覺是一塊木頭,由著雕刻,沒有意識。

秦湘似沒看到她的眼神,用帕子小心地擦拭著傷口周邊的肌膚,帕子是熱的,捂在肌膚上,那股熱流竄入骨子裏,讓人忍不住發出微嘆。

雲淺抿唇,側身不去看她,努力將她當作是個尋常的醫女。

眼睛剛閉上,肩膀上的熱意越發明顯,渾身都跟著酥麻了。

她又睜開眼睛,意有所指道:“你對其他病人也是這麽貼心照顧嗎?”

“會。”秦湘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雲淺咬牙,想要狠狠咬她一口,想起今日兩人的關系,只得作罷,輕輕哼了一聲算作撒氣。

一番折騰下來,雲淺已然是頭暈目眩,只覺得眼前人重影,大概是被句‘會’字氣得昏了頭。

秦湘覆又坐了下來,提筆繼續寫藥方。

寫過藥方,回身想叮囑一句,榻上的人以閉眼睡著了。

臉頰蒼白得厲害,失去往日的血色,被子蓋在身上,似乎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秦湘不放心地又診脈,脈象沈沈,大不如往日。

她走出去,詢問婢女近日的狀況。

誰想婢女壓根不知,只道雲相有時幾日不歸。她們只是奴婢,萬萬不敢詢問主子的事情。

秦湘冷著臉,拉著顧黃盈詢問:“她是自己找死的,別來找我。”

“她以前就是這樣,幾夜不眠是常有的事情,今年變了很多,竟然早出晚歸了。”顧黃盈回想一番後覺得不可思議,“她學會了早睡早起,你走了,她又變成這副模樣了。”

“秦湘,你還是得管一管。”

“我怎麽管啊。”秦湘沒好氣道

顧黃盈撇嘴:“你是大夫呀,她聽你的呀。誰勸也不成。你要不也早出晚歸,橫豎離得這麽近。”

“找院正回來。”

“院正伺候太後,多日未曾出宮了。你自己想辦法,她若有損失,你想想,南朝得亂。”顧黃盈抱著胸,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你想想,她是誰。”

秦湘擡腳就要走,阿鬼忽然叫住她:“小姑爺。”

秦湘扭頭,阿鬼從偏屋門口走了過來,她楞了一下,“阿鬼。”

“雲相不大聽奴婢的,您留下照顧她幾日,可好。”阿鬼朝她行禮,輕聲懇求。

秦湘為難,阿鬼攔住她不讓走,“她的性子,您也知曉的,前兩日還去臨水閣游水。”

秦湘:“……”

她轉頭去找屋子裏的人,衣袂飄飛,驚得顧黃盈眼皮子直跳,阿鬼無辜地眨眨眼睛。

顧黃盈按住眼皮:“我有事先走了。”

阿鬼也跟著跳腳,“奴婢送您。”

秦湘進屋後,拿起桌上的藥方就撕碎了。

一氣呵成的動作讓雲淺眨了眼睛,下意識將肩膀上的被子往上挪,悄悄吞了吞口水。

“別喝藥了,浪費藥材,你就該自生自滅。”秦湘氣得叉腰看著她。

雲淺慢慢的將被子蓋過腦袋,雙手迅速縮進被子裏。

不想,秦湘直接掀開被子,“雲相好生厲害,傷勢未好便去游水,水那麽涼,你也不用上來了。就待在水裏,無人打攪你。”

被子裏的一團穩若泰山,絲毫沒有坐起來要回嘴的意思。

秦湘將被子抱了下來,勁風凜冽,吹得雲淺眼睫輕顫。

“阿湘,這麽兇,除了我,沒有人願意要你的。”

秦湘冷笑,神色淩冽,雙眸凝視她,道:“管好你自己,你看看你,病蔫蔫的。”

雲淺難得的眉眼溫和,竟流露出幾分軟弱之態,“我就游了會兒。”

“好呀,你再去游。”秦湘一笑,眉眼微挑。

雲淺蜷曲著身子,腳腕都露出幾分紅意,似被人欺了般。她點點頭,“下回不去了。”

秦湘搖首,“不,接著去游,你還年輕呢。”

說完,轉身走了。

出了臥房,伺候的婢女們面面相覷,都不敢言語。

秦湘氣得讓婢女去屋內將筆墨取來,認真又寫了一遍藥方,加了些好東西。

婢女去抓藥煎藥,她去藥房調制傷藥。

待回來時就聽到屏風後傳出的聲音,“誰熬的藥,那麽苦。”

“縣主開的藥。”

“哦,”

半晌後,婢女端著空空的藥碗出來,見縣主來了,忙行禮。

秦湘同她擺擺手,自己大步走進內室。

見她來了,雲淺將被子再度拉高,只留下一雙眼睛,緊緊地凝著她。

秦湘不理會她,將藥盒放在床頭小幾上,自己一把掀開被子,雲淺心口一顫,道:“溫柔些。”

“要不要換個大夫?”秦湘冷著臉色反問。

雲淺立即搖頭,“你、你很好了。”

秦湘還是擼起袖口,按住她的肩膀,掀開襟口露出傷口。

雲淺被迫對上她的眼睛,抿了抿唇,臉頰上悄悄鍍上一層薄薄的紅暈。

清涼的藥膏抹在傷上,先是清涼,而後是刺痛。

藥是苦的,藥膏是刺痛的。

雲淺疼得頭腦發暈,女大夫太不厚道了。她想拒絕,秦湘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絲毫不給她逃匿的餘地。

“秦湘。”雲淺疼得咬牙。

秦湘裝作未曾聽聞,細細地給她傷藥,不忘用紗布重新裹上,添一句:“雲相還可以去游水了。”

“你……”雲淺氣得心口疼,翻過身子不理會她。

身後傳來秦湘的聲音:“雲相若不需要我,我便回去了。”

“需要。”

雲淺的聲音細弱風吹,若不仔細聽,險些錯過了。

秦湘去收拾藥箱了,道:“我睡隔壁。”

隔壁是臨時小書房,設有書案與小憩的小榻,沒有床。

雲淺遲疑了會兒,人已經走遠了。她痛得迷離,無力地合上眼眸。

想睡,又耐不住疼,昏昏沈沈,眼前一片霧蒙蒙。

她努力忍著疼,睜開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床榻,她掙紮坐了起來。

傷口忽然不疼了,她有些意外,掀開襟口,那裏是一片雪白的肌膚。

突然間,她意識到不對,站了起來,拼命朝外走。

她走出門口,走出相府,策馬入宮。

於大殿前看到那抹熟悉的影子。她在與臣下說話。

雲淺走上前,皇後擡首,朝她淺笑,“雲相來了。”

那名朝臣退下去了。雲淺上前,冷汗浸透衣衫,她凝著秦小皇後的眉眼,指尖生生陷入掌心中,“殿下。”

“雲相衣衫不整地入宮是為何?”小皇後含笑,與左右招招手,左右立即退了出去。

小皇後脫下自己身上的狐裘,兩步走到雲淺跟前,狐裘蓋在她的身上。

屬於小皇後的香氣縈繞在禦前的鼻尖。

是梨花的味道。

香味淡淡,並不濃郁。

雲淺遲疑,小皇後退後一步,望著她:“雲相、雲相。”

恐懼與絕望縈繞在雲淺的心口上,她張了張嘴:“別喝毒.酒,我送你回溫谷。”

“雲相,你在說什麽?”小皇後眼中瀲灩天光,天真無邪。

雲淺不顧尊卑般抓住她的手腕,“走、一起走。”

雲淺瘋魔般拉扯秦小皇後的手腕,不顧階下禁衛軍詫異的目光,跑出了大殿。

“雲相、雲淺……”

秦小皇後頂著寒風,聲音驚恐,“去哪裏?”

“去溫谷。”雲淺竭力狂奔,“不要回來了。”

馬在宮門口,雲淺拼命地跑了過去,跌跌撞撞,爬上馬背後,她拉起小皇後。

兩人共乘一騎,馬蹄疾馳,冬日的寒風裹著刀一般刺向臉頰。

馬跑得很快,風砸在了臉上,秦小皇後卻沒有開口質問,由著她帶著跑。

很快跑出京城,疾馳在官道上。

她們一味地跑,跑到驛站換馬。

秦小皇後終於開口說話:“你不要你的相位與君上了嗎?”

雲淺渾身像散了架一般,雙腿無力,臉頰發疼,風灌進喉嚨裏都覺得疼。

“不、不要了……”雲淺擡首,望著她。

雲淺個子高,披著狐裘,目光冰冷。

秦小皇後的臉被風刮出道道紅痕,可她的眼睛很有神,亮堂堂的。

“我們回去吧。”

“不能回去。”

“為何不能回去?”

雲淺說不上來,恰逢此時,驛丞將馬送了過來,她快速抓過韁繩,翻身上馬,利落的身影,如同颯爽的將軍。

她彎腰伸手抱住了小皇後的腰肢,費力將人帶上馬背。

整個過程,果斷而快速,她一言不發,再度催馬上路。

秦小皇後抓住她手中的韁繩,聲音嘶啞:“回去。”

回應的是刀割臉頰的風聲。

一路疾馳,不眠不夜,她們到了邊境,城墻外便是北疆的土地。

雲淺停了下來,靠在樹幹上,發絲亂了,臉頰傷了,但依舊無法阻擋她的決心。

她如瘋子一般,想要將眼前南朝的皇後娘娘送去北疆故土。

“雲淺。”小皇後平靜得很,那雙眼睛裏映著雲淺狼狽的身影,“你知道我的過去了?”

雲淺沈默了一會兒,在小皇後的註視中點點頭。

“那你還要送我過去?”小皇後嘲諷,“溫谷已經沒有了,本宮不過是孤家寡人,回去做什麽?”

“活著。”雲淺瘋狂的神色中透著幾分關切,“活著便好。”

“活著便好?茍且偷生嗎?活得豬狗不如,還不如如今日這般掌握權勢,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小皇後落寞搖首,“我回不了頭,再來一回,我還是這麽做,茍且偷生的日子,我過夠了。”

雲淺望著她,呼吸沈重,“回溫谷,活著。”

風聲在風中呼號,前面便可以過關,離溫谷越來越近了。

“我陪娘娘去溫谷,一起活著。”雲淺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手中挽著韁繩,“上馬。”

秦小皇後有一瞬間遲疑,很快,她點點頭,上了馬。

過關文書遞給了城門下的人。

她們跟著人流離開,踏上了北疆的土地。

她不是丞相。

她也不是皇後娘娘。

她們只是普通的南朝百姓。

拿著文書,一路通暢。她們走走停停,買了北疆的服侍,看到了北疆的戰馬。

沒有追兵、沒有刺殺,她們走得很平穩。

晚間,秦小皇後沈沈睡去,雲淺守著炭火。

北疆的冷,出人意料。

走了一段時間,天氣暖和下來,她們走走停停,大多時間都是沈默的。

快要到溫谷的時候,秦小皇後停了下來,問雲淺:“你為何要陪我來溫谷?”

黃粱一夢。

晚點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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