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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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帶她來，也不至於發生這樣的事情。”
“你別鬼哭狼嚎的，這不還沒發生什麽事情嘛。”
“我不管，我的生姜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該怎麽辦啊？”
孫佳寶坐在院子裏，跟表姐鬧脾氣。
聲音之大，傳到了閣樓的房間。
沈小姜緊緊擰了擰眉，微瞇著眼睛從深沈的睡眠裏蘇醒，還不能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
她有點迷糊。
自己這是在哪裏？
小姨......
“小姨！”沈小姜猛地坐直，胸口用力起伏。
還算整潔的小雙人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難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喝醉了，出現的幻覺？
這時，沈小姜聽見樓下院子裏，孫佳寶的聲音。
她挪動身體，靠近窗戶，用力推開年久失修的舊木窗，喊了一聲：“孫佳寶。”
被點名的人似乎還沒聽見。
沈小姜又喊了一遍。
孫佳寶迅速擡頭，在找到聲源的一瞬間，她差點喜極而泣。
不一會兒，她就出現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裏。
地板被踩得吱呀作響，像是孫佳寶再跑快一點，這個摟就要被踩塌了。
“生姜，你終於醒了，真的要嚇死我了！”她雙手捏住沈小姜的肩膀，表情誇張，語氣更誇張。
“餵餵餵，你要是再不松開我，我真的要有事了。”沈小姜拍了拍她的手臂。
“生姜，你這麽不勝酒力應該早點告訴我的啊。”孫佳寶在沈小姜的床邊坐下，“我表姐熬了粥，待會兒給你送上來。”
“不勝酒力，是什麽意思？”沈小姜明明記得，自己最後見到的人是陳誼。
而且，那個時候，她並沒有很醉啊。
“生姜寶貝，看來你真是醉的不清，我和我表姐差點要把這老房子掘地三尺，最後在廁所最裏面的一個隔間找到了你，那個時候，你已經昏死過去了，我嚇得喲......”
“哦，對了，我跟表姐找到你的時候，在你身邊發現了這個。”一邊說，孫佳寶一邊拿出那個被弄臟了的柿子熊，“我對這個有印象，是你的。”
沈小姜看著孫佳寶手裏的柿子熊，回想昨晚的一切，一定不是幻覺，而是真的。
後來，孫佳寶說了什麽，沈小姜自動過濾了。
她腦子裏只剩最後，陳誼軟聲貼在她懷裏的樣子，好軟，很冷，嘴硬又薄情。
“膽小鬼。”沈小姜突然大聲說了一嘴。
孫佳寶用力眨眨眼睛，不知所措：“啊？誰啊？”
沈小姜低垂下腦袋，心裏難受。
這個膽小又狠心的女人，真的把她拋下了。
昨晚，或許就是最後一炮。
這時，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一瞬。
“生姜，好像有你的電話。”孫佳寶說。
沈小姜不為所動。
孫佳寶嘆了一口氣，走到床頭邊，拿起手機遞給她，“喏，電話。”
沈小姜依舊盯著床單發呆。
孫佳寶隨意瞄了一眼，“餵餵餵，喏，電話，輔導員，輔導員的電話！”
一般，輔導員很少跟她聯系，畢竟沈小姜不是班委。
沈小姜先暫時收起低落的情緒，拿起手機清了清嗓子，接通了輔導員的電話。
又是一年校招季，全國各地有實力的企業已經開始招兵買馬。
校招的對象不僅僅只是大三大四的準畢業生，還面向全年級範圍內優秀的學生。
輔導員在電話裏說了個大概，這一次的提前校招只有三家公司，全都是科技新貴，名氣很大，同時，對學生的資歷要求也很高。
沈小姜算是學院裏的金字招牌，院長著重介紹了她。
三家企業都對她感興趣，想要和她見一面了解她本人的具體情況。
來到學校，輔導員已經在教學樓門口等她。
沈小姜楞怔了一瞬，輕輕捏了捏胸包的背帶，張嘴小小的深呼吸一下，朝輔導員走去。
“沈小姜，你可算來了，院長等你好一會兒了。”
輔導員是個年齡不大的女性，沒事臉上總堆著笑，對學生們也都很和善。
“院長？”沈小姜一臉疑惑。
輔導員遞給沈小姜一份紙質宣傳冊，“小姜啊，這是萬寧電子科技的資料，這是智慧電子的，這個是中德科技的，你抓緊時間看一下。”
其實，來的路上，沈小姜已經收到輔導員發來的三份電子宣傳冊了，沒必要再看一遍。
看得出來，輔導員比她還緊張。
“萬寧電子是咱們國內數一數二的科技公司，你們這個專業的學生，做夢都想進萬寧，這一次機會難得，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輔導員對沈小姜這個省理科狀元寄予厚望。
沈小姜笑著點頭。
她聽過萬寧電子，經常出現在一些重要的，國家科技類節目的讚助商名單裏。
南城大學是全國一流大學，其計算機專業也是國內頂尖的優勢學科。
但即便如此，沈小姜也沒覺得，自己就會在提前校招裏被萬寧這樣的大公司錄用。
畢竟即將升大三，未來的路還很長，會有更多此類公司崛起，也會有更多機會，不急不急。
所以，沈小姜表現的很從容，沒什麽負擔。
反倒是她，開始寬慰起輔導員來：“沒事，別擔心，就算沒被錄用，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輔導員拍了拍沈小姜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要知道，提前校招不僅是對你能力的認可，也是為你的未來鋪路搭橋，多少學生想要這樣的機會啊，而且，如果你能順利被錄用，別說保研了，公費海外深造也是手到擒來。你別嘻嘻哈哈的，待會兒見到各位領導，要把最佳的狀態展現出來。”
“好好好，知道啦。”沈小姜乖聲應著。
來到院長辦公室，沈小姜禮貌的跟在輔導員身後。
“校長，院長，各位企業領導，大家好，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起的，計算機專業二年級的沈小姜。”輔導員往旁邊退了一步，讓沈小姜走到前面來。
校長的辦公室中規中矩，正對著門的墻上，掛著一幅氣勢恢宏的山水畫，巨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放著一盆君子蘭。
見到來人，計算機院的院長先一步走到沈小姜面前，笑得一臉褶子，“來來來，沈從文的沈，生姜的姜，這個學生我印象很深刻啊，學生們之間經常戲稱她是咱們南城大學的考神，考什麽都能成。”
沈小姜記得這個院長，骨子裏完全就是個老腐朽，老滑頭。
第一次被別人這樣介紹自己，真的是尷尬的腳趾頭摳地能摳出一套海景大別野的程度。
辦公桌邊的會客沙發上坐著一圈人，有男有女，有戴眼鏡的，也有不戴的。
她勉為其難的對這一圈人笑笑，隨後被院長安排坐在屬於她的位置上。
接下來長達一小時的交談，內容比較簡單，也比較枯燥。
這三家企業分別對沈小姜介紹了各自的產品方向和企業文化，也詢問了沈小姜的家庭和學業的基本情況，然後問她關於未來的職業規劃，以及期待的崗位和薪資。
“ACM國際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金獎”，“藍橋杯全國軟件專業人才設計與創業大賽金獎......”
在沈小姜拿出這些極具含金量的證書後，這場校招就已經變了味道，完全就不是企業來挑選學生，而是他們三家搶奪一個沈小姜。
所有人都穿的很正式，除了一個人。
“沈同學，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去參觀一下我們公司？”說話的女人叫白舒華，是萬寧電子科技公司的CEO，致力於萬寧電子的產品研發是市場拓展，今年三十四歲，年輕有為。
女人頭發不長，紮著半丸子頭，戴著黑框眼鏡。白色緊身T恤包裹著精瘦緊致的身形，脖子上的黑色項鏈垂到胸下。寬松的黑色多層紗裙裏，筆直修長的雙腿若隱若現。
熒光粉鉚釘高跟鞋，穿在她的腳上，很違和，仔細看看，搭配她那張張揚的臉，似乎，又沒有那麽違和。
她笑著看向沈小姜，等一個答覆。
沈小姜眨眨眼睛，看了一眼校長和院長，又看了一眼身邊的輔導員。
輔導員臉上藏不住事兒，一個勁的笑著點頭。
所有人都註視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價值連城的藝術藏品。
“參觀一下公司也沒什麽不好，不是說你參觀了就一定要選擇我們，你有你自己的判斷，是個獨立的個體，無論你最終怎麽選擇，我都支持你。”白舒華把沈小姜的簡歷放在茶幾上，臉上的笑容和陳誼的不一樣。
從進門起，沈小姜就發現，這個女人也一直在笑。
她長得不算美艷，卻也很溫婉大氣，立體的五官，炯炯的眼神，丟進人海裏也能立刻被認出來。
但是她的笑很生硬，也極具攻擊性。
剛剛對沈小姜說的那一番話，聽起來誠意滿滿，但每一個字單拎出來，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強迫。
談不上好壞，畢竟一個大公司的CEO，沒有一點震懾別人的魅力，如何服眾。
陳誼和她年齡相仿，一個妖媚美艷像極了超級大反派，一個大氣正直像極了正派女一號。
“嗯，我考慮一下吧。”沈小姜淡淡的回答。
她是有底氣的，所以，完全不會畏畏縮縮。
簡簡單單的一句回答，卻讓在座的所有人眼前一亮。
白舒華的雙眼微瞇，笑容稍微僵了一瞬，隨後很快調整，表現的更有誠意了些。
她把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沈小姜，笑道：“我給你考慮的時間，一周後，我會再來你們學校，當然了，一周期間內，你有任何想法，歡迎隨時撥打名片上的手機號，我24小時為你在線。”
這個“為你”兩個字，說的有點慢，尾音有點重。
聽起來，似乎有點刻意。
怎麽個刻意法，沈小姜也說不上來。
提前校招是選拔人才的，但從來沒有任何企業直接遞名片給學生的，一般都是給院長或者輔導員，畢竟，學生最終去不去那個企業，也還是要跟校方對接。
白舒華的動機很明顯，她看重的不是南城大學，而是沈小姜這個人。
她步步逼近的態度，就是在勸退另外兩家公司，告訴他們，她簽定沈小姜了。
沈小姜低頭，定睛看了一眼名片，禮貌的接過來。
“好的，謝謝。”她不緊不慢的回答。
另一邊，陳誼回到Venus之後，就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發呆。
今天酒吧沒什麽事情，就一些日常工作。
索性，她第一次想要“偷懶”，把工作交給何忠，然後把自己關了起來。
手裏的《稅法》始終停留在打開的那一頁，二十分鐘過去了，她都沒有翻頁。
昨天晚上，仿佛是個夢。
她從沒有想過，會跟沈小姜說那麽重的話，也從沒想過，沈小姜會那麽傷心。
明明說過，此生都不會再去那一片老城區的，昨天竟然不知道為什麽，跟著沈小姜追了過去。
好像，不知不覺中，沈小姜變成了她所有原則之外的例外。
陳誼放下手裏的書，雙腳離地，蜷縮在沙發上。
明明以前一直是這樣生活的，沈小姜出現之後，一切也還是一樣，可又變得不那麽一樣。
陳誼不知道，為什麽，從心底拿走沈小姜，會這麽難，這麽痛苦。
她像是進入了冬眠期，總想著發呆放空，腦袋裏空蕩蕩的，做什麽事情都心不在焉，有時甚至會因為一點點小事情而心煩意亂。
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陳誼。
似乎，不再那麽冰冷。
漸漸的，她會為了某個人難過，會為了某個人而去思考自己走的路究竟是不是正確。
她，變了。
起風了，卷著悶悶的暑氣吹在陳誼的臉上。
像極了沈小姜的親吻，溫柔，又溫暖。
帶著少女懵懂的煩悶，和少女獨有的純粹。
讓人喜歡，讓人沈迷，讓人上癮，讓人打心眼裏舍不得。
陳誼閉上眼睛，感受風的溫存，像是喝酒蹦迪的那個深夜，一寸一寸感受沈小姜時那樣。
“嘟嘟嘟——”
“誰？”陳誼的清靜被打擾，心頭眉間皆是煩躁。
何忠聽出了陳誼的不悅，刻意把聲音壓低一些，像是這樣就不會讓她不高興似的，“七爺，老城區拆遷的批示下來了，上頭問您的意見呢？”
陳誼緩緩睜眼，眸光閃過一抹森寒。
她等這個批示等了三年，總算下來了。
三年前，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陳誼從白老爺子那裏得知政府要拆一批老城區。
好不容易托關系找人把自己家那一帶報了上去。
期間，不知道賠了多少笑臉，喝了多少酒。
毫不誇張的說，她的好酒量，也就是那個時候練出來的。
陳誼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徹底抹去童年的陰影。
那裏，有她永遠都不想回去的過去。
“嗯，進來。”她冷淡的說。
何忠得令後，拿著批示文件推門進來。
“七爺，這一份是蓋了公章的，這一份沒有蓋，”何忠畢恭畢敬的在陳誼面前的茶幾上，放下兩份文件，“如果您有要改動的，就用這份沒有蓋章的，如果無需改動，就用蓋了章的。”
“嗯。”陳誼不經心的瞥了一眼文件，隨意應了一聲後，繼續看向窗外。
她瞳孔的色澤本來就很淺，被陽光照射後，幾乎透明。
她的聲音沒有情緒，眼裏也沒有光。
無論陽光多麽耀眼，她都感覺不到溫暖，像個感知神經受到破壞的病人。
等待批示的這三年，陳誼一直在期待，但今天批示就在眼面前，只要她點個頭，吱個聲，那塊曾經困擾她的噩夢就會被夷為平地。
但是，為什麽，開心不起來呢？
離開會議室，沈小姜被院長留了下來。
晚上在小食堂有聚餐，務必參加。
人員大概是，三家企業的代表，校領導和幾位學生代表。
沈小姜想拒絕的，但是拗不過輔導員苦苦哀求的眼神。
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情，去就去吧。
沈小姜第一次來到學校小食堂，裏面古樸典雅的裝修風格讓沈小姜震驚。
原來，工業風味很濃郁的南城大學裏，竟然也有這樣曲徑通幽的地方。
然而，再典雅的裝修，也掩蓋不了腐朽的氣息。
剛進來一個包廂，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就已經在候著，雖然也不知道他們候著做什麽，但是，虛偽的笑容，真的挺招人煩的。
以沈小姜為首的幾個社恐類型的學生，從進門起就沒有說過幾句話，當然，他們不需要說什麽，話全被一個研究生和兩個大四的學生代勞。
他們裏面有學生會主席，還有團委委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明明已經過了吃飯的點，大家卻還不上桌坐著，而是在會客沙發邊或坐或站，也不知道是冷還是包廂內其他區域的空氣有毒，全擠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看不慣這種場面的沈小姜只覺得呼吸困難。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裏，她或低頭沈默的玩手機，或擡頭違心的笑笑，以示自己沒有睡著。
“嗨，沈同學。”一個女人笑嘻嘻的在沈小姜身邊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很好聞，但也不難聞，反正就是說不出來的味道。
總之，沈小姜不喜歡。
不過，既然被點名，她當然要回應。
扭頭一看，正是那個給她遞名片的女人。
白舒華。
“你好。”沈小姜生硬的回應。
白舒華穿著年輕，笑起來，完全不像企業高層，更像是和沈小姜一樣的大學生。
“現在不是校招環節，不用這麽拘謹。”白舒華交疊雙腿，看著沈小姜笑。
沈小姜實在不知道要跟她講什麽，她很想說，自己不是拘謹，只是不喜歡這樣的氛圍。
兩人就這樣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句。
好不容易熬到開席，沈小姜率先起身，對白舒華點頭微笑後向圓桌走去。
昨天晚上沒有睡好，今天又特別累，她現在只想趕緊吃完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沈同學，你不介意我坐在你身邊吧？”白舒華的聲音再次傳來。
沈小姜的屁股還沒碰到凳子，楞是被她這貓一般輕盈的步伐嚇到。
看看白舒華，又看看站在白舒華身邊的學生，她有點方。
面對這些金主，她有什麽拒絕的權利呢？
幸好，滑頭院長來到白舒華身邊，將她禮貌請走：“小白總，您怎麽能坐在這裏呢，當然應該跟咱們校長坐在一起了......”
沈小姜舒了一口氣。
剛剛站在白舒華身邊的學生坐下來，湊到沈小姜耳邊說：“同學，你認識小白總？”
沈小姜一臉疑惑。
那個同學指指白舒華的背影：“萬寧的執行總裁，同時，她也是凱華地產白老爺子的親孫女。”
白老爺子？
沈小姜對其他的都不感興趣，但是她在陳誼手機上見到過“白老爺子”這個備註。
下一秒，她擡頭看向白舒華的方向。
碰巧，對方也在看她，並對她挑了挑眉。
這種輕浮的感覺，和陳誼的，有點像，卻又完全不一樣。
陳誼偶爾一個輕浮的眼神，沈小姜覺得那是情./.趣，但白舒華的這個眼神，卻讓沈小姜覺得不禮貌。
畢竟，她們兩個並不熟。
圓桌邊圍坐著一圈人，或尬聊，或賠笑。
只有沈小姜，沈默著，眼神失色的像一朵假花。
她忽然感覺，自己能理解陳誼。
被一圈人包圍，無可奈何的需要說一些違心的話，無可奈何的要露出諂媚的笑容。
因為，現在在座的，除了她，全都這樣。
也許，這個社會就是如此，需要兩面三刀，需要曲意逢迎，需要為了融進某個圈層，達到某個目標，而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沈小姜想了很多，於是沈默，因為沈默，她又想了很多。
在外人眼裏，她的沈默並不討厭，反而有種疏離不強融的高貴感。
遠遠坐著的白舒華，舉著杯子偷看沈小姜的低垂的眉眼，臉上閃過一抹極淺笑意。
深夜，Venus酒吧裏，陳誼也坐在一圈人的中間。
一會兒談笑風生，一會兒舉杯邀明月。
好累，好煩。
以前，就算再累，再煩，起碼結束後能見到沈小姜。
那樣，就算等待再怎麽煎熬，似乎也能承受。
但是，今天，結束了之後只能自己待在酒店的房間裏，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
陳誼想想都覺得窒息。
她不等宴會結束，獨自走到陽臺上吹風。
她雙手松松的交疊著搭在圍欄上，木木的看著遠方。
明明是絢麗斑斕的霓虹，在她眼裏卻像黑白照片，黯然失色。
陳誼今天穿著一襲白色的掛脖旗袍，修長的脖頸和漂亮精致的直角肩美的令人心慌。
路過的行人，遠遠地看見她，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有其他合作夥伴找到她，恭恭敬敬的給她遞煙。
陳誼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那煙，輕笑：“不好意思，戒了。”
看著從別人嘴裏飄出的煙絲，她不禁想起草莓棒棒糖的味道，又甜又膩，齁的人嗓子疼。
為什麽會有人喜歡吃那種東西，一點兒也不好吃。
腦海裏浮現沈小姜叼著棒棒糖的樣子，陳誼的嘴角下意識的勾了一下。
輕風拂過她的臉頰，帶走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散在風裏。
宴會結束後，陳誼目送合夥人離開，在門口的時候，她和他們都保持安全距離。
在何忠眼裏，這是前所未有的。
這些男人，大多肖想陳誼的身子，哪怕碰一根手指，輕輕抱一下，或是玩弄一縷頭發，他們都會覺得異常滿足。
陳誼深知這些人的想法，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一般情況下，她都會給予滿足。
然而今天，她卻沒有這麽做。
她拒絕了一切的肢體接觸，甚至，連笑容也比平時冷了三分。
“你先進去吧。”陳誼對何忠說。
何忠對著她的背影鞠躬後，轉身進去酒吧。
陳誼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和日覆一日的車水馬龍，忽然，又想到了十三年前的自己，站在斑馬線外，看著馬路中央，汽車輪胎滾過而卷起的灰塵。
大雨滂沱，一個撐傘的小女孩，睜大一雙銅鈴般好看的眼睛，只對她一個人笑。
那個笑容，像是有穿透一切的能力，化作一根結實的雲梯，帶她走出人生的黑暗。
明明是黑黢黢的夜，明明是同樣黑黢黢的瞳孔。
陳誼卻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看見了，自由與光明。
多年後，她又從沈小姜的眼裏，看見了這一份自由與光明。
沈小姜就是她的救贖，是她的自由與光明。
陳誼的眼眶濕潤了，她好想她。
“陳誼，你就是個膽小鬼，超級超級膽小鬼！”她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卻被迎面走來的人聽見。
忽然，對面響起慢悠悠的掌聲。
高跟鞋尖銳的聲音，聽著刺耳。
“Bravo！”
陳誼眉心微蹙，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你還知道你是個膽小鬼啊？”白舒華摘掉墨鏡，展開雙手向陳誼走來，“過來，給姐姐抱抱。”
我說修羅場，你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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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帶她來，也不至於發生這樣的事情。”
“你別鬼哭狼嚎的，這不還沒發生什麽事情嘛。”
“我不管，我的生姜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話，我該怎麽辦啊？”
孫佳寶坐在院子裏，跟表姐鬧脾氣。
聲音之大，傳到了閣樓的房間。
沈小姜緊緊擰了擰眉，微瞇著眼睛從深沈的睡眠裏蘇醒，還不能適應突如其來的光線。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
她有點迷糊。
自己這是在哪裏？
小姨......
“小姨！”沈小姜猛地坐直，胸口用力起伏。
還算整潔的小雙人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難道，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喝醉了，出現的幻覺？
這時，沈小姜聽見樓下院子裏，孫佳寶的聲音。
她挪動身體，靠近窗戶，用力推開年久失修的舊木窗，喊了一聲：“孫佳寶。”
被點名的人似乎還沒聽見。
沈小姜又喊了一遍。
孫佳寶迅速擡頭，在找到聲源的一瞬間，她差點喜極而泣。
不一會兒，她就出現在這個不大的房間裏。
地板被踩得吱呀作響，像是孫佳寶再跑快一點，這個摟就要被踩塌了。
“生姜，你終於醒了，真的要嚇死我了！”她雙手捏住沈小姜的肩膀，表情誇張，語氣更誇張。
“餵餵餵，你要是再不松開我，我真的要有事了。”沈小姜拍了拍她的手臂。
“生姜，你這麽不勝酒力應該早點告訴我的啊。”孫佳寶在沈小姜的床邊坐下，“我表姐熬了粥，待會兒給你送上來。”
“不勝酒力，是什麽意思？”沈小姜明明記得，自己最後見到的人是陳誼。
而且，那個時候，她並沒有很醉啊。
“生姜寶貝，看來你真是醉的不清，我和我表姐差點要把這老房子掘地三尺，最後在廁所最裏面的一個隔間找到了你，那個時候，你已經昏死過去了，我嚇得喲......”
“哦，對了，我跟表姐找到你的時候，在你身邊發現了這個。”一邊說，孫佳寶一邊拿出那個被弄臟了的柿子熊，“我對這個有印象，是你的。”
沈小姜看著孫佳寶手裏的柿子熊，回想昨晚的一切，一定不是幻覺，而是真的。
後來，孫佳寶說了什麽，沈小姜自動過濾了。
她腦子裏只剩最後，陳誼軟聲貼在她懷裏的樣子，好軟，很冷，嘴硬又薄情。
“膽小鬼。”沈小姜突然大聲說了一嘴。
孫佳寶用力眨眨眼睛，不知所措：“啊？誰啊？”
沈小姜低垂下腦袋，心裏難受。
這個膽小又狠心的女人，真的把她拋下了。
昨晚，或許就是最後一炮。
這時，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一瞬。
“生姜，好像有你的電話。”孫佳寶說。
沈小姜不為所動。
孫佳寶嘆了一口氣，走到床頭邊，拿起手機遞給她，“喏，電話。”
沈小姜依舊盯著床單發呆。
孫佳寶隨意瞄了一眼，“餵餵餵，喏，電話，輔導員，輔導員的電話！”
一般，輔導員很少跟她聯系，畢竟沈小姜不是班委。
沈小姜先暫時收起低落的情緒，拿起手機清了清嗓子，接通了輔導員的電話。
又是一年校招季，全國各地有實力的企業已經開始招兵買馬。
校招的對象不僅僅只是大三大四的準畢業生，還面向全年級範圍內優秀的學生。
輔導員在電話裏說了個大概，這一次的提前校招只有三家公司，全都是科技新貴，名氣很大，同時，對學生的資歷要求也很高。
沈小姜算是學院裏的金字招牌，院長著重介紹了她。
三家企業都對她感興趣，想要和她見一面了解她本人的具體情況。
來到學校，輔導員已經在教學樓門口等她。
沈小姜楞怔了一瞬，輕輕捏了捏胸包的背帶，張嘴小小的深呼吸一下，朝輔導員走去。
“沈小姜，你可算來了，院長等你好一會兒了。”
輔導員是個年齡不大的女性，沒事臉上總堆著笑，對學生們也都很和善。
“院長？”沈小姜一臉疑惑。
輔導員遞給沈小姜一份紙質宣傳冊，“小姜啊，這是萬寧電子科技的資料，這是智慧電子的，這個是中德科技的，你抓緊時間看一下。”
其實，來的路上，沈小姜已經收到輔導員發來的三份電子宣傳冊了，沒必要再看一遍。
看得出來，輔導員比她還緊張。
“萬寧電子是咱們國內數一數二的科技公司，你們這個專業的學生，做夢都想進萬寧，這一次機會難得，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輔導員對沈小姜這個省理科狀元寄予厚望。
沈小姜笑著點頭。
她聽過萬寧電子，經常出現在一些重要的，國家科技類節目的讚助商名單裏。
南城大學是全國一流大學，其計算機專業也是國內頂尖的優勢學科。
但即便如此，沈小姜也沒覺得，自己就會在提前校招裏被萬寧這樣的大公司錄用。
畢竟即將升大三，未來的路還很長，會有更多此類公司崛起，也會有更多機會，不急不急。
所以，沈小姜表現的很從容，沒什麽負擔。
反倒是她，開始寬慰起輔導員來：“沒事，別擔心，就算沒被錄用，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輔導員拍了拍沈小姜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要知道，提前校招不僅是對你能力的認可，也是為你的未來鋪路搭橋，多少學生想要這樣的機會啊，而且，如果你能順利被錄用，別說保研了，公費海外深造也是手到擒來。你別嘻嘻哈哈的，待會兒見到各位領導，要把最佳的狀態展現出來。”
“好好好，知道啦。”沈小姜乖聲應著。
來到院長辦公室，沈小姜禮貌的跟在輔導員身後。
“校長，院長，各位企業領導，大家好，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起的，計算機專業二年級的沈小姜。”輔導員往旁邊退了一步，讓沈小姜走到前面來。
校長的辦公室中規中矩，正對著門的墻上，掛著一幅氣勢恢宏的山水畫，巨大的實木辦公桌上放著一盆君子蘭。
見到來人，計算機院的院長先一步走到沈小姜面前，笑得一臉褶子，“來來來，沈從文的沈，生姜的姜，這個學生我印象很深刻啊，學生們之間經常戲稱她是咱們南城大學的考神，考什麽都能成。”
沈小姜記得這個院長，骨子裏完全就是個老腐朽，老滑頭。
第一次被別人這樣介紹自己，真的是尷尬的腳趾頭摳地能摳出一套海景大別野的程度。
辦公桌邊的會客沙發上坐著一圈人，有男有女，有戴眼鏡的，也有不戴的。
她勉為其難的對這一圈人笑笑，隨後被院長安排坐在屬於她的位置上。
接下來長達一小時的交談，內容比較簡單，也比較枯燥。
這三家企業分別對沈小姜介紹了各自的產品方向和企業文化，也詢問了沈小姜的家庭和學業的基本情況，然後問她關於未來的職業規劃，以及期待的崗位和薪資。
“ACM國際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金獎”，“藍橋杯全國軟件專業人才設計與創業大賽金獎......”
在沈小姜拿出這些極具含金量的證書後，這場校招就已經變了味道，完全就不是企業來挑選學生，而是他們三家搶奪一個沈小姜。
所有人都穿的很正式，除了一個人。
“沈同學，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去參觀一下我們公司？”說話的女人叫白舒華，是萬寧電子科技公司的CEO，致力於萬寧電子的產品研發是市場拓展，今年三十四歲，年輕有為。
女人頭發不長，紮著半丸子頭，戴著黑框眼鏡。白色緊身T恤包裹著精瘦緊致的身形，脖子上的黑色項鏈垂到胸下。寬松的黑色多層紗裙裏，筆直修長的雙腿若隱若現。
熒光粉鉚釘高跟鞋，穿在她的腳上，很違和，仔細看看，搭配她那張張揚的臉，似乎，又沒有那麽違和。
她笑著看向沈小姜，等一個答覆。
沈小姜眨眨眼睛，看了一眼校長和院長，又看了一眼身邊的輔導員。
輔導員臉上藏不住事兒，一個勁的笑著點頭。
所有人都註視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價值連城的藝術藏品。
“參觀一下公司也沒什麽不好，不是說你參觀了就一定要選擇我們，你有你自己的判斷，是個獨立的個體，無論你最終怎麽選擇，我都支持你。”白舒華把沈小姜的簡歷放在茶幾上，臉上的笑容和陳誼的不一樣。
從進門起，沈小姜就發現，這個女人也一直在笑。
她長得不算美艷，卻也很溫婉大氣，立體的五官，炯炯的眼神，丟進人海裏也能立刻被認出來。
但是她的笑很生硬，也極具攻擊性。
剛剛對沈小姜說的那一番話，聽起來誠意滿滿，但每一個字單拎出來，都帶著不容拒絕的強迫。
談不上好壞，畢竟一個大公司的CEO，沒有一點震懾別人的魅力，如何服眾。
陳誼和她年齡相仿，一個妖媚美艷像極了超級大反派，一個大氣正直像極了正派女一號。
“嗯，我考慮一下吧。”沈小姜淡淡的回答。
她是有底氣的，所以，完全不會畏畏縮縮。
簡簡單單的一句回答，卻讓在座的所有人眼前一亮。
白舒華的雙眼微瞇，笑容稍微僵了一瞬，隨後很快調整，表現的更有誠意了些。
她把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沈小姜，笑道：“我給你考慮的時間，一周後，我會再來你們學校，當然了，一周期間內，你有任何想法，歡迎隨時撥打名片上的手機號，我24小時為你在線。”
這個“為你”兩個字，說的有點慢，尾音有點重。
聽起來，似乎有點刻意。
怎麽個刻意法，沈小姜也說不上來。
提前校招是選拔人才的，但從來沒有任何企業直接遞名片給學生的，一般都是給院長或者輔導員，畢竟，學生最終去不去那個企業，也還是要跟校方對接。
白舒華的動機很明顯，她看重的不是南城大學，而是沈小姜這個人。
她步步逼近的態度，就是在勸退另外兩家公司，告訴他們，她簽定沈小姜了。
沈小姜低頭，定睛看了一眼名片，禮貌的接過來。
“好的，謝謝。”她不緊不慢的回答。
另一邊，陳誼回到Venus之後，就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發呆。
今天酒吧沒什麽事情，就一些日常工作。
索性，她第一次想要“偷懶”，把工作交給何忠，然後把自己關了起來。
手裏的《稅法》始終停留在打開的那一頁，二十分鐘過去了，她都沒有翻頁。
昨天晚上，仿佛是個夢。
她從沒有想過，會跟沈小姜說那麽重的話，也從沒想過，沈小姜會那麽傷心。
明明說過，此生都不會再去那一片老城區的，昨天竟然不知道為什麽，跟著沈小姜追了過去。
好像，不知不覺中，沈小姜變成了她所有原則之外的例外。
陳誼放下手裏的書，雙腳離地，蜷縮在沙發上。
明明以前一直是這樣生活的，沈小姜出現之後，一切也還是一樣，可又變得不那麽一樣。
陳誼不知道，為什麽，從心底拿走沈小姜，會這麽難，這麽痛苦。
她像是進入了冬眠期，總想著發呆放空，腦袋裏空蕩蕩的，做什麽事情都心不在焉，有時甚至會因為一點點小事情而心煩意亂。
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陳誼。
似乎，不再那麽冰冷。
漸漸的，她會為了某個人難過，會為了某個人而去思考自己走的路究竟是不是正確。
她，變了。
起風了，卷著悶悶的暑氣吹在陳誼的臉上。
像極了沈小姜的親吻，溫柔，又溫暖。
帶著少女懵懂的煩悶，和少女獨有的純粹。
讓人喜歡，讓人沈迷，讓人上癮，讓人打心眼裏舍不得。
陳誼閉上眼睛，感受風的溫存，像是喝酒蹦迪的那個深夜，一寸一寸感受沈小姜時那樣。
“嘟嘟嘟——”
“誰？”陳誼的清靜被打擾，心頭眉間皆是煩躁。
何忠聽出了陳誼的不悅，刻意把聲音壓低一些，像是這樣就不會讓她不高興似的，“七爺，老城區拆遷的批示下來了，上頭問您的意見呢？”
陳誼緩緩睜眼，眸光閃過一抹森寒。
她等這個批示等了三年，總算下來了。
三年前，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陳誼從白老爺子那裏得知政府要拆一批老城區。
好不容易托關系找人把自己家那一帶報了上去。
期間，不知道賠了多少笑臉，喝了多少酒。
毫不誇張的說，她的好酒量，也就是那個時候練出來的。
陳誼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徹底抹去童年的陰影。
那裏，有她永遠都不想回去的過去。
“嗯，進來。”她冷淡的說。
何忠得令後，拿著批示文件推門進來。
“七爺，這一份是蓋了公章的，這一份沒有蓋，”何忠畢恭畢敬的在陳誼面前的茶幾上，放下兩份文件，“如果您有要改動的，就用這份沒有蓋章的，如果無需改動，就用蓋了章的。”
“嗯。”陳誼不經心的瞥了一眼文件，隨意應了一聲後，繼續看向窗外。
她瞳孔的色澤本來就很淺，被陽光照射後，幾乎透明。
她的聲音沒有情緒，眼裏也沒有光。
無論陽光多麽耀眼，她都感覺不到溫暖，像個感知神經受到破壞的病人。
等待批示的這三年，陳誼一直在期待，但今天批示就在眼面前，只要她點個頭，吱個聲，那塊曾經困擾她的噩夢就會被夷為平地。
但是，為什麽，開心不起來呢？
離開會議室，沈小姜被院長留了下來。
晚上在小食堂有聚餐，務必參加。
人員大概是，三家企業的代表，校領導和幾位學生代表。
沈小姜想拒絕的，但是拗不過輔導員苦苦哀求的眼神。
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情，去就去吧。
沈小姜第一次來到學校小食堂，裏面古樸典雅的裝修風格讓沈小姜震驚。
原來，工業風味很濃郁的南城大學裏，竟然也有這樣曲徑通幽的地方。
然而，再典雅的裝修，也掩蓋不了腐朽的氣息。
剛進來一個包廂，幾個西裝革履的人就已經在候著，雖然也不知道他們候著做什麽，但是，虛偽的笑容，真的挺招人煩的。
以沈小姜為首的幾個社恐類型的學生，從進門起就沒有說過幾句話，當然，他們不需要說什麽，話全被一個研究生和兩個大四的學生代勞。
他們裏面有學生會主席，還有團委委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明明已經過了吃飯的點，大家卻還不上桌坐著，而是在會客沙發邊或坐或站，也不知道是冷還是包廂內其他區域的空氣有毒，全擠在這小小的方寸之地，看不慣這種場面的沈小姜只覺得呼吸困難。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裏，她或低頭沈默的玩手機，或擡頭違心的笑笑，以示自己沒有睡著。
“嗨，沈同學。”一個女人笑嘻嘻的在沈小姜身邊坐下，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很好聞，但也不難聞，反正就是說不出來的味道。
總之，沈小姜不喜歡。
不過，既然被點名，她當然要回應。
扭頭一看，正是那個給她遞名片的女人。
白舒華。
“你好。”沈小姜生硬的回應。
白舒華穿著年輕，笑起來，完全不像企業高層，更像是和沈小姜一樣的大學生。
“現在不是校招環節，不用這麽拘謹。”白舒華交疊雙腿，看著沈小姜笑。
沈小姜實在不知道要跟她講什麽，她很想說，自己不是拘謹，只是不喜歡這樣的氛圍。
兩人就這樣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句。
好不容易熬到開席，沈小姜率先起身，對白舒華點頭微笑後向圓桌走去。
昨天晚上沒有睡好，今天又特別累，她現在只想趕緊吃完回宿舍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沈同學，你不介意我坐在你身邊吧？”白舒華的聲音再次傳來。
沈小姜的屁股還沒碰到凳子，楞是被她這貓一般輕盈的步伐嚇到。
看看白舒華，又看看站在白舒華身邊的學生，她有點方。
面對這些金主，她有什麽拒絕的權利呢？
幸好，滑頭院長來到白舒華身邊，將她禮貌請走：“小白總，您怎麽能坐在這裏呢，當然應該跟咱們校長坐在一起了......”
沈小姜舒了一口氣。
剛剛站在白舒華身邊的學生坐下來，湊到沈小姜耳邊說：“同學，你認識小白總？”
沈小姜一臉疑惑。
那個同學指指白舒華的背影：“萬寧的執行總裁，同時，她也是凱華地產白老爺子的親孫女。”
白老爺子？
沈小姜對其他的都不感興趣，但是她在陳誼手機上見到過“白老爺子”這個備註。
下一秒，她擡頭看向白舒華的方向。
碰巧，對方也在看她，並對她挑了挑眉。
這種輕浮的感覺，和陳誼的，有點像，卻又完全不一樣。
陳誼偶爾一個輕浮的眼神，沈小姜覺得那是情./.趣，但白舒華的這個眼神，卻讓沈小姜覺得不禮貌。
畢竟，她們兩個並不熟。
圓桌邊圍坐著一圈人，或尬聊，或賠笑。
只有沈小姜，沈默著，眼神失色的像一朵假花。
她忽然感覺，自己能理解陳誼。
被一圈人包圍，無可奈何的需要說一些違心的話，無可奈何的要露出諂媚的笑容。
因為，現在在座的，除了她，全都這樣。
也許，這個社會就是如此，需要兩面三刀，需要曲意逢迎，需要為了融進某個圈層，達到某個目標，而變成自己不喜歡的樣子。
沈小姜想了很多，於是沈默，因為沈默，她又想了很多。
在外人眼裏，她的沈默並不討厭，反而有種疏離不強融的高貴感。
遠遠坐著的白舒華，舉著杯子偷看沈小姜的低垂的眉眼，臉上閃過一抹極淺笑意。
深夜，Venus酒吧裏，陳誼也坐在一圈人的中間。
一會兒談笑風生，一會兒舉杯邀明月。
好累，好煩。
以前，就算再累，再煩，起碼結束後能見到沈小姜。
那樣，就算等待再怎麽煎熬，似乎也能承受。
但是，今天，結束了之後只能自己待在酒店的房間裏，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呆。
陳誼想想都覺得窒息。
她不等宴會結束，獨自走到陽臺上吹風。
她雙手松松的交疊著搭在圍欄上，木木的看著遠方。
明明是絢麗斑斕的霓虹，在她眼裏卻像黑白照片，黯然失色。
陳誼今天穿著一襲白色的掛脖旗袍，修長的脖頸和漂亮精致的直角肩美的令人心慌。
路過的行人，遠遠地看見她，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有其他合作夥伴找到她，恭恭敬敬的給她遞煙。
陳誼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那煙，輕笑：“不好意思，戒了。”
看著從別人嘴裏飄出的煙絲，她不禁想起草莓棒棒糖的味道，又甜又膩，齁的人嗓子疼。
為什麽會有人喜歡吃那種東西，一點兒也不好吃。
腦海裏浮現沈小姜叼著棒棒糖的樣子，陳誼的嘴角下意識的勾了一下。
輕風拂過她的臉頰，帶走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散在風裏。
宴會結束後，陳誼目送合夥人離開，在門口的時候，她和他們都保持安全距離。
在何忠眼裏，這是前所未有的。
這些男人，大多肖想陳誼的身子，哪怕碰一根手指，輕輕抱一下，或是玩弄一縷頭發，他們都會覺得異常滿足。
陳誼深知這些人的想法，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一般情況下，她都會給予滿足。
然而今天，她卻沒有這麽做。
她拒絕了一切的肢體接觸，甚至，連笑容也比平時冷了三分。
“你先進去吧。”陳誼對何忠說。
何忠對著她的背影鞠躬後，轉身進去酒吧。
陳誼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和日覆一日的車水馬龍，忽然，又想到了十三年前的自己，站在斑馬線外，看著馬路中央，汽車輪胎滾過而卷起的灰塵。
大雨滂沱，一個撐傘的小女孩，睜大一雙銅鈴般好看的眼睛，只對她一個人笑。
那個笑容，像是有穿透一切的能力，化作一根結實的雲梯，帶她走出人生的黑暗。
明明是黑黢黢的夜，明明是同樣黑黢黢的瞳孔。
陳誼卻在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看見了，自由與光明。
多年後，她又從沈小姜的眼裏，看見了這一份自由與光明。
沈小姜就是她的救贖，是她的自由與光明。
陳誼的眼眶濕潤了，她好想她。
“陳誼，你就是個膽小鬼，超級超級膽小鬼！”她自言自語，聲音不大，卻被迎面走來的人聽見。
忽然，對面響起慢悠悠的掌聲。
高跟鞋尖銳的聲音，聽著刺耳。
“Bravo！”
陳誼眉心微蹙，幾乎是一瞬間就認出了聲音的主人。
“你還知道你是個膽小鬼啊？”白舒華摘掉墨鏡，展開雙手向陳誼走來，“過來，給姐姐抱抱。”
我說修羅場，你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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