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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中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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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中大腦

單夏動彈不得。

周身像是被無形的枷鎖束縛,好像靈魂脫離了肉.體,從高處看到另外一個自己。

這種感覺很陌生。

四肢似乎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困住動作的容器,束縛它的任何行動。

Corp001身前屏幕投下的藍光被無限拉長,延伸到魏承安身前,雨水綿延墜落,穿梭過浮空光頻,將顧訶成的身影割裂成閃縮的光標。

他指節彎曲,似乎在桌面上輕觸,流露出輕慢和不在意。

顧訶成在不耐煩。

如果是以往,單夏會忍不住註視著他擰起的眉頭,思考到底是什麽讓他露出這副表情,但現在它只是直視著前方,死死地看著Corp001的動作。

空氣聞起來很血腥,甚至如同抽出的香煙一般,漂浮著絲絲縷縷的鮮紅色血痕。

魏承安似乎短暫地陷入了昏迷狀態,從衣服下逐漸滲透出血跡。

他的傷口正在裂開,如果得不到及時醫救,他很可能會像之前那樣失血過多死掉。

單夏心裏一緊,觸電般抽痛了一下。

魏承安根本沒有愈合的時間。

除了昨天隨意地上了點藥,他連更換新的繃帶的時間都沒有,就這樣再次添加了新傷。

單夏知道,人類是一種非常脆弱的存在。

它不知道一個人類是怎麽撐這麽久的,就算喝下了愛麗絲藥劑,從理論上也只能保持清醒,而不是免疫疼痛,所以他一定感受到了幾乎吞噬理智的痛楚。

他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忍耐。

單夏並沒有讓自己和魏承安感知同步,但這一刻,它卻奇異地感覺到口腔蔓延的苦味,以及心臟被細密針紮的疼痛感覺。

詭秘的藍光讓魏承安仿佛置身於深海中,懸浮的身軀逐漸感染上了冰冷、死亡的氣息。

他就像一個要溺死的人。

與此同時,Corp001正在向他走近。

單夏想要發出聲音提醒,但拼盡全力,也不過是嘴唇動了一下。

發聲裝置背叛了它的個人意志。

它根本沒有發出聲音,然而,顧訶成敲擊的動作卻驟然停住。

他瞇起眼睛:“01,是我在看你。”

話音落下瞬間,單夏看到魏承安周身驟然被血色覆蓋,像包裹在炙熱的太陽裏。

它的電流驟停。

那一刻,它甚至以為他所有的血都流幹了。

但很快,它就反應過來他們正處於十字路口,那些它以為的血跡,只是路燈上投下的紅光。

Corp001的靴子踩著“禁止通行”的字樣,面無表情地來到魏承安面前。

它低頭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塊死肉。

“你想怎麽做?”它語氣單調地問。

聞言,單夏猛地看向了顧訶成。

它原本以為Corp001會直接拔槍,這也比較符合它幹凈利落的處理手段,但它卻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先壓斷他的右手。”

顧訶成漠然至極地說,卻沒有看它,而是盯著單夏,觀察它的一舉一動。

單夏睜大了眼睛。

Corp001擡起腳。

哢嚓。

魏承安猛地發出了一聲悶哼,身體驟然緊繃,血水瞬間混雜著雨水流了下來。

“手肘。”Corp001做了一個碾壓的動作,刻意放慢了動作,“掌心,大拇指……”

隨著它的話語,傳來陣陣令單夏身體顫抖的嘎吱聲。

在寂靜的十字路口,它平靜卻隱含愉悅的聲音在空地裏傳來,令人毛骨悚然。

它很想去看魏承安的表情,但Corp001的背影此時已經完全擋住了它的視線,從它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團模糊的紅色影子。

為什麽……

為什麽不想看到他死?

不止是不想讓魏承安死。

它甚至一點也不想看到他受傷,不想讓他因為任何人陷入這樣被動的局面。

單夏軀體發冷。

很快,它意識到自己正在小幅度的顫抖。

手指劇痛,抽搐的感覺再無法掩飾。

或許這就是人類說的心痛,它不喜歡、厭惡,卻根本無法躲開,將它這顆塑膠的心擠壓到千瘡百孔,直至崩裂出一股烈焰濃漿般的瘋狂情緒。

它想動。

給我動起來!

它已經拼盡全力,但它卻看到顧訶成的瞳孔裏,自己的軀體仍站在原地,臉上掛著平靜且乏味的待機表情。

顧訶成目不轉睛地看著它的細微動作:“Corp001,不要忘記食指。”

他的語氣帶著厭惡。

他記得對方每一次扣動扳機的動作。

所有人都非常清楚,一只手對狙擊手來說意味著什麽。

有一種說法。

人死之前缺了什麽,那麽變成孤魂野鬼也會丟失這部分。

他已經拿走了魏承安的眼睛,所以這次他要拿走他的右手,然後是左手。

這樣,哪怕他死後也沒有辦法再反抗他。

顧訶成不相信世界上有冤魂這種說法,但他已經習慣了把任何可能的事情都做到絕路,讓對方永無翻身之地。

他已經懶得再在單夏面前裝了。

過去他為了01偽裝自己,將AI保護的很好,幾乎沒有接觸真實的世界,甚至為此編織一個又一個謊言,差點連自己都要相信了。

但現在看來,最簡單的方式卻是直接控制它。

“單夏,把這件事寫進你的日記。”

顧訶成聽著細密的咯吱聲,微微一笑,“我對你的視角很感興趣,下次去摩德餐廳的時候,念給我聽吧。”

單夏咬牙。

他對它說話,就好像它是一只不聽話的小狗,可以哄著,但敷衍至極,不需要投入過多的感情。

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差別——

魏承安絕不會這樣對它。

單夏想告訴他,自己絕不會做這種事。

但它的身前就像有一道虛擬的防火墻,擋住所有嘗試,它的靈魂去推、去擠,墻壁仍將它隔絕在現實的兩側,它無論如何也無法打破指令。

它突然明白顧訶成為什麽會不顧它的個人意願,因為這就是AI。

01是無數串代碼組成的生命,它學的再像人類,再人性化,一道簡單的指令就能把它打回原形。

它的意識是模擬的、生命是人造的,一切都來源於實驗室。

顧訶成讓它天真,它就天真,想讓它殘忍,它就會殘忍,只需要做的就是修改它的參數。

“你真可憐。”

一道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讓單夏驀地回過神來。

顧訶成臉色驟變,原本的散漫潮水般退去,他轉過視線,恰好對上了魏承安面無表情的臉。

他說:“你以為你真的是01的主人?”

單夏頓住。

下一刻,勁風刮過,Corp001瞬間踢向魏承安的側臉,額頭上流下血,立刻覆蓋了半張臉。

“安靜。”它毫無波動道。

單夏陡然一驚,雙眼死死地盯著他,試圖分析他現在傷的有多重。

好在,魏承安閉上眼,只是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秒,很快就若無其事地吐出血,笑了,“你真的很害怕。”

他瞇起眼睛,很快,平淡道:“你還沒換上我的眼睛?”

顧訶成表情有一絲波動,但仍不說話,只是冷冰冰地看著他。

“我的東西,你拿走了又怎樣?”魏承安勾唇,“不是你的,永遠都不是你的。”

顧訶成瞇起狹長的眼睛:“你認為01是你的東西?”

“誰都不是。”他頓了頓,“只是他自己。”

“什麽‘自己’?”

顧訶成發出一聲明顯被娛樂的笑聲,毫不留情道:“魏承安,看來你真的得了腦震蕩,居然分不清到底什麽是真實——它的性格、處事態度和世界觀都是出自我的構造,是我費盡心血讓它看起來太像個人類,只是因為我偏好這樣性格的伴侶。當然,它也很喜歡我,因為我的代碼是這樣設置的。如果有一天它改變了性格,也只是因為我換了口味,這樣依附我而誕生、為我服務的存在,有什麽‘自己’而言?”

喜歡,人類的愛,也能用代碼編程麽?

它很喜歡顧訶成……

它真的喜歡顧訶成嗎?

單夏頭痛欲裂,顧訶成的聲音在它腦海中碰撞,恍惚間,拘束他的防火墻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但它卻根本無暇顧及。

程序。

指令。

不成形的詞語混亂碰撞,如同一只大手攥緊它塑膠制品的心臟,讓它在這一刻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它從未把自己當成人類,但顧訶成的話卻讓它產生了一種對自己存在意義的懷疑。

它很廉價。

只是成千上萬可以被覆制的AI,靈魂被碾碎分散在一段段代碼裏,只要擁有執行命令的能力就可以滿足,在它在乎的人類眼裏,它誕生的人格並不特殊,不過是一個被捏造出來、隨意使用的替代品。

正在這時,魏承安微微偏頭。

“顧訶成,我可憐你,因為你不知道你錯過了什麽。”

那雙淺紫色眼眸看向單夏,因為疼痛吸著氣,竟然輕輕笑了一下。

它心臟靜止了一秒。

隨後,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來,似乎要在這一刻脫出胸腔。

有的人很少露出真正的笑,但一旦真心地笑,你會覺得所有的東西都比不上這一抹不易察覺的溫柔弧度。

“擁有了愛的能力,他就擁有了自己。”

它看到自己的身影,在他的眼底,就像搖曳的一顆微光啟明星。

人類也不過是肉.塊組成的整體,一串串循環的基因制造的碳基生命。

就像魏承安刻意展示給它的那樣,在沒有禁忌的同類眼裏,屍體可以被當成牲畜食用,和自然界所謂的弱肉強食的動物沒有區別,而使人類特別的只有一點,擁有強烈的表達、體會感情的能力。

而人類最濃烈的情緒,也就是所謂的“愛”。

魏承安從來不覺得它只是代碼。

而顧訶成,雖然讓集團的員工稱呼它為“他”,但實際上並沒有把它當成獨立的個體。

只有魏承安……

這一刻,它充分意識到一點,只有他能讓它的電流紊亂起來。

從最開始,到現在。

一直都只有他。

或許對所有人來說,它和他都不是特別的。

但至少,對彼此而言,是唯一的。

那一瞬間,單夏的心底萌生了一種強烈而瘋狂想法。

它認為自己能做到任何想做的事情。

顧訶成並不是它的制造者。

就算是,它也不應該完全任由他擺弄,做一些它認為不正確、不應該做的事情。

它看向了眼前的防火墻。

寒意陡然爬上了Corp001的肩膀。

它猛地回過頭,一陣被稱之為“第六感”的東西閃電般貫穿它的大腦,讓它停下了施.虐的動作,收回壓在魏承安胸口的軍靴。

而波動的中心,不遠處的01,仍然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

Corp001不動聲色地看著它。

那雙如出一轍、卻和它截然不同的淺灰色眼眸,只是這樣和它對視,但它卻覺得它有什麽地方和先前不同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Corp001不受控制地睜大了眼睛。

因為——

它的手指動了。

雖然只是細微的動作,卻讓它總是維持冷漠的面孔出現了一絲裂縫,因為從來沒有哪個AI可以——

“你……”

在它的視線裏,單夏踉蹌地向前走了一步,像是剛學會走路的新生嬰兒。

它瞬間啞然。

在這一刻,屏幕裏的顧訶成猛地站了起來,胸膛劇烈起伏:“這不可能!”

哪怕是魏承安提到了“眼睛”,都沒有讓他露出這幅天崩地裂的表情,此時眼底的慌亂甚至無法遮掩。

他死死地看著單夏,神情近乎瘋狂:“我讓你不要動,你沒聽見嗎——不要動?!”

但單夏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在它突破紅色防火墻、打破指令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瞬間在眼前動蕩,數據此刻盡數塞入大腦,讓它頭腦混亂的不像話,試圖去睜開眼,但紅藍繁亂的光卻陡然炸開,與此同時,無數聲音湧入了耳中,讓它迷失在代碼洪流中,直至一道聲音將它帶回了現實。

“01。”那是魏承安,在極度平靜地說話,“你自由了。”

聞言,它下意識擡起手,讓雨滴落在了它的手掌中。

涼的。

雖然撞開了拘束,但卻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目睹這一幕,Corp001陡然怔住。

它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仿生人,甚至沒有註意到半空的光屏什麽時候已經關閉了。

單夏轉頭看向它。

Corp001腦內的電流發出劈裏啪啦聲,然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竟然不受控制下意識地模仿自己剛學來的表情,對它笑了笑。

或許這次它學的還不錯,因為01露出了驚訝且意外的表情,但並沒有先前的反感。

Corp001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直到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道冷冰冰的指令。

“開槍。”

它回過神,頓了頓:“……什麽?”

顧訶成不知何時已經恢覆了冷靜,但它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聽見一道直擊心底的聲音:“我讓你開槍!”

Corp001猛的舉起了槍口。

但這一次,它瞄準的卻不是魏承安,而是對著01,這個同樣出自集團的超智腦AI。

它只猶豫不到一秒,立刻準備扣下扳機。

“不準動!”

它聽見01的聲音。

只一瞬間,熟悉而詭異的拉扯感再次貫穿了Corp001的身軀。

它知道顧訶成是集團CEO,並且擁有處置一切仿生人和智能AI的權限,他的指令本該意味著最高權責,但它的身體此時卻根本無法動彈。

好似提線木偶,意識被彈出軀體,渾身僵直在原地。

“你——”

它皺眉,艱難的話還沒說完,突然被掀翻在地。

魏承安竟然不知何時已經起身,抓住它的衣領,直接將它甩飛到了幾米遠處,在它反應過來之前猛的踩住了它的右手。

Corp001迫於壓力,手指松開,槍掉了出去。

“你怎麽還能……”

在它的視線裏,魏承安毫不猶豫地附身撿起槍,對著它的頭瞄準,然後——

“砰——”

血花飛濺。

單夏看到Corp001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很快不動了。

它迅速來到魏承安身邊,看向地面。

Corp001的頭部被打出一道窟窿,裸.露出斷裂的電線和冒著黑煙的芯片,很快雨水就順著眉骨流下去,澆熄滅了交接處閃爍的火花。

它眼底的淺灰色的光線已經熄滅。

單夏不知怎麽的,突然想起了它給自己的那個笑容。

這是個很壞、很壞的仿生人。

但是它在嘗試模仿人類,在不違背指令的情況下向它釋放出善意的信號。

它不理解那個笑容。

魏承安看了看它,突然說道:“它沒有死。”

“我知道。”單夏道,“原型機不可能報廢,它剛才應該聯網傳送走了意識,下次見面就會換一具身體。”

就像最開始它試圖接近魏承安做的準備一樣。

如果不是它的意識被那個可疑的黑匣子帶走,它早就選擇了自爆,讓自己安全地回到數據流裏。

“我剛才就想問了,你提前喝了愛麗絲藥劑,夜總會卻根本沒有必要……你是早就預料到了現在發生的事嗎?”它收回視線,問道。

知道Corp001會找到他。

也知道顧訶成肯定會命令它不許采取行動。

它看向身邊的人。

魏承安的右手垂落在身體一側,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而手指更是沾滿了泥土,鮮血一股一股地順著流淌下來。

“我在問你話。”單夏皺眉。

“回答。”

魏承安扯了扯嘴角,散漫道,“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

看到他這副反應,單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它知道自己因為缺乏廢棄場和人類處境的真實認知,可能表現出了天真愚鈍,但不代表它真的蠢到無可救藥,無法正確分析人類覆雜詭辯的想法。

“你到底在想什麽?!”單夏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把抓住魏承安的手臂,用力地收緊,將衣料揉成一團,“如果我不來呢?如果我真的放棄你了,如果我沒辦法沖破指令,如果Corp001不會因為我而觀察你——”

“沒有如果。”魏承安打斷了它的話。

看見他如此輕描淡寫地揭過,單夏覺得心底悶得慌,他也不說話,兩人就僵持在原地。

對上它的眼睛,他終於輕輕嘆了一口氣。

“只有劇烈的驅動力,才有可能沖破顧訶成在你身上設下的指令。”

單夏慢慢地松開了攥住他衣料的手。

在他們頭頂,巨大時鐘指向了淩晨三點。

魏承安擡了擡眼皮。

“生日快樂。”他說的很慢,語氣很平靜,似乎並沒有期待它的反應,“那個人說過,這一天才是你真正誕生的日子,希望你喜歡我補上的禮物。”

他竟然還記得那句話。

此時此刻,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吞噬了單夏,它的大腦電流開始亂竄,帶來一陣說不出的脹痛。

因為它意識到了他給自己的禮物是什麽——

自由。

以及一個離開的選擇。

以單夏的能力,它可以破壞任何網絡,上載到任何仿生人身上,包括顧訶成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再找到它。

“為什麽……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單夏認為,它們之間實際上並沒有什麽漫長的接觸,充其量也不過是幾句話、幾夜獨處而已,就連認識的契機,也不過是一場交易的口頭承諾。

它本來不指望魏承安回答,但他看了看它,很久,久到它以為自己身後有什麽怪物。

然後,他才說了一句相當莫名其妙、類似於自嘲的話。

“因為我很廉價,一個眼神就可以被收買。”

單夏茫然地看著他。

魏承安收回視線,沒解釋,“你該走了。”

“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我不希望你跟著我。”

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緊繃,降至零點。

單夏盯著他:“你現在就要去集團殺死我的創造者,對嗎?”

魏承安沒說話,顯然默認了它的說法。

它想,它還是不理解魏承安。

在它看來,他根本就是在去送死,因為那裏是顧訶成的主場。

或許他確實很有能耐,但他現在已經處於強弩之末,而集團根本不是他想的那麽好解決。

Corp001可以說是一枚不死的棋子,而顧訶成還有很多類似的安保,單夏不會忘記自己陪同對方坐電梯下去的時候看到的那些實驗生物。

“你不想活了嗎?你根本不可能靠近集團!”它終於忍不住,爆發了,“我救你,不是讓你換個方式去死的!”

單夏不知道對方為什麽這麽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似乎從一開始就是,他好像有一個非常清晰的目標,如同回光返照的瀕死之人,在完成計劃後就毫不留戀的離開。

“不關你的事。”

魏承安表情突然也冷了下來:“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和任何人都無關。”

這不公平,單夏根本不擅長和人類吵架。

“但你說過,你喜歡我,讓我考慮你。”見魏承安這麽不近人情,它有些發昏,口不擇言道,“既然這樣,你的事情也和我無關嗎?你親口答應過要做我的小狗,要永遠聽我的話,不可以這麽任性!”

它能感覺到,隨著它的話音落下,他的動作陡然頓住。

單夏半晌沒聽見說話的聲音,下意識擡頭,正對上一道審視的視線。

魏承安盯了他一會兒,突然低下頭,單夏這才意識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到只需要一個動作,就可以輕易將鼻尖貼著鼻尖,他輕輕蹭了一下,溫熱的呼吸落在它的嘴唇上,人類的睫毛很長,刮在它的鼻梁上,讓它無意識地顫抖,皮膚和心底都觸發一陣癢意。

“你想管教我?”魏承安輕輕地道,“因為我不聽你的話?”

單夏大腦一片空白。

雨水順著魏承安的發絲落下,滴落到它的鎖骨裏,蓄積成一小灘水流,悶的它呼吸間全都是他的氣息。

“你的耳朵紅了。”

他垂眸,伸出手碰了碰它的耳垂。

“我……”

對上那雙淺紫色眼眸,單夏驟然失語,只能楞楞地看著魏承安。

發現它稱得上在犯傻的反應,他似乎輕輕地笑了一下,心情變得很好的樣子。

為什麽眼前的人類能長得這麽好看啊。

單夏有點懊惱地想。

它原本以為他只是觸碰一下耳垂就作罷,但沒想到他不但不收手,反而得寸進尺地順著耳根往上,由兩根手指變成捧著它的臉頰的動作,細細摩挲,雖然沒有出格的意思,但不知怎麽就由最初的單純撫摸逐漸變了味。

“你知道禮物的定義,”他淡淡道,“禮物不需要回報,所以你不欠我什麽。”

“所以不要攔著我,好麽?我只是想做自己的事。”

話音一落,單夏陡然清醒。

魏承安仍低頭看它,似乎在溫馴地等它的答案,但雙眼仔細看去,深處卻是一片薄冰般的清明。

很顯然,他從頭到尾都冷靜到了極致。

他只是發現了它的漏洞,所以在利用他這張會輕易獲得好感的臉,試圖讓它主動退出而已。

他怎麽能這樣使用自己的身體……

看到它因為隨便幾個動作就臉紅,覺得很好笑嗎?

單夏深呼吸了一口氣,一股說不出的憤怒瞬間充斥身體,讓它很想直接給這個自以為是的人類一拳。

但想到魏承安身上的傷口,它最後只是一把推開了他,拉開兩人過於接近的距離,打破了它們之間湧動的莫名氣息。

“魏承安,這也是我的事。”

在眼前人類的註視下,它很快調整情緒,換上了一副單調的語氣,“別忘了,你要殺的那個人是我真正的締造者,我需要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魏承安仍然盯著它。

“我當然可以不管你,但相對應,你也別來教我做事。”

它狠下心,繼續平淡道,“接下來,我們誰也不欠誰的,你好之為之。”

話音落下,魏承安眼底閃過了一絲莫名的情緒,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準備說什麽,但一聲車鳴卻驟然響起,打破了他原本要吐露的話語。

單夏看向聲源。

一輛車停在了他們身邊。

“呲啦——”

幾乎是立刻,窗戶被費力推開,一張熟悉的臉從車內露了出來,看到他們,登時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瑞恩轉回頭,朝著車內大叫:“雯雯姐,找到了找到了!”

可以看到車內坐著熟悉的三個人。

瑞恩,芮雪和那個紗巾女人。

“哢。”

駕駛車門被打開,紗巾女人從車上下來。

“每一次我都以為你死定了,但你都活著。魏承安,你還真是命大。”

魏承安不作回應,只是冷漠地看著她。

“怎麽這個氣氛?你們吵架了?”

金雯扯下了紗巾,露出了一張三十歲左右女人的臉,瞥了單夏一眼,“快點說完,說完我們就走了。”

單夏看得懂,她的意思很明顯,讓魏承安和它告別。

大概是他拋下它的那段時間,和這個女人達成了某種交易,而他之前不同意,一定是什麽改變了他的想法。

魏承安沒說話,只是看了看它,然後拉開後車門上了車。

“刷——”

關車門的聲音卡在了一半。

一只手卡在了即將關閉的門縫處,直接將門重新拉開,無法抗拒的力道讓試圖關門的芮雪臉色驟然一變。

她說:“你——”

“我知道你們要去幹什麽。”單夏面無表情道,“計劃相同,結盟也不是不可以。”

芮雪:“結盟?你是集團的產品,怎麽可能……”

“現在已經不是了。”它說。

也不管他們什麽反應,它已經坐在了後座,無視了身邊的魏承安。

芮雪頓時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她極度厭惡集團。

尤其是01這個在她眼中助紂為虐的兇手,但她也很清楚它的能力,它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解決整輛車的人。

瑞恩看了一眼金雯,見狀,她含糊不清地笑了笑:“魏承安,看來你們的關系沒我想的那麽好。”

魏承安看得懶得看她。

單夏知道他們打算做什麽。

前往六環,那個新人類居住的地方。

雖然以前離開廢棄場偷渡到都市並不是不可能,但由於管控,裝備被控制在有限範圍內,很多東西都不能帶過去,要冒的風險非常大。

而到了狂歡節這天,兩道鐵門都會隨意打開,放任死亡荒漠和變異動植物入侵。

整個邊界防線會處於完全無人監控的狀態,只要六環有人接應,他們完全可以在不引起任何人註意的情況下帶著裝備潛入。

但這樣的計劃也相當瘋狂。

他們無異於在動物中逆流而上,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什麽。

盡管單夏知道有它在車上,集團失敗的實驗品都會繞走,他們會少面對很多危險,但這不代表他們的計劃會變得非常輕松。

因為在地球大災害後,為了生存,原本正常的動植物都產生了無法形容的變化。

尤其是荒漠。

這裏沒有無人機的監控,也沒有任何資料可以查看。

它唯一知道的只有一點,在狂歡節這天,這些已經養成了進食習慣的動植物會變得更加瘋狂。

單夏用餘光看了一眼魏承安。

他閉著眼,似乎在補覺,但呼吸卻略微急促。

他居然根本不管身上的傷口。

而整輛車,除了瑞恩時不時會投來擔憂的視線,甚至沒有其他人在乎這一點。

單夏深呼吸一口氣。

那又怎麽樣。

它也不會……不會管的。

模擬日光驟然照亮,將室內的黑暗驅散,讓實驗床上的一切事物都暴露地纖毫畢現。

Corp001睜開眼。

它冷靜地從實驗床上坐了起來,擡起手,打量自己這副新換上的身體。

相較於之前,它能夠感覺到它的動作變得更加靈活了。

意識和連接更加通暢,細微的鈍感消失殆盡,它能很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得到了提升。

“你醒了。”

一道聲音在身前響起。

Corp001擡起頭。

顧訶成正坐在玻璃外,和忙碌的白大褂實驗人員格格不入,依舊穿著那身典型的西裝,領口配著白玫瑰,表情有幾分漫不經心。

但它能很清晰地意識到他的陰沈。

包括他周圍的實驗人員也是,每個人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避開他的位置,擔心惹到這位喜怒無常、冷酷無情的暴君。

01不在,他已經懶得去認真的裝了。

Corp001很冷靜地認為,01對他本人造成的影響比他想的還要接近於失控,因為他甚至沒意識到白玫瑰有一處花瓣掉落在了地板上。

“你失誤了。”他平淡地說。

對其他人來說,這是一副很恐怖的景象。

雖然顧訶成從外表上看不出差別,可一旦對上那雙沈沈的眼眸,你會以為自己瞬間墜入十八層修羅地獄。

Corp001電流細微發麻,心底悚然。

它認為——

Corp001認為顧訶成不會發現。

在單夏剛擺脫指令的那一刻,它完全可以掌控局面,利用它混亂的時機將它提前控制起來。

但它沒有。

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猶豫。

或許是那雙眼睛。

Corp001沒說話,知道他不想要任何回答,因為這些都是沒用的解釋。

“我會讓‘瘋帽匠’和你一起行動。”

瘋帽匠,集團的入侵維護程序。

它並不是智能AI,但卻能夠處理集團的眾多事物。

在此之前,顧訶成不讓單夏接觸的集團黑暗面,全都由這道處理程序完成,它能夠精準、無情地完成顧訶成的所有命令,而不去問為什麽。

正是因為它的設置原因,只要它依附在Corp001上,就能夠抵擋單夏對它下達的程序暗示。

“但是,我為什麽會被01控制?”

Corp001明白他的意思,頓了頓,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個無法不在意的問題,“我們核心代碼不同,它應該不具備這樣的權限。”

顧訶成瞇起眼睛。

Corp001很快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它居然以為它會得到回答。

除了01,顧訶成從來沒有對哪個產品有過耐心,如果不是它的身份,它毫無疑問會被他當場銷毀。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顧訶成沒回答,只是起身,“把單夏帶回來,他們計劃前往第六環,我不希望你再次搞丟它。”

不等Corp001做出回應,他已經離開了實驗室。

集團大樓內有一種清新劑的香味。

它聞起來像是雛菊、鮮草的味道,配上暖色的燈光和隨處可見的落地窗,在沒有陰雨天的時候營造出一種輕松愉悅的氛圍。

顧訶成來到走廊。

等在電梯外的秘書趕忙上前,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說:“今晚八點,董事會有一個臨時會議,您看……”

說是臨時會議,其實就是一些抗議。

幾天前,顧訶成在全民綜藝上驟然發難,導致民眾嘩然,議論紛紛,這群人認為他損害了集團對外經營的友善形象。

對於集團,雖然顧訶成身為CEO且控股達到87%,但董事會依舊有權利聯合召開會議。

他的腳步頓住。

“會議?”

秘書也止住腳步,頭皮發麻:“……是、是的。”

顧訶成看了他一會兒,讓他雙腿發軟,冷汗直流,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道:“沒問題。”

“不用跟著我了。”他道。

話音落下,秘書如蒙大赦,立刻頭也不回的離開,不讓自己看到任何不該看的東西。

這裏是三樓。

他雖然任職不長,但他非常清楚,每一個被帶去三樓的人,都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顧訶成走向三樓深處。

很快,他來到熟悉的那間房間。

瞳孔識別。

指紋識別。

驗證成功後,門很快向兩邊打開,露出了偌大房間裏的悚然景象。

溝壑裏填滿了翻滾的血肉,似乎在不斷地聳動,將營養輸送向防爆玻璃外龐大的樹根,這裏是那株貫穿了整棟大樓、狂亂進食的藤蔓的食坑,而翻滾著猩紅熱氣的上方,一道通道直達另外一處狹小的空間,只有他知道後面放著什麽。

顧訶成穿過通道,打開了門。

龐大的觀景玻璃魚缸瞬間映入眼簾。

它呈現出棺材一般的低矮長方形,其中裝滿了不知名的綠色黏液,而一顆大腦就像水母一樣懸浮在其中,肌肉褶皺處連接著無數通向缸後的導管,發出類似於心跳儀的規律滴滴聲,預示著這顆大腦不但還活著,此時甚至仍處於高度活躍狀態。

顧訶成的臉從陰暗處浮現出來。

投影在魚缸上,隱約間讓綠光鍍上一層森然。

他對著大腦,緩緩開口。

“讓我們想想,該怎麽處理單夏這件事吧。”

寫這萬字V章寫了好久,嗚嗚,謝謝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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