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全文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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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著趙鈺招了招手,趙鈺趕忙上前去,扶住了秦芃,皺眉道:“你不舒服,便再宮裏躺著,來這裏做什麽?”

“我想見你。”

她平靜開口,趙鈺心中咯噔一下,就這麽輕飄飄一句話,卻有無數情緒湧了上來。

他覺得心中酸澀委屈,又覺得歡喜雀躍,還帶了那麽些害怕疑惑。

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翻滾,他卻不敢顯露,只能是扶著秦芃,平靜道:“你想去哪兒?”

“去……秀荷宮吧。”

秦芃輕輕咳嗽,這是他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趙鈺應了聲,扶著秦芃往秀荷宮走去,秦芃身子不好,走走停停,趙鈺瞧著,心裏被針尖紮一般,細細密密的疼。

以前秦芃那樣張揚的性子,隨時像一朵艷麗盛開的牡丹,哪裏像如今的樣子?如此嬌弱蒼白。

兩人一路走到秀荷宮去,秦芃朝著後面人揮了揮手,喘息著道:“別跟了。”

隨後拉著趙鈺的手,仿佛小時候拉著身後那個孩子一樣,踏步走了進去。

秀荷宮裏還是原來的模樣,秦芃瞧著,眼裏有了歡喜,溫和了聲道:“你平日還來啊?”

“嗯。”趙鈺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我平日會來這裏,打掃一下。”

“小時候,便是你打掃的。”

秦芃說著,眼裏有了懷念的神色。

趙鈺沒說話,兩人拉開門,走到秦芃以前的房間。

秦芃和趙鈺是分開睡的,可小的時候,趙鈺夜裏睡著害怕,他總是要偷偷來找秦芃。

秦芃看著屋中櫃子、梳妝臺、床……

那些東西小時候看,格外高大,如今再看,卻小巧了一些。

秦芃坐到床邊來,想要上床,趙鈺便趕緊上前來,替她脫了鞋。看著秦芃像小時候一樣到床上去,靠在墻邊,將被子整理了,蓋在自己身上。

溫暖一點一點滿眼到全身,秦芃內心無比安定,她呆呆看著前方,慢慢道:“我記得小時候,咱們兩經常這樣取暖。”

趙鈺應了聲,也跟著上床,像以前一樣,坐在她身邊。

只是小時候是他依靠她,如今他長得高大了,便只能靠在她邊上,用手環過她的肩。

那床被子仿佛有著一種無形的魔力,讓這漂泊的兩個人,驟然安心。

無論他們在惶恐什麽,害怕什麽,似乎都不重要。這被子圈出了一方天地,讓兩個人還像小時候一樣,外面雪很大,可他們在被子裏,就知道自己不會被凍死,因為,很暖和。

“以前都是我靠著你,”趙鈺回憶著,慢慢道:“後來秦書淮來了,你就靠著他。那時候我很羨慕他,我總想,要是我和他一樣高大,你就可以靠著我了。”

話剛說完,秦芃的頭就落在了趙鈺的肩上。

趙鈺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仿佛是多年的夢境成真。

這似乎是一種無聲的回應,讓趙鈺忍不住濕了眼眶。

“阿鈺,”秦芃聲音輕飄飄的:“你說,我們為什麽會走到今天呢?”

趙鈺沒有說話,秦芃慢慢道:“我一直以為自己算一個好姐姐。我努力的保護你,陪伴你,可是最後,卻是你殺了我。”

秦芃的話仿佛是利刃,紮入了趙鈺心中,趙鈺慌忙解釋:“我沒有……”

“我知道你沒想殺我。”

秦芃靠著他,聲音平靜。那平淡的態度,讓趙鈺的話無法說出口。

秦芃握住他的手,溫和道:“你聽我說,我好久,沒有這樣和你說話了。”

趙鈺不敢動,秦芃繼續說著。

“阿鈺,你知道死亡是什麽感覺嗎?”

“很冷,很孤單,很絕望。”

“我死了三次,第一次的時候,那種絕望刻在了骨子裏。那時候我覺得很疼,特別疼。我不明白為什麽我要經歷這樣的痛苦,我只是想和我愛的人在一起,為什麽這麽難呢?”

“第二次死的時候,我身上中了好多劍,我自己都數不清了,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在掙紮,劍捅進身子,又被拔出去。”

“第三次死的時候,到還要痛快些。可那時候內心就覺得像是茫茫荒野,我心裏什麽都沒有。”

“一個人心裏什麽都沒有,那就是最大的絕望了。我那時候總會想,我活著做什麽呢?報仇嗎?我不想。一個人死了三次啊,早就死得沒脾氣了。享樂嗎?我也沒有。”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著,也不明白為什麽死去。最可怕的是,你甚至不明白,這樣的過程,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是啊,我不會死,可是阿鈺,我疼啊。”

她眼裏有了淚,聲音疲憊而蒼涼:“阿鈺,我特別,特別疼。”

他說不出話來了。

他聽著秦芃的聲音,驟然發現,人心真是可怕。

他以為有一天秦芃回來,她靠著在他身邊,就能和小時候一樣。

那時候冷宮,大雪,他們只有對方。

可是等這一個願望實現,等他們還像小時候一樣相擁,他卻驟然發現,原來過去的從來回不來,原來失去的便註定是失去。

他突然特別想哭,可是卻又發不出聲。

秦芃依靠在他懷裏,慢慢道:“你小時候,我總想著,你長大了是什麽模樣。我想著你會長得高大,誰欺負了,你會保護我。”

“是啊,”趙鈺忍不住笑了,啞著聲音道:“我會保護你的。”

“可是阿鈺……”秦芃輕聲嘆息:“你沒有啊。”

他沒有啊。

她所有唾手可及的幸福,都是他一手摧毀的。

她有了愛的人,和她愛的人要離開,要去一個全新的世界,是他殺了她。

哪怕那是誤殺,哪怕或許她註定是要死的。

可是如今她是真的要擁有幸福了,真的有了全新的身份,有了家人,卻又是他一手將她拉扯回自己身邊。

只因他執迷不悟,只因為,他還留在過去,她卻已經走向未來。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抱著懷裏的姑娘,回憶起當年小時候自己的願望。

他想要的,他所求的,一直是希望他好好的。

年少時候他想的從來是——姐姐這樣好,我要保護她,我要誰都不能欺負她。

可這樣單純的感情卻在時光裏變了質。

他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他固執留在了記憶裏,回憶裏,這座冷宮中。他不肯走出來,明明他有那麽多次走出黑暗的機會,明明他早已是這世上的帝王,可是他卻還是將自己關起來,等著她。

她不回來,他就想方設法拉她回來。

他錯了嗎?

他當然知道,他錯了。可他無可奈何,這條路他走得太長太遠,他早已回不了頭。

他閉著眼睛,慢慢出聲:“你同我說這些,是想要做什麽呢?”

“阿鈺,”秦芃輕聲嘆息:“收手吧。燕南十六州不能全給齊國。你我……也不必走到那一步。過去的我可以不計較……你別逼我。”

“我不是在逼你。”趙鈺擡起手,捂住自己眼睛:“我是在逼我自己。這條路是我選的,我就得走下去。”

秦芃不再說話,趙鈺將頭靠在她的頭上,看著屋外,慢慢道:“你知道嗎,其實我想過很多次,你穿嫁衣的樣子。”

“我第一次見到你穿嫁衣的時候……”趙鈺臉上露出幸福又苦澀的笑容:“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喜歡你的時候。”

“ 母親和我說,你我不是親姐弟的時候,我還年幼。那時候我不懂,什麽是喜歡。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長長久久在一起。如果我早日知道……”

趙鈺痛苦閉上眼睛:“我便不會放任你喜歡秦書淮,也不會讓你嫁給他。可是我生的太晚,明白得太晚。很多年我都會想,為什麽,我不年長你幾歲。為什麽,我不能在合適的時間裏,遇到你,愛上你,陪伴你。”

“我錯過了一次,”他顫抖出聲:“我不能再錯第二次。我盼了這麽多年,我自十三歲起,無時無刻不在盼著這一天。這一天來,”他驟然提高聲音:“你卻勸我收手?!”

秦芃沒說話,她目光平靜而淡然,這個結局她不是沒料到,她能接受,只是覺得可惜。

而趙鈺含淚看著她,身子微微顫抖。

秦芃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姐姐一樣,看著這個孩子一樣的青年,慢慢道:“阿鈺,你是不是難過?”

聽到這聲問候,趙鈺驟然痛哭出聲,他撲倒秦芃懷裏,死死抱住了她,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秦芃溫柔拍撫著他的背。

聽他說:“我不想的,阿姐,我不想的。”

“可我好怕你離開我。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其他人了,那年冬天好冷啊,我一直在等你,我好怕你不來。”

“我總覺得我還在小時候,我失去了你,我就什麽都沒有了。母親說的,一個人只有家人是長久的。可我除了你,我沒有家人啊。”

他斷斷續續,說著她不在那些年。

仿佛是抱怨,又似乎只是陳述。

她看到的,沒看到的那些陰暗。

“你不在的時候,他們按著我的頭,按在水裏。好幾次我以為我快死了,可是又清醒過來。”

“那次中毒,真的特別疼,我趴到了父皇那裏……”

這些事,有些發生在他少年,有些發生在他長大。

唯一不同的是,這些陰暗,始終伴隨他。

年少時的羞辱欺淩,長大後的陰謀暗殺,他人生裏似乎沒有一刻鐘,停下來感受過這世界給予他擁抱和愛。

不,是有的。

秦芃靜靜聽著,她驟然明白,沒有任何一份偏執無緣無故。

對於趙鈺而言,當世界對他都環抱他以惡,那唯一的溫暖,他就將不折手斷去抓住。

一個人童年時的愛沒有得到滿足,就會在時光裏慢慢扭曲。

可憐變成可恨,也就再難想起,他曾有的可悲。

秦芃含著眼淚,將他抱在懷裏。

“阿鈺,”她將頭靠在他的肩頸:“不哭了,姐姐在。”

“姐姐帶你去一個新的世界,啊?這世界上,有很多愛你的人,別把自己關死在自己的世界裏,你長大了。”

趙鈺不說話。

這些道理他都明白,夏侯顏,柏淮,白芷,太醫……他們說過太多次。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他很少安眠,抱著秦芃,卻有了睡意,仿佛還在小時候,他的姐姐,會給他一切保護。

不再畏懼冬天的寒冷,不再畏懼別人的辱罵和毆打。

他那小豹子一樣的姐姐,會永遠保護他。

“姐,”他聲音有些朦朧:“我想睡一覺。你抱著我,別走,好不好?”

秦芃點頭,聲音溫柔:“睡吧。”

趙鈺一覺睡過去,等醒的時候,已經接近天亮了,是成婚大典準備開始的時間。

外面傳來太監叫他起身準備的聲音,趙鈺睜開眼睛,看見坐在一旁,抱著他一直沒動的秦芃。

她怕驚醒他,就一夜保持著這個姿勢睡了。

他眼中神色晦暗難辨,好久後,他輕嘆出聲。

他站起身來,將她打橫抱起,秦芃迷蒙睜眼,趙鈺溫和聲道:“你再睡一會兒。”

天還沒亮,昨夜的雨下了一夜,也已經停了。此刻天色還早,宮燈在長廊掛著,被風吹得左右搖曳。

趙鈺註視著秦芃的睡顏,覺得莫大的幸福油然而生,他將秦芃放到床上,低頭親了親她,而後同旁人道:“再給她睡一刻鐘,再叫她吧。”

說完,便轉身走了。

走到長廊上,突然有人叫住趙鈺:“陛下。”

趙鈺回過頭去,看見夏侯顏站在長廊盡頭。他沒有意外,目光平靜,仿佛平日一般微笑道:“侯顏來此做什麽?”

“我來宮中檢查安防,”夏侯顏走上前來,看著趙鈺,垂下眼眸:“陛下似乎很開心。”

“多年夙願終於得以實現,我的確很開心。”

他沒有用“朕”,仿佛當年他們還是少年相交時那樣,用了“我”。

夏侯顏眼中目光微動,不由自主在袖下捏緊了拳:“陛下……代價太大了。”

“我知道,”趙鈺軟化下神色,擡手拍在夏侯顏肩上:“好好對白芷,她心裏有你的。”

夏侯顏有些茫然擡頭看著趙鈺,趙鈺很少同他提這些感情生活上的事。

趙鈺見他的神色,笑了笑道:“還有,柏淮人傻,你多照顧他一些。”

這樣的話讓夏侯顏心裏微顫,不知道趙鈺是不是發現了他的布置。

然而趙鈺又道:“我打算提柏淮的位置,你不會有意見吧?”

聽到這話,夏侯顏舒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道:“我們兄弟之間,無需說這些。”

趙鈺點頭,他笑著又同夏侯顏說了幾句,便去準備了。

等他走了,夏侯顏站在長廊之上,久久不能回神。

天亮的時候,成親大典開始,秦芃這時候也已經穿戴好了嫁衣,珠簾在她眼前晃動,她到達祭壇時,才看見趙鈺。

他身著朱紅色冕服,站在祭壇之上,靜靜等候她的到來。

他面上始終保持著笑容,仿佛年少時,他蹲坐在冷宮,每一日等她回家那樣。

那樣清澈的目光,沒有含著半點雜質。

她身體不大好,頂著這幾十斤的首飾發冠,走得格外艱難。走幾步,她就有些撐不下去,身體微微打顫。

趙鈺看出她不適,當即從祭壇上走了下去。

禮官驚呼出聲:“陛下,不可!”

然而趙鈺卻不管不顧,直接跑到秦芃面前,將她打橫抱起,含笑道:“姐,我抱你走。”

全場一片安靜,所有人心中都壓抑了怒氣,卻不敢言語。

有人暗暗看向夏侯顏,夏侯顏卻是閉上了眼睛。

他如今怎麽不明白,趙鈺已經不在意這個皇位了。

千裏紅妝都送得,破壞這祭祀大典,又算什麽?

從趙鈺抱著秦芃走上祭壇開始,這成親大典就亂了。

趙鈺抱著秦芃走了一天,走過了所有禮儀,等拜堂之後,秦芃便回寢宮等著。

她等了沒一會兒,趙鈺就回來了,喝了酒,帶著酒氣來到他身前。

而後他掀開了她的珠簾,含笑瞧著她:“芃芃。”

他叫出聲來,秦芃擡眼看他,目光平靜無垢。

趙鈺笑著握住她的手:“芃芃,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先把交杯酒喝了吧。”

秦芃垂下眼眸,趙鈺搖頭:“我們,看了,再喝交杯酒。”

秦芃抿了抿唇,應了聲。

趙鈺拉著秦芃站起身來,將酒壺和酒杯塞到秦芃手裏,然後半蹲下來,同秦芃道:“來,我背你過去。”

秦芃有些不安,她不知道趙鈺的舉動會不會改變計劃,然而她也怕趙鈺察覺,只能跟著趙鈺往前。

趙鈺背著她,躲過其他人,仿佛孩子一樣出去,然後一路往摘星樓去。

摘星樓是北燕宮廷最高一坐塔樓,可以眺望整個北燕。秦芃心裏有了警惕,面上卻沒顯露半分。

上了摘星樓後,趙鈺拍了身邊,讓秦芃同他一起坐下,眺望遠處。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今天的天氣格外的好。明月當空,照耀著整個燕都,趙鈺指著遠方,同秦芃像孩子一樣坐在摘星樓樓頂上,看著遠方。

“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兩很喜歡看煙花,但那時候,最好的視線都是其他人的,咱們兩就找到了這裏。”

聽到趙鈺提到小時候,秦芃垂下眼眸:“我記得。”

“爬一晚上來到樓頂,才能看見最好的風景。後來我去了他們所謂最好的位置,我看過了,”說著,趙鈺轉過頭來,看著秦芃,眼裏含笑:“不如它好看。”

秦芃沒有說話,她如今捉摸不透趙鈺想要說什麽。

“等一會兒,”趙鈺擡手,指著遠方:“我準備了最盛大的煙火,這一刻,整個北燕各州省會一起放,姐,”他轉過頭去,目光平靜:“你看,有一天,我們終於站在了這個國家的頂端。”

“阿鈺,”秦芃聲音平靜:“皇帝不是這麽當的。”

“我知道,我知道。”

趙鈺握著她的手,含笑點頭,而後他靠近她:“芃芃,等煙花放起來的時候,我們喝交杯酒吧。”

秦芃握著酒壺和酒杯,有些緊張,她說不出話,她不知道這是試探,還是真心。

她不說話,趙鈺的話格外多。

他今日似乎很興奮,一直說著話,說夏侯顏、白芷、柏淮,他們在的那些年。

遠處敲鐘之聲響起時,趙鈺突然止住了聲音,他將視線看向遠方,周邊萬籟俱靜,只有明月千裏。

而後一束光躥向天空,驟然炸開。

趙鈺看著那盛開在天空的牡丹煙花,轉過頭來,從秦芃手中拿過酒壺。

第一朵煙花炸開後,延綿不斷的煙花一個又一個升向天空。

趙鈺倒了酒,將酒杯交給秦芃,平靜道:“給了你千裏紅妝,給了你舉國煙花,給了你這盛世,給了你繁華。”

“這一切我能給的,不能給的,都給你了,”他擡眼,將手挽過秦芃的手,註視著她。他眼裏含著眼淚,秦芃輕輕顫抖。他眼中全是了然,慢慢道:“你看,我多愛你啊。”

說著,趙鈺微笑起來。

而秦芃確定了,他知道,他一切都知道!

她身子顫抖,盯著趙鈺,一言不發。趙鈺看著她的神色,眼中再無遺憾。

“你始終還是心疼我的,”他低頭,將唇靠近酒杯,秦芃忍不住往回拉,可他的手力氣這樣大,他平靜地、堅定地、將酒送入了自己唇邊。

“願我們,”他如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將交杯前要說的話說出來:“ 白頭偕老,恩愛不離。”

說完,他舉杯,將酒一飲而盡。

煙花轟然炸開,照亮了整個天空。秦芃眼淚從眼中落下,她閉上眼睛,顫抖著,將自己杯中酒喝完。

喝完之後,趙鈺靠著她,看著遠方煙火。

“你聽,”他慢慢開口:“是攻城的聲音吧?”

秦芃沒有說話。

按照計劃,夏侯顏會在放煙花時開始攻城。

趙鈺靠著她,絲毫不覺得意外:“秦書淮來了,是嗎?”

秦芃不敢回答,趙鈺和她十指相扣,唇邊含笑,全是了然:“你別擔心,我同柏淮說了,不用攔。”

“你……”秦芃說不出話來,趙鈺輕笑道:“我知道,一切都知道呢。”

“我不是個好皇帝,北燕這樣的地方,總會有人反的。侯顏是我兄弟,我比你們了解他得多。他忠誠的不是我,是我治理的北燕。如今我要割讓燕南十六州,還這樣勞民傷財,他忍不了的。秦書淮這人吧,其實在北燕養成了鷹,在南齊待久了,磨了自己的爪牙。可鷹就是鷹,他總有明白的一天。”

“和親來的太平不是太平,一個國家尊嚴受到侮辱和踐踏時,必須要一巴掌一巴掌抽回去,這樣別人才會怕你,尊敬你。越王臥薪嘗膽,也是為了把那一巴掌打得有力氣一點。齊國明明有能力打這一巴掌卻不打,這不是笑話嗎?”

“他要真的軟弱成這樣,姐,”趙鈺閉上眼睛:“你別回去,他保護不好你。”

“阿鈺……”秦芃明白,他是真的知道。

可她不明白的是:“為什麽……”

既然知道,為什麽不阻止,為什麽不阻攔?

他聰明如斯,自然知道秦芃問的為什麽是什麽。他閉著眼睛,微微笑開。

“姐,我不是個好皇帝,我不是個好弟弟,我也不是你心裏的好丈夫。”

“我給不了任何人幸福,可我心裏住著一只妖怪,我拼了命想阻止他,可我做不到。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傷害你。”

“可這不能繼續下去了,總該有了結。我想,如果是死在你手裏……”他聲音慢慢小下去:“我是願意的。”

“我沒騙你,”他聲音平和又溫柔,在這煙花炸開的聲音中,微弱而堅定:“哪怕,傷害了你很多次,可是,我愛你的。”

只是他從沒學會如何正確愛一個人,只能拿著那把雙刃劍,一次次傷害。

說完這句話後,趙鈺不再說話,他靠在秦芃肩頭,慢慢睡了過去。

煙花不停綻放在秦芃面前,秦芃握著那人的手,再也扛不住,像個少女一樣,嚎啕出聲。

那煙花綻放了大半夜,等煙火放完的時候,一場宮變也就徹底完結。

沒有南齊宮變時那廝殺了半夜的殘酷,北燕這場宮變與其說是宮變,不如說是一場平穩有序的交接。

夏侯顏動手開始,柏淮就站了出來,將趙鈺讓位的聖旨遞了出來。而後柏淮領著夏侯顏取了玉璽,接管了一切事物,將宮中人馬上下清點換洗。

坐著這一切的時候,所有人開始找趙鈺。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趙一急得不行。

“主子,趙鈺會不會對公主不利……”

秦書淮沒說話,他擡頭看向摘星樓,那最高的地方。

旁邊夏侯顏看著趙鈺留下來的書信,神色覆雜。

趙鈺交代了所有的事,夏侯顏不可置信看向柏淮,終於明白,趙鈺說的,要給柏淮提位置是什麽意思。

不是趙鈺他給柏淮提位置,是讓夏侯顏給柏淮提位置。

夏侯顏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有千言萬語想問出口,卻都問不出聲,最後,他低頭問了句:“他怎麽能……這樣呢?”

如果他肯說出來,他也不會反。

柏淮沒有說話,他收拾著東西。

他心裏明白,趙鈺其實,只是不想活而已。

他想死在自己最愛那個人手裏,不然他怕自己活著傷害別人。

他們說話時,秦書淮走了出去。

而後他走到了摘星樓上,他沒讓人跟著,一個人攀爬來到樓頂。

年少時候,每一次放煙花,他都會來這裏找趙芃和趙鈺,這裏是他們的秘密據點。

他們曾經有很多秘密,卻都被秦芃一一分享。

所以那個少年會覺得,他在時光裏,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被瓜分,最後一無所有。

秦書淮走到樓頂時,看見了坐在樓頂上看著遠方的秦芃,趙鈺就靠在她肩頭,她一直在哭,像個小女孩一樣,哭個不停。

他走過去,平靜坐在她身邊,如年少時、如娶她後,一直所做的那樣,堅定又溫柔將她攔在了肩頭。

他沒有言語,卻無聲給了她最大的支持和溫暖。

“結束了……”

秦芃抽噎出聲。

秦書淮應聲:“嗯。”

“阿鈺,會有一個新的開始吧。”

“會。”

“秦書淮,”她擡頭看他:“你是不是來接我回家的?”

“是。”

“秦書淮,”她看著他,清晨紅日交替了明月,一點一點升起。她看著面前青年,褪去了年少時的稚氣,卻帶著少年人的目光。那麽多年,他似乎是變了很多,又似乎是一直沒變。

她像當年剛剛嫁給他時那樣,抽噎著問:“你是不是,會永遠愛我。”

秦書淮擡手抹了她的眼淚,溫和笑開。

這一次,他不像年少那樣羞澀,扭頭不語。

他看著她,認真而堅定道:“是。”

她不再說話,死死抱住了他。

兩人在摘星樓待了一會兒,等天徹底亮後,秦書淮將趙鈺擡下樓去。

兩人沒有多待,趁著宮亂,同夏侯顏告別後,秦書淮便帶著趙鈺的“屍體”和秦芃一起歸國。

離開燕都時,秦芃聽見有人叫她,她回過頭,看見白芷追趕著過來。

“公主!”秦芃停下車來,坐在馬車中,握住了白芷的手,白芷眼裏含著眼淚:“公主,以後我來看你!”

“好。”秦芃微微笑開:“以後當皇後了,端莊些,別亂來了。”

“亂來的從來是你!”白芷推了她一把,同她又說了兩句,秦書淮在後面輕聲咳嗽:“走了。”

如今多事之秋,還是不要逗留太久才好。

秦芃明白,點頭放開了白芷。

馬車再次駛向遠方,秦芃梳理著趙鈺的頭發:“書淮,他會醒嗎?”

“會。”

“書淮,他不會記得一切了,是嗎?”

“是。”

“書淮,”秦芃擡頭看他:“你為什麽……願意給我另一包藥。”

當時秦書淮給她的,有兩種藥,一種是讓趙鈺死,一種卻只是讓趙鈺忘記一切,像一個孩子一樣,重頭再來。

秦書淮沒有擡頭,看著書,仿佛只是在說再簡單不過的話。

“因為,我願意尊重你所有選擇。”

“無論趙鈺是不是你親弟弟,你都是將他當成親人看大的,你想照顧他,那就照顧他。”

“不介意嗎?”秦芃忍不住笑了:“你當年很介意的啊。”

秦書淮也笑了,他擡眼,目若暖陽。

“人滿足於現在的愛,就不會索要更多。”

“我想,”秦書淮瞧著她,雖然是問句,語氣卻十分堅定:“你大概,是愛我的吧。”

秦芃微微一楞,她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轉過頭去,看著窗外車簾起起伏伏,聲音溫柔而堅定:“愛的。”

那麽多年,那麽多事,自然是愛的。

深情如斯,自當不負。

馬車朝著南齊緩緩遠去,車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那馬車漸行漸遠,逐漸消失在你的視野。

我告訴你後來的事。

後來,秦銘留在了巫禮身邊,直至二十歲身體才徹底痊愈,他成為一個閑散王爺,雲游四海。

後來,趙鈺醒過來後,像一個孩子一樣,所有人重新認識,所有事重新學習。秦書淮和秦芃輪流教著他,從識字讀書開始,一點一點教他長大。這一次他,他終於看到一個值得愛的溫暖世界,他的世界裏,終於不是只有秦芃。

後來,南齊和北燕各劃分了北燕八州,衛衍駐守邊疆,柳書彥成為朝中丞相。兩國和平幾十年,直至秦書淮百年歸天。

後來,他們一直在一起。

故事至此,應是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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