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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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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路六十三

行宮發生了悄無聲息的變化,宮門口加了些守衛,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新日騰空,驅散黑暗,又是新的一日。

雲淺走進關著秦紅意的偏殿,殿內門窗緊閉,光線黯淡,秦紅意擡頭,滿臉發涼。

多年相處的情意在昨夜,分崩離析。

“雲淺。”秦紅意聲音沙啞得厲害。

雲淺站在原地沒有說話,靜靜望著她。

秦紅意坐在地上,昂首望著她,“你籌謀今日用了多久?”

“不瞞你,從我見到霍良開始。當我知曉霍明在邊境屯兵後,我曾試探太後,可太後只一味壓制此事。那時,我很失望。”雲淺坦然。

秦紅意面色微微一變,“你從沒說過你的真心話,你若勸諫,太後豈會不聽。”

“我說了,她不會聽的。秦紅意,你我承蒙太後扶持才有今日,可太後所為,沈溺一時權勢,毫不在意南朝興亡。我所敬仰的太後,親賢臣遠小人,改革立新,而非眼前的人。”雲淺面色有些失望。

雲淺眉梢微擡,語氣也跟著冷了起來,“我試探過無數回,可她從未在意,溫孤一案,看似在北疆,可牽一發而動全身,她也只是壓制。秦紅意,我這麽做,不過是想保全南朝。我是罪人,只是太後的罪人,不是南朝的罪人。”

“這不過是你找的借口,都是你的私心。你想要替秦默伸冤,枉顧太後,可恥。”秦紅意從地上爬了起來,幾步來到她的跟前,一口氣生生梗在了喉頭上,“你為一己私欲犯下……”

“霍明在兩國交界處屯兵數十萬,你睜開眼睛看看鴻臚寺帶來的情報,秦紅意,你的眼睛瞎了嗎?”雲淺怒斥對方,“你眼下在為太後鳴不平,可曾顧過南朝百年基業,你我食君俸祿,為民辦事,一己恩怨,豈可在乎。”

秦紅意的怒意被冰霜一點點所籠罩,“食君俸祿,你該行勸諫一事,照你這麽想,君上不聽,人人學你這般起兵謀反,天下哪裏來的太平。”

外間烏雲沈沈,內室昏暗不明。

重重疊疊的陰影將兩人籠罩起來,劍拔弩張的氣氛一點點散開,秦紅意面色暗得幾乎滴出水來。

雲淺停頓良久,默默後退一步,“你我所謀不同,往日情分,煙消雲散。”

言罷,她轉身就走。

秦紅意被最後一句話壓垮了脊骨,一行淚水滑過,唇角卻翹了幾分弧度,“雲淺,你背棄恩主,遲早會有報應的。”

嘲諷與詛咒,不絕於耳。雲淺只當未聞,平靜地跨過門檻。

兩側紅林軍守著門,將殿宇圍得滴水不漏。

晨時過後,秋日大雨磅礴而下,敲打著密林行宮。

秦湘從床榻上爬了起來,赤腳打開窗戶,窗外雨勢連綿,豆大的雨珠子斜斜打入廊下。

雨勢中無人行走,她盼望的人並沒有出現。

但她很快關上窗戶,若無其事的回到床榻上,靜靜等待。

雨水連綿半日,午後時分才停了下來,庭院內道路不平,已積了許多小水潭,宮人們拿著掃帚奮力掃水。

秦湘推開殿門,穿戴整齊,頭頂上的烏雲終於散開,隱見明光。

廊下站了半晌,忽聽狼叫聲,她奇怪,卻見入口處走來一隊人,後面跟著一只籠子。

籠子被黑布照著,而黑布早就濕透了,甚至滴著水。

走進後,領頭人是一內侍,他沖著秦湘巧笑,“秦太醫,行宮內跑進一玩物,恰好被捉住,特送來給您把玩。”

說完,後面的人揭開黑布,露出一只半大不小的狼崽子。

秦湘驚訝,走上前打量,內侍見她大感興趣,猜測自己送對了,忙說道:“狼崽子不大,養一養,就會認主。”

“雲相知曉嗎?”秦湘不傻,越過阿姐給她送東西,等於就將東西送給了阿姐,個中含義,十分明朗。

內侍賠笑,“雲相不得空,您若喜歡,便留下,一只狼崽子,算不得好物什。”

“先擡回去,等雲相回來再送。”秦湘擺擺手,不接受饋贈,無功不受祿。

內侍急了,忙說道:“奴已找人稟明雲相,很快就有人來傳話了。”

秦湘依舊不肯收。

內侍忙要勸說,後方來了人。回頭一看,雲淺打傘而歸。

秦湘高興地迎上前,接過雲淺手中的傘,又指了指籠子裏的小狼崽子。雲淺何其聰明,立即明白過來,道:“喜歡就收下,不打緊。”

“我喜歡。”秦湘瞇了瞇眼睛。

內侍也跟著大喘氣,上前與雲相寒暄。雲淺看他一眼,說道:“等陛下來後,我會讓你跟著回宮。差事若辦砸了,莫說回去,腦袋都會搬家。”

內侍尷尬地笑著應下。

雲淺不再理會內侍,領著秦湘回殿。

入檐下,婢女接過秦湘手中的傘,兩人入殿。

一入殿,秦湘就將門推上,拉著雲淺往裏面走去,“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大事,來了刺客,都已抓到,一切平穩。”

秦湘這才松了口氣,觸及雲淺清冷冷的眸子,她心著咯噔一下,“你的眼睛好了?”

“可視物,遇強光還是會疼。”雲淺疲憊的在榻沿上坐下。

與她的疲憊相反的是秦湘精神奕奕,可見昨夜睡得很好。夜裏睡得好了,白日就會很有精神。

雲淺裙擺都濕透了,起身喚婢女更衣,秦湘攔住她,“我知曉你的衣裳在何處,我替你更衣。”

若在往常,雲淺必然調笑兩句,今日卻沒有,只深深看她一眼,默不作聲地坐了下來。

箱籠都是秦湘歸置的,她比婢女都要清楚。

打開箱子取出衣裳,擺到床榻上,細聲說道:“昨日秦尚儀來了,好說歹說給糊弄走了。我半夜醒來就感覺事情不對勁了,我沒敢亂跑,想著在這裏安靜等你回來。”

雲淺含笑:“你很聽話。”

若是其他人,指不定胡亂闖出去了。

安分,也是一種好事。

秦湘蹲下,替她脫下濕透的鞋襪,雙腳早就泡得泛白,秦湘又拿了幹凈的巾布是輕輕擦拭,回道:“不惹事,也是給你的幫助。”

“你說得對。”雲淺點點頭,胸口劇烈起伏兩下,面色略顯僵硬,“秦湘,若她們都棄我,你會站在我身邊嗎?”

“那是自然的。你和誰吵架了嗎?秦尚儀?”秦湘想到那位與阿姐交好的人,“你兩肯定吵架了。”

“嗯,吵得很兇,就差拿刀。”雲淺玩笑一句,“我很傷心。”

秦湘一怔,擡首望向阿姐,眼眸睜大,“這麽兇嗎?我和我阿姐也吵過,每回都是她來哄我的。要不,你也去哄她?

雲淺不明:“為何我哄她?”

“你是長姐呀,年歲大。”秦湘咧嘴笑了,“有時候對錯已無分別,只心中一口氣出不去罷了,不願低頭不願服輸。”

雲淺沈默,穿好襪子後,她選擇躺了下來,疲憊與心傷讓她打不起精神。

她閉上眼睛,似看到,碧瓦朱甍下的宮廷,又看到了笑顏如初的皇後娘娘,以及跟隨太後而去的尚儀秦紅意。

她不甘地睜開眼睛,眼前是枝紋繁覆的錦帳,她驀地坐了起來,抓住眼前那只白玉般的手腕,“阿湘。”

“怎麽了?”秦湘擔憂的不行。

阿姐情緒有些不穩,似遭受巨大的傷心事。她坐下來,伸手環保住阿姐的肩膀。

雲淺忽而安定下來,依偎著秦湘,眼內失神,整個人如同失去魂魄的傀儡。

“阿姐,你想想,你還有我。”秦湘難受極了,貼著雲淺的側臉,親吻她的耳廓。

雲淺凝神,耳畔的熱度讓她的渾身冷透的血熱了起來,她感覺十分疲憊,“阿湘,秦紅意、秦尚儀……”

她頓了頓,秦湘摸摸她的臉,一夜殫精竭慮下,面容憔悴。

“秦湘,你有恩人嗎?”雲淺聲音輕輕。

“有,你啊。”秦湘頷首。

雲淺望著虛空,“你會背棄我嗎?”

“不會。”秦湘搖頭。

雲淺含笑,“秦湘,我、我背棄恩主,忘恩負義,惹了秦紅意不高興,我與她,多年情意,一朝散盡。”

“所以你很難過,對嗎?”秦湘心絞痛,“阿姐,人生如過客,太多的人更是過客,與你同床共枕的人才是與你過一生的人。俗語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不必再相處。”

雲淺失神,白雲蒼狗,日月重疊,她與秦紅意多終究是分道揚鑣。

“阿湘,我成了罪人。”

“阿姐,你為何成了罪人。背棄恩主雖說不妥,可恩主行事不當,你若一味跟隨,便是助紂為虐。”秦湘的語調悠揚,帶著幾分縹緲,又有幾分哄慰。

她握著雲相置於小腹上的雙手,十指纖細,骨節勻稱,“阿姐,你傷心的不是秦紅意,而是背棄恩主。”

在這個時候,道理便說不通了。沒有絕對的錯與對,也沒有黑白之分,良心、道義、法則,占據制高點。

她輕嘆一聲:“哪裏就有絕對的呢,阿姐,睡一覺吧,我去調安神的香。”

雲淺握住她的手,“阿湘,我會將宮裏的溫孤氏送回北疆溫谷,你想回去嗎?”

尾音輕顫,帶著幾分忐忑與不寧。

秦湘也是一頓,望著她蒼白的面容,“不回去了,你身子不好,我照顧你啊。”

雲淺默默地松開她的手,這個世間沒有誰離不開誰。

秦湘去調香,雲淺合衣而眠。

小小銅爐內散著凝神的香氣,睡眠中的人眉頭緊皺,秦湘上前,擡手輕拂她緊皺的眉眼,一下、一下,直到睡夢中的人安穩下來。

夢裏,雲淺看到臨死前的自己,三面石墻,一面囚牢。她看著那面天窗,瞧見了一方天地。

她以為自己守得了一方天地,殊不知自己不過是跌宕起伏的朝堂中一枚棋子罷了。

皇後被賜死,她落得身陷囹圄的地步。

到頭來,一場空。

墻面一轉,她來到了盛夏時節的花園,石榴如火,牡丹艷冠群芳,展目四望,小皇後一襲鵝黃色裙裳立於牡丹花中。

小皇後身形頎長,一身嬌艷的媚態將滿庭的花兒都壓了下去。

她沒有上前,也沒動,小皇後爭與襄平說笑,襄平將一朵花簪在她的發間,她的心終於顫了一下。

雙腿反應比她更快,迅速走上前,她欲奪過那支花,驟然發現,自己的手穿過發髻,竟摸了個空。

她什麽都摸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人說笑打趣。

她望了許久,秦小皇後眉眼張開了,氣度從容,那團稚氣被棱角消磨得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皇後才有的威儀。

她緊緊地看著,心中滴血般的疼,然而,她什麽都做不了。

一夢太長,長到她想要立刻清醒,奈何,自己如何都醒不過來。

突然間,她被人推了一把,猛地睜開眼睛,眼前燈火明亮。

她大口喘氣,心幾乎跳出了嗓子眼,眼前多了一碗清水,她下意識看過去,秦湘小臉緊繃著,面色憂愁。

雲淺如見溺水的稻草般抓住秦湘的手腕,雙眸發紅,“秦湘。”

秦湘被她狠狠抓住,手中的水碗顫了兩下,不慎掉在了錦被上,她來不及去撿,就見雲淺似發癔癥般看著她,似將她的臉盯出一個洞。

她悄悄將水碗撤下,丟在地毯上,再反握住雲淺的手腕,輕輕地湊至她的面前,吻上她失去血色的唇角。

唇上的溫柔,讓雲淺從夢境中輾轉醒來,她迫切地環住秦湘的脖子,加深這個吻。

秦湘給她勒得脖子疼,慢慢俯下身子。

身子的傾靠讓雲淺緩緩躺了下來,秦湘單手將濕透的錦被丟下床床榻,單腿撐著上榻。

雲淺如溺水的人不敢放開秦湘,一改往日溫柔的姿態將人攬在自己的懷中,揚首吻著。

一吻而深,秦湘凝著失神的人,再多的話失去用處,唯有細水長流的吻才可撫慰。

她輕輕地吻著眉眼、鼻、側臉,略過唇角,吻至耳廓。

雲淺眼中的失神慢慢為理智為取代,眼前是秦湘白凈的面容,心在一刻,快速跳動。

深深呼吸後,心緒徐徐平緩下來。

她將圈住脖子的手緩緩下滑,落在後腰上,耳後的熱意令她肌膚輕.顫。

“阿湘……”她忍不住低語,試圖用言語來舒緩心中的熱意。

秦湘沒有回應,卻吻上那雙柔軟的唇。

秋日有些寒涼,被子都丟了,身上無遮掩,雲淺羞得想要去將地上的被子揪回來。

“濕透了……”秦湘不滿,扣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按在發上,“不能要了。”

雲淺不安地曲起雙.腿,渾身無遮掩,她試圖辯解:“不過濕、一塊罷了,還可以用的。”

秦湘不理會,“你自己灑的,自己受著。”

雲淺不滿,“你欺負我……”

夢裏和其他人卿卿我我,夢外,不給被子蓋。

過分!

臨近黃昏,又下了一場雨。山間空新,枝葉繁茂,綠意讓人置身在春日裏。

不知是淋雨還是睡覺不蓋被子的緣故,晚間的時候,雲淺就感覺喉嚨不大舒服,輕咳兩聲,有些疼。

她不由怪罪:“都怪你,我染了風寒。”

秦湘睜大了眼睛,“我問過他們了,他們說你大雨中跑來跑去,淋雨還不告訴我,我會給你準備姜湯的。”

“現在去準備呀。”雲淺聲音弱了許多。

秦湘哼哼:“來不及了,我給你去熬藥,早些喝舒服。”

雲淺還是有些生氣,她竟然不給被子蓋,錦帳也不拉,萬一來人了可怎麽是好。

偏偏秦湘裝出一副‘我沒錯,你盡管說’的神色,氣得她渾身無力。

氣了半晌,雲淺直接躺下了。

待湯藥熬好後,她躺著不肯喝。秦湘頭大了,上前哄著她:“不如,我給你多找幾床被子?”

背對著她的人動沒有動一下。

秦湘徹底沒了脾氣,覺得眼前的人比起小孩子還難哄,她耐著性子哄:“我錯了,我們去泡湯泉,給你討回來。”

雲淺聞言後,冷冷哼了一聲:“後日就回去了,沒時間。”

“後日就回去,明日還可以呢。”秦湘不理解,明日大把時間呢,造作呀。

雲淺翻過身子,指著她的心口:“你這裏黑的,不該我被子蓋,讓我生病,喝這些苦極了的藥汁。”

“你要怎麽辦?”秦湘無奈極了,阿姐真不講理,分明是她自己淋雨的。

她撇撇嘴,低眸喝了一口藥汁,然後湊到她的面前,睜大眼睛。

雲淺壞脾氣地捏著她的鼻息,秦湘苦著一張臉,生無可戀地將藥汁吞了下去。

“給你喝的,我喝了算什麽。”秦湘不滿雲淺的使壞,“你自己喝,我不管你了。”

雲淺立即做出痛心狀,“你不管我了、不給我蓋被子……”

秦湘伸手捂住她的嘴巴,無奈極了,“那你張嘴。”

雲淺依舊不滿,還想抗議,秦湘突然露出兇狠的一面:“再不喝,我咬你了。”

雲淺:“……”罷了,不玩兒了。

喝藥。

她端起藥碗,忍著苦澀,一飲而盡,秦湘勤快地拿走湯碗。待她回來時,雲淺已下榻,她忙上前,“你要走嗎?”

“我去找被子蓋。”雲淺冷冷一笑,隨手取過屏風前的外袍,不忘擠兌一句:“我找許多許多被子蓋。”

秦湘莫名心梗,這個梗是過不去了嗎?

雲淺更衣後,不忘囑咐秦湘:“我去找被子,你不許蓋被子,知曉嗎?”

秦湘點點頭,她明白了,意思就是:我出去辦事,你不許亂跑。

心領神會後,秦湘目送雲淺離去。

大雨下了一夜,天明時分,一隊騎兵至宮門外,門口只放了皇帝一人進來。

皇帝大為不滿,可眼前急切,顧不得其他,給雲淺一個機會,雲淺也不敢動他。

趕去太後的寢殿前,皇帝遇見了守候在外的雲淺。

皇帝見到她,志氣滿滿,說道:“卿立了大功,待回去後,朕必賞賜。”

“臣已是丞相,不必陛下封賞,但請陛下記得與臣的約定。”雲淺面無表情,更無半分欣喜。

皇帝不願浪費時間,推門進去了。

陸澄昀趕了過來,只看到了皇帝的背影,她擔憂道:“我將陛下的人都攔在宮門外了。”

太後與皇帝都在她們的掌控中了。

雲淺無半分喜色,臉色蒼白得厲害,喉嚨也發疼,頭重腳輕,只道:“這等關鍵時刻,不可放松警惕。”

陸澄昀鄭重點點頭,“我去見了秦姐姐,她恨不得殺了我。”

“嗯,著人看好便是。”雲淺已釋懷,這等時刻,顧全大局,才是最重要的。

陸澄昀臉色也不大好,她熬兩夜,眼都不敢眨,生怕自己睡過去,天就變了。

氣氛不好,陸澄昀說起玩笑話:“你那個小娘子呢。”

“做被子去了。”雲淺散漫極了。

雲淺:我好可憐,沒得被子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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