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套路五十一

關燈
套路五十一

雲淺慣來如此,只在秦湘面前溫柔似水。

秦湘感覺出幾分冷意,那種浸入骨髓的涼,見識到阿姐另一面後,她有些忐忑,忽而多了一個奇怪的念頭:阿姐若不喜歡她,會不會待她也和尋常人那般淡漠。

念頭只存在一息,雲淺就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今日的月亮很圓。”

“阿姐,你博學,不該作詩誇讚一番嗎?”

“我又不是詩人,誇讚做甚。”

秦湘摸著腰間的荷包,指尖一點一點撫摸上面的繡樣,還沒撫摸完,她們就來到了書房。

書房乃是相府禁地,尋常人不可隨意靠近,秦湘大多時候也避嫌不來。

今夜又來,阿姐必然說正經事的。

秦湘想得很淺,然而她低估了雲淺的氣性,數壇千金好酒無故贈予旁人,如何會快速消氣。

自要從她身上討回來,浴池玩膩了,自然就尋了新地方。

小小的秦湘還沒意識到嚴重性,不忘嘀咕與雲淺說教:“阿姐,我們許久沒有早睡了。秋日來臨,春困秋乏,該早些入睡的。”

雲淺睨她一眼,默不作聲地見一樓書房們砰地一聲關上,秦湘立即乖乖閉上嘴巴。

好兇啊。

就這麽一個眼神就嚇得人雙腿發抖。

秦湘跟著雲淺走了兩步,跨上樓梯的那刻,她便覺渾身脫力,心中卻又十分雀躍,二樓是存放輿圖之地。

踏上二樓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就看到了地上擺上的輿圖。

雲淺亦如上回那般脫下鞋襪,秦湘效仿,這回,雲淺踏著南朝城池,站在了‘溫谷’上,回首望向秦湘。

回眸一眼,萬千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秦湘的心跟隨那一眼飄然飛至九霄雲外,赤腳榻上二樓的輿圖上,對上阿姐宛若寒潭月的眸子,清清冷冷。

雲淺原地未動,秦湘慢慢走了過去,火紅的燈花兒劈啪作響。

雲淺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將人拉入懷中,吻上紅艷麗的唇。

當秦湘躺下之際,她的後腰恰好是‘溫谷’。

溫谷四季如春,藥草豐盛,河流不息,郁郁蔥蔥的樹兒高聳入雲,秦湘曾爬上高樹,未及一半就被阿娘喊下來,揪著耳朵提回家罰跪去了。

她不甘心,等阿娘入睡後,她悄悄再度爬上去,那回,她爬上高高的樹杈,看到溫谷全景。山川河流、百果奇香,應有盡有。

後來,她告訴阿娘,醒後的阿娘揪著耳朵又是罵,覺得這些不足以繞過她。

一根木棍險些抽斷了她的小腿。

那年,她剛滿四歲。那回後,她再也不敢爬樹了,甚至看見那棵樹都會繞著走。

眼下的記憶如流水般侵入腦海,占據她整個人的思想。小腿上似有些疼,當年一棍棍抽下來的記憶,深入骨髓。

她睜開眼睛,看向攥住她細腰的阿姐,那些記憶又如樹影般倒退,眼下就只剩下阿姐的容顏。

占據了她的眼睛、她的心、乃至身體的全部。

肩膀上忽而一疼,她被迫翻身,眼前是北疆的都城。

她不喜歡北疆的都城,閉上眼睛不去看,太討厭了。

她悄悄後退,直到腳抵在了柔軟的腕骨上,她嘀咕一聲:“換一處。”

雲淺不理會她,攥住纖細的腳踝,控住她緊繃的神經,單手探入雪景山巒處。

刑部裏的顧黃盈三日未睡了,面前擺著厚厚的案卷,但凡與蘇三有關的案子都被找了出來。

蘇三打通漕運,利用水上便利遠貨,欺上瞞下,偷稅不說,還買賣了許多良家女孩。

這些女孩無不是低價買來,高價賣出。

怪異的是這些女孩都是高價買的,買方家裏都有生病的人。

顧黃盈猜測出蘇三用這些女孩假冒溫孤氏,苦主告到衙門,白紙黑字,蘇三並沒有過錯,誰敢將溫孤氏一事寫於明面上。

案卷擺了一地,顧黃盈一面看一面罵,罵罵咧咧,最後仰面躺下,閉眼小憩。

突然間,她爬了起來,想起一事,將這些女子的畫像對比一番後,發現一特點:容貌驚艷,皮膚雪白。

一時間,她想起了秦默。

她迅速爬了起來,京城內外,她就沒見過如秦默這般秀美的女孩。

秦默是女子……顧黃盈似明白雲相堅持追查此案的緣由了。

顧黃盈起來去井邊打水洗臉,冰冷的水撲面上,整個人都清醒過來。

她騎馬入宮,利用刑部職權進入太醫院。

少年人坐在藥材堆裏碾藥,哢嚓哢嚓的聲音不斷重覆,麻木的聲音與少年人身上的朝氣極為不符。

顧黃盈大步走過去,凝著那張如玉的臉龐,如同天造般的臉皮挑不出一絲瑕疵,她湊近了去看,故意驚嘆:“秦太醫,你的臉可比我們女孩子還要好看。”

經過一個夏日,秦湘的膚色未見一處曬黑,反而白得像是瓷娃娃。

秦湘攥著一根藥材,掌心被戳得發疼,對上顧黃盈試探的眼神,“顧主事,你哪裏不舒服嗎?”

“我已經三日沒睡覺了,就在我困頓的時候,發現一個秘密。”顧黃盈接過她手中的物什,微微一笑:“秦太醫,你姓秦嗎?”

秦湘皺眉,“顧主事,你姓顧嗎?”

“秦太醫,我覺得你應該姓溫孤。”顧黃盈紅唇微啟。

秦湘覺得這人來勢洶洶,眼神瞬息變了,“我為何要姓溫孤。”

“就憑你這張臉,憑雲相甘與天下人為敵也要查清溫孤一案的心。”顧黃盈自信道。

院正聽著兩人的對話,越發覺得不對勁,下意識拉開顧黃盈,“你二人湊太近,會惹人說嫌話的。”

“院正,我想與秦太醫說兩句話。”顧黃盈被迫站起身來,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秦湘的眼中帶著憤怒。

院正攔在秦湘面前,“你要問話,去刑部問,亦或拿出證據,要不然離開太醫院。”

“院正,你就不怕你今日庇護的是一個殺人兇手嗎?”顧黃盈無能狂怒,“我一直以為秦太醫身懷一顆善良的心呢,誰知,你的手救人,心在殺人。”

秦湘被說得莫名,“顧主事,我殺誰了。”

“蘇三、程司、馬奎。”

“這三個人是誰?”秦湘一頭霧水,這人是不是腦子有什麽大問題,上來就胡亂說一通。

院內其他太醫駐足觀看,目光閃爍,院正趕走他們,喚了一藥童去找雲相,若在宮裏就請來,若不在就算了。

三五個藥童分頭去找了,只宮廷樓臺多,未必就能找到。

顧黃盈揪著秦湘不肯說,“你且說你是不是溫孤氏女兒?”

秦湘欲反駁,顧黃盈反駁,“你連自己的祖宗都不敢認了,有何顏面立足。”

“不許人身攻擊。”院正接過一句話,呵斥顧黃盈:“你的證據呢,沒有證據就別瞎嚷嚷,瞧你氣虛無力,怕是多日未眠,趕緊回家睡覺。”

“走不得,我要帶她回刑部審訊。”顧黃盈不肯罷休,輾轉兩三月的案子,嫌疑人就在眼前,豈可放過。

院正無奈勸說:“你拿了旨意過來,我便放人。我太醫院也非等閑之地,豈可讓你隨意捉人走。”

“好,等我,我回去尋尚書請旨。”顧黃盈尚且存幾分理智,與院正說後再度看向秦湘,“你做了這麽多事情,雲相可知曉?”

秦湘翻了白眼,“我都不認識他們,怎麽殺,你這人是不是出門被門夾著腦袋了。”

“好,就算是我莽撞,敢問你,是不是溫孤氏女兒?”顧黃盈退而求其次。

秦湘被逼無奈承認,“那又如何,我姓溫孤,並不代表我會殺人。”

“可溫孤氏一案……”

“顧黃盈!”

一聲怒斥打斷顧黃盈的話,三人轉首,門口站在一人,風塵仆仆,碎發黏在了臉頰上,有些狼狽。

顧黃盈所有的理智在此刻都回到了自己的腦袋裏,下意識上前拉著雲淺出外說話。

秦湘站在院正身後,小心開口:“我覺得這個顧主事長時間不睡覺,腦子壞了。”

院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小徒弟,伸手掐了掐她那粉嘟嘟的臉頰,“你叫溫孤什麽?”

身邊竟藏著一個厲害的人啊。

秦湘的臉色驟然白了,張了張嘴,“師父、我、我……”

“雲相知道嗎?”院正打斷她解釋的話。

秦湘搖首,“沒敢說。”

“看來她也知道了,這個顧黃盈還是那麽沖,說話不過腦子,此事我替你瞞住。不對外人說是對的,就是你這張臉瞞不住,別出來招搖了,回家去吧。”院正也愁,總覺得小徒弟不大聰明,顧黃盈一詐就說出來了。

命都危險了,要什麽顏面立足。

她想勸說兩句,卻聞小徒弟瑟瑟開口:“我回家就是被趕出去了嗎?”

“你自己辭官也成,尤其還在宮裏晃悠,多長個腦子吧。你的身份這麽敏感,還敢來宮裏做勞什子太醫。”院正凝著少女稚氣的眉眼,“都怪雲相,你不懂,她也不懂。”

愁死了。

院正想著想將小徒弟趕回家,屋外的雲淺將沖動的人從頭到腳訓了一遍。

“她若是兇手,我是什麽?”

“瞎子、聾子、還是意圖包庇兇手的愚蠢人?”

“她姓溫孤又如何,姓溫孤就是兇手?”

顧黃盈不甘心辯解,“唯有她有能力有動機殺人。”

“能力?越過我去買通兇手去殺人還是攛掇我去替她殺人?”雲淺氣得腦門疼,下屬太蠢,蠢到窩裏狠。

她終於明白自己上輩子會輸給秦湘了是這些人愚蠢而不自知。

“她確實是溫孤氏女兒,但不代表她會殺人。人在我的府上,衣食住行,哪怕是太醫院內的職位,都是我安排的。她去哪裏,見過什麽人,吃過什麽,與誰說過話,我都一清二楚。顧黃盈,你不是懷疑她,是覺得我在謀私,對嗎?”

“下官從未懷疑過雲相。”顧黃盈盯著地上看了半晌,依舊不服氣。

雲淺扶額,“好,你的證據呢?”

“能力與動機,都是有目共睹,回去後問一問,重刑恐嚇,她什麽都說了。”

“你要屈打成招嗎?”雲淺詫異地盯著眼前的下屬。

顧黃盈面色訥訥,“不,我就帶回去問問,不會動刑的。您不讓我問……”

“她姓溫孤不假,可不知溫谷被滅,你想多一個記恨南朝的人嗎?”雲淺心力交瘁,她可以承認對方贏了,將臟水都潑向了秦湘。

顧黃盈怔忪,頓了良久,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愚蠢,“她不知道、不知道,那她離開溫谷多久。”

“近乎十一年,自己去同她解釋,你若洩露此事,顧黃盈……”雲淺頓了頓,目光在她腿上輕掃,“我會打斷你的腿。”

顧黃盈陡覺大禍臨門,但她還是抓住稻草追問,“雲相,您就不怕她在您身邊圖謀不軌?”

“她那個腦袋,你覺得可能嗎?”雲淺心神一滯,“非我被美色所惑,而是她壓根沒有這個能力。”

顧黃盈摸摸自己的耳朵,覺得聽到了不得了的話,好歹得應一聲,她哦了一下,覺得哪裏不對勁,忙追問:“您二人在一起了?”

“不在一起成什麽親?”雲淺腦袋突突的疼,越想越煩,索性說道:“你告訴她,溫谷被滅,她會咬死你。”

顧黃盈不想做惡人,雲淺轉身就走了,她下意識追上前:“阿姐,你告訴我,我要是這麽說了,你家後院會不會失火。”

雲淺冷笑,已經失火了。

顧黃盈攔住雲淺的身形,雲淺目光帶著壓迫感,如寒潭一般,嚇得顧黃盈心中一緊,“我回去告訴她,自己查錯了,溫谷還在。可、雲相,紙終究包不住火,終究會有面世的一日。”

“那你去說。”雲淺語氣薄涼。

顧黃盈縮了縮脖子,“可她確實有很大的嫌疑。”

“嫌疑又如何,我信她。”雲淺心中百轉千回,用盡周身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她信她,這是秦小皇後用命換來的信任。

她累了,不想再周旋,然而在前一世的路上,這只是一個開始。

後面還有無數條性命堆砌的血路。

這條路的背後,終究是在誰推波助瀾。

顧黃盈眼睜睜地看著上司匆匆而來,落寞而走,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

回到藥房,院正在指點秦湘碾藥的手勢,“這裏、重一些,不要用死力,會手疼。”

“院正、秦太醫。”顧黃盈勉強笑出了聲。

院正停下來,回身看她:“有何指教。”

“剛才是我唐突了,未經過腦子,還望秦太醫見諒。”顧黃盈誠懇道歉,一面打量秦湘的反應。

對方一臉茫然,眼睛清澈,不似作假。顧黃盈又說道:“京城內出現了幾個溫孤氏女子,他們的夫婿都被殺了,我就想著是不是同為溫孤氏的人所為。”

秦湘意外,“是不是假的?”

顧黃盈一噎,想起雲相的囑咐,順勢應下:“真假不知,都是長得很好看,皮膚可好了。”

秦湘翻了白眼,“長得好看就是溫孤氏女子嗎?”

“是我想得簡單了。”顧黃盈憋屈死了,找不到兇手還要來哄一傻子,她不甘心,決意試探一番,“你不知曉知曉事情嗎?”

“不知曉,顧主事願意說一說嗎?”秦湘老實極了,她真的不知曉這些大事。

阿姐不說,她也沒有打聽過。但與溫孤氏有關,說明溫谷內還有姐妹被獻了出來。

“顧主事,我能見見她們嗎?”

“與你無關就別見了,我還有事,先走了。”顧黃盈害怕了,不等秦湘回應就大步跑著離開,如同火燒屁股一般。

秦湘看著那抹背影,下意識與院正說道:“師父,我覺得事情不對,她有事瞞著我,我想繼續留在宮裏查一查。”

“查什麽,就你還想查,再將你帶進去,雲相都拉不回來。”院正不同意,“自己回家與雲相商議,她同意,你再來。”

秦湘還想辯解,院正將她推了出去,“趕緊家去。”

莫名失去官職的秦湘更是一頭霧水,誰死了?

那三人是誰?

眼前迷霧重重,秦湘不想做個糊塗蟲,顧黃盈分明是有所隱秘,溫谷為何還有其他人出谷,是自由婚配嗎?

多半是出來嫁人的。

安慰好自己,秦湘先一步回家,趁著時間多,借機去鋪子裏看看。

鋪子裏人挺多的,櫃臺上的香膏已少了很多,她記下缺少的品種,回去後讓人送來補上。

走動一圈後,她找來掌櫃詢問:“蘇三程司還有馬奎,他們三人是誰?”

“您說的是連環殺人案,刑部在查。蘇三是長公主的小叔子,程司是漕運裏的頭兒呢,至於馬奎,原是威遠將軍,後來吃空餉被罰流放,三人都死了,有一段時間了,朝廷還沒結案。東家,你怎麽問這件事。”掌櫃擦擦頭上的汗水,“我以為您要問賬面上的事情呢。”

嚇人一跳。

秦湘搖首,“那溫孤氏呢。”

“溫孤氏是什麽?”掌櫃被問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們的妻子呀。”

“您說笑了,他們的妻子可不是什麽溫孤氏,我也沒聽說什麽溫孤氏,只說他們三人的仇家都很厲害,殺人用極刑。”

“沒有人說什麽溫孤氏?”秦湘終於留了心眼,會不會是顧黃盈故意詐她的。

掌櫃誠懇搖首,“當真沒有,您說的是姓氏嗎?”

掌櫃連‘溫孤’是不是姓氏都不清楚,秦湘更加篤定溫孤一事是秘密,或許顧黃盈今日過來,沒有證據,故意詐騙自己。

可恨的是自己竟然上當了。

從鋪子裏離開,秦湘匆匆回府,回到家裏又找來采買的管事詢問蘇三一案的進展。

管事說的與掌櫃無二,也沒有提及溫孤氏的內容。

秦湘的心涼了半截,小臉煞白,她上當了,不經意間暴露身份。

回到望瀾閣,阿鬼迎面走來,“姑爺,您怎麽回來這麽早。”

“嗯,有事回來的,我想靜靜。”秦湘耷拉著腦袋,進門後就關上屋子。

阿鬼覺得奇怪,目光跟著去看,碰到一聲,門就關上了。

阿鬼目光一變,對姑爺的情緒變化有些不放心,她悄悄找來婢女,伏在耳畔低語兩句。

婢女去傳信,阿鬼便站在門口守著。

屋內的秦湘楞了半晌,看著錦帳頂上的鴛鴦紋,終於想起自己面前的困境,困境下應對的路子。

要不,跑吧。

離開京城,就沒人知道她的身份了,賣身契呢……

不對,沒有賣身契了,該要路引。

路引好難得到,不對,各家都有路引,指不定阿姐的書房裏就有路引。

秦湘拍掌,去偷路引。

想好後路,秦湘脊背早就濕透了,先去書房找路引,有了逃跑的本事再說。

顧黃盈:我太難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