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局

關燈
破局

現實側。

游戲裏尚驚雁將四個星球都路演了一遍,而現實中,時間已經來到了第七天。

按照黛鉑勒的計劃,如果今天過後尚驚雁依舊沒有醒來,她們就會選取築夢師和軍方人員嘗試強行突入那一邊的精神世界。

而聯盟民眾間,盡管官方並沒有表示尚驚雁的沈睡和游戲有關,但玩家們依舊對通關《群星之王》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

連日以來,五顆星球幾乎都已經被玩家們探索清楚了。

金系星整顆星球上的金屬礦藏含量極大,玩家被投放的初始地在一座廢棄礦井中。本星球的主要地圖都集中在地下,四通八達如同迷宮的礦井裏隱藏著無數怪物;

木系星覆蓋著廣袤的原始叢林,地勢偏平緩,高山峽谷都較少,地圖主體就在叢林之中,這顆星球上的怪物有著明顯的原始特征;

水系星海洋面積很廣,陸地上有廢棄城市,在城市中組裝完潛水艇,則可以再度探索海洋;

火系星地表有無數活躍的火山,巖漿橫流,安全區域多為地下暗河。這裏似乎存在過一種神奇的文明,在火山中心有城市遺骸;

土系星地形豐富,高原、戈壁、山谷、沙漠應有盡有,但只有很少的綠洲隱藏其間。這裏的怪物多會偽裝成沙土色偷襲,令人難以分辨。

五顆星球的共同點都是除了玩家角色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人居住,而且存在著城市文明的遺跡。

玩家們必須共同協作,才能夠解秘出最終的真相。

陸子冰在突然爆紅之後打了雞血,卡著時間規定瘋狂肝游戲,終於不負眾望,成為了第一批打出結局的玩家。

屬於同一個文明,它已經能夠跨越星球、克服自然,發展自己的文明觸角。

可是有一天,文明中有一位高位者接觸到了來自星空的汙染。不可名狀的怪物借助意識入侵,無可阻擋地摧毀了這個文明。

“群星之王”,就是那位神祇的尊稱。

意識是通道,知識本身就是汙染,無知才是幸運。一旦知道祂的存在,人的意志就不再屬於自己。

就像是看不見的病毒,其中恐怖足可以讓人發瘋。

唯一一批無知的幸存者逃離了五大星球,乘著飛船、帶著文明火種前往未知星空。

然而中途,星空的汙染再次爆發了,起因只是一個幸存者想要了解自己的故鄉究竟為什麽毀滅。

幸存者們不得不再次面臨抉擇,於是最終,眾人爭搶在汙染全面覆蓋之前選擇出了四個人,讓四人分開駕駛急救飛船。

——燃料不夠了,所以四人的目的地只能是擇一個星球返航。

為了徹底杜絕被汙染的可能性,四人都清除了記憶——這就是開篇玩家們沒有記憶的原因。

然而解密到這裏也可以看出,這五個人絕對不全都是人,裏面混進了一個未知生物,可祂同樣自己也沒有記憶。

五個玩家各自拿到的劇本其實都有怪異之處,論壇上針對“究竟誰才是怪物”展開了一輪又一輪的討論,誰都有嫌疑,誰也不能說服誰。

是怪物隱藏其間,還是五個人早已和怪物融為一體、每個都已經不再是自己?

不得而知。

甚至還有玩家提出,這或許是在幾人失憶之前共同作出的決定,刻意模糊人數,讓醒來後的自己無法推斷出真正的真相。

畢竟設定裏不是說“知道就會被汙染嗎”?玩家沒有被汙染,那就說明真相早已經被埋沒。

而最後,五個玩家勝利會合,將自己手中掌握的文明資料、冷凍倉受精卵等物集合在一起,選定一個星球建立營地,開始了漫長的文明覆興之路。

結局過後,游戲還可以繼續玩,玩家能夠自由選擇去往哪個星球了。

每個星球都有怪物,難度從炮灰到大boss應有盡有,而且還有自己星球獨有的劇情主線。

它的玩法質量,在市面上所有開放世界觀游戲裏都可誇讚一句“獨占鰲頭”。

重可玩性而輕主線劇情,是大型開放式游戲的特征,這點並沒有人抱怨。

然而玩家們對《群星之王》的評價裏,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詞就是——

孤獨。

從劇情到世界觀,再到最後的結局,都透露著一股蒼涼的感覺。

可結合聯盟當前的形勢,這種孤獨又顯得很合適了。

星網上有一條熱轉動態說:【哪怕為了不讓我們的世界變成這個樣子,也要拼命搞死腦蟲啊!】

很好地體現了聯盟人民的心態。

不過玩家們很快發現,只要把時間線往後跳那麽幾十一百年,各個星球就會出現新人類NPC,可以產生互動對話——游戲裏的公告稱,續作將會在新人類的基礎上展開。

這麽一看,《群星之王》的劇情主體就好比一個大系列的前傳,讓不少覺得孤獨的玩家們內心產生了一點慰藉。

它的後續什麽時候出?

——必然是要等尚導回來了。

自從那條未知生物傳出尚導正在沈睡的信息之後,大部分星際人就開始遵循黛鉑勒的公告,盡量讓自己和全息倉保持鏈接。

起初大家還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麽,但慢慢明白了其中用意——

【我在全息倉的時候,莫名做夢了,夢裏我好像在另一個世界,最生草的是我在那邊也是尚導的粉絲,還和我媽一起看了《邪神》啊啊啊。】

【什麽?我也是!我看的是《胭脂梳》!而且還是看的路演形式,真奇怪,尚導明明沒有路演放過《胭脂梳》……】

【我和你們差不多,不過我看的是光碟形式誒。嗚嗚嗚夢裏再看一遍還是覺得很嚇人。】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會不會我們做的其實都是同一個“夢境”?而那邊的尚導,其實也就是我們真正的尚導!】

【原來大家都做了這樣的夢。我在夢裏原本似乎是依照著慣性行動的,沒有產生改變的想法。但是夢裏的我偶然一次被《莫比烏斯之海》嚇到過之後,就一下子“清醒”了。】

【對對對,我就是這樣!之前像鬼壓床一樣怎麽樣都行動不了,被夢裏尚導的鬼片嚇“醒”之後就可以自主操控身體了,還去找尚導要了個簽名哈哈哈。】

腦蟲編織了一個虛假的夢境,把尚驚雁和重要的築夢師們拉入其中,呈現給尚驚雁它們想讓她看到的。

可是,隨著越來越多人類意識的融入,這份虛假還能夠牢不可破嗎?

就像千裏堤壩,上面漸漸被微小的螞蟻蛀出了洞穴,只等一日之潰。

虛擬側,木系星。

“恭喜尚導,最後一場路演收官成功!!”

“蕪湖!——”

尚驚雁躬身謝幕時,臺下的歡呼聲排山倒海,鮮花被拋撒上天空,還有觀眾激動得想沖上來抱她。

這是她在木系星、也是除了三月之外的四大星球的最後一場路演。

“尚導,你還會回來嗎?”

“什麽時候出新作啊尚導——”

“尚導,你會不會去首都呀?去的話我一定投你!”

對這些問題,尚驚雁未置可否,只是笑著退回了幕後。嘈雜人聲隔了一層擋板,變得朦朦朧朧。

現在比起稱呼“殿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叫她為尚導了。

教廷的命令已經下達到了五個星球,針對下一任皇位的人選將進行全民公投。

而公投當天,候選人必須在首都皇宮。

這讓之前一直對尚驚雁一邊倒的星網產生了些許爭議:

【尚導千萬別回來,不然一落地就被綁走暗殺怎麽辦??】

【怎麽能不回,等別人坐上皇位了,黃花菜都涼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反正殿下無論怎麽做我都支持。】

其實不管哪一種發言,都顯得十分兒戲。甚至公投這件事本身就像個對人類社會一竅不通的新手設計出的離譜劇情。

不過考慮到這個世界本來就是游戲,又有些詭異的合理。

“走吧。”

尚驚雁在飛船上坐下,閉上眼睛。

夏池一歡快地應了一聲,啟動飛船。

尚驚雁做出了返回三月星的決定,只不過她選擇孤身返回,只帶上了機器人夏池一,而花非甜等人都留在原地。

事實上尚驚雁隱隱有預感,如果她的那個猜測是正確的的話,那麽除了她之外,其餘人在哪裏都是一樣的。

她覺得,自己一定丟了很長的一段記憶。

在種種怪事之中,最讓她懷疑的是,自己會的格鬥技能和駕駛技能。

這兩種技能,意識和肌肉記憶缺一不可,哪怕是她穿越的這個“原主”會,她都不可能無縫學會。

今天,她所有的疑問就能夠得到驗證了。

尚驚雁抵達三月星時,首都是傍晚,和她初見尚淞的那天一樣。

她仰頭看了眼已浮現出輪廓的三輪月亮,那種被註視的感覺又誕生了。根據預告,今晚又是一個三月連心之夜。

但這一次尚驚雁毫無懼色,徑直走進皇宮。

沒有侍衛攔她,也沒有教廷的人出來斥責她。尚驚雁一路通暢無阻,來到了側殿。

仿佛只要她不想,阻礙就不會出現。

只要……她不想。

尚驚雁逃走的時候沒來得及和尚淞見一面,幾個月下來,這棟建築似乎也沒什麽變化,外面包裹著厚厚的白色幔帳。

她默默看了那臺管風琴一會兒,踩著紅毯走到“藍胡子的房間”外,伸手敲了敲門。

篤篤。

尚淞仿佛早有預料,開門看到許久不見的尚驚雁也並不驚訝,只說:“坐吧,小雁。有什麽要問的,我今天一次性回答你。”

這間小房間有一個露臺,浸泡在濃厚如血的夕陽裏。

尚淞已經泡好了茶,還給兩人都切好了小蛋糕。兩個茶杯口裏,倒映著六枚圓圓的月亮。

可尚驚雁沒有動它們的心情。

她在尚淞對面坐下,捧起茶杯,目光沒有與對面接觸,而是游離地盯著杯中的茶水。

——不管是初出茅廬的築夢新人尚驚雁還是成名已久的尚大導演,在談話中都幾乎不會采用這樣逃避的姿態。

“我是有許多問題,但最重要的、想向你求證的也只有兩個。”

尚驚雁說,“這樣吧,也許你有一些限制,不能直接告訴我真相,所以你只要用是否來回答我就好。”

“第一個問題是……這個世界的‘水母’……是不是其實就是,我們‘前世’的腦蟲?”

“是。”尚淞幹脆利落地承認了。

“……第二個問題。”

尚驚雁擡起臉,註視著尚淞。女人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綠瞳中,就像牢牢鑲嵌在綠水晶底部的相片。

她如此地想要記住這一幕,湖水般的眼睛裏泛起漣漪,有期待,有緊張,有沈重,更有……悲傷。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對嗎?”

尚驚雁細細地看著尚淞的表情,看著她眼尾的細紋,看著她眼中的不忍。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尚淞才開口。

“是。”

尚驚雁心裏倏然一空,無聲地想:果然如此啊。

這一個字輕輕落下,卻猶如一把審判的重錘,從虛空之中狠狠砸下!

哢。

尚驚雁聽到了碎裂聲,猶如瓷器表面驟然出現裂痕。

哢、哢……

地面震顫,桌上的茶杯開始磕碰,整個世界都搖晃起來。地面上出現龜裂紋,剎那之間瘋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滴!滴——警報!滴——】

【世界崩潰中……世界……請……您……】

【修覆……呼叫……媧……媧……】

17X撕心裂肺地在尚驚雁腦海中尖嘯起來,可它的聲音也很快被四面八方的轟鳴聲淹沒了。

屬於尚淞和尚驚雁的小屋在呼吸之間就坍塌殆盡,裂縫中冒出黑色的霧氣,將一切淹沒。

她們身處這天崩地裂的中心,在一片黑暗中向下墜落,墜落。

尚驚雁悶哼一聲,在失重中蒼白著臉捂住額頭,頭腦中產生了劇烈的疼痛。

她想起了真正的《群星之王》,想起了游戲以外的時間,想起了一切。

她不是什麽戀愛世界的皇儲,也不是新人築夢師。

她是成名一世的恐怖片導演,她是親手在星際掀起了驚悚狂潮的尚驚雁!

不僅是這段被腦蟲隱藏的記憶,連帶著之前因為第一次穿越覆蘇而錯位的記憶也歸來。過往的幾十年在這一刻連綴起來,成為奔騰的河流,浩浩湯湯,尚驚雁的腦海從未這樣清晰過。

可是……

“尚淞!”

尚驚雁面如金紙,冷汗淋漓,勉力去尋找那個身影。

有一個半透明的輪廓在她不遠處下墜,邊緣處的金色如同被撕碎的紙屑一樣紛紛揚揚。

“媽媽!!”

尚驚雁擡起手,下意識想去抓。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這次喊的不是“尚淞女士”。

亂石漂浮,遮擋視線,尚驚雁微微咬牙,將精神力鋪天蓋地地發散出去。

電光石火之間,世界崩塌的速度開始變緩,猶如有一直巨手強行去卡住時間的齒輪。

尚驚雁跌跌撞撞地踩著磚石,朝那個人形奔去。

這一刻她褪去了所有的光環,只是一個想要見到母親的女兒。可是尚淞的身形還是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她遙遙地對尚驚雁搖了搖頭,開口——

說了……什麽?

尚驚雁終於到了一個能夠聽清的距離,可下一秒,尚淞的身影也徹底淡出了她的視野,仿佛水滴入海。

四下也終於安靜,建築定格成抓拍的模樣,連風聲都不剩下,好像從沒有人來過,只能聽到尚驚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萬籟沈寂之中,尚驚雁忽然想到了她在這裏和尚淞見的第一面。

她那時以為自己穿越了,還幸運地和尚淞穿到了同一個地方,前世的責任義務這輩子都可以不管,她們兩個可以做一對在怪談世界並肩戰鬥的普通母女。

所以她臨走前說,尚淞女士,我也快成年了,就勉為其難讓你再撫養我幾天,以後就算回不去也行,在這個世界我來給你養老吧。

可她現在才想起來,尚淞沒有回答她的這句話。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

存在於此處的尚淞,也是虛假的。

尚驚雁在問出那個問題之前就已經知道,它會帶來怎樣的結果。問出它所需要的勇氣,何止千鈞?

無處不在,無家可歸啊……

尚驚雁低下頭,看到有一滴溫熱的水滴落進她自己的掌心。很快,淚如雨下。

她看著周遭的世界繼續崩解,可這一回她沒再下墜,而是穩固地站在原地,因為讓她心神動蕩的因素已經不存在了。

不知多久之後,黑色籠罩了一切,建築物在她周圍堆積了一片,如同夜色下的廢墟。

尚驚雁擦幹凈眼角的淚水,將情緒平覆到平靜無波,她知道,接下來是真正的硬仗了。

就算與外界隔絕了六天,她也能推測出真實的情況:腦蟲為了洗腦她,不惜編制出一個虛假的精神世界。而現在這個世界被她打破,腦蟲也就無所遁形。

她擡步,正準備將精神力鋪展開來搜尋腦蟲的所在,忽而看到先前尚淞變出來的那只茶杯竟然還歪倒在不遠處,裏面的茶水還剩下一點。

尚驚雁走近,將它從廢墟中捧起。

但下一刻,她看到那汪茶水裏,映出了一顆三月連心。

她的手頓了頓,擡起頭。

只見,遙遙的夜空之上,巨大的血色眼球不知何時出現,就那麽靜靜懸掛著。坍圮的皇宮與教堂廢墟,在祂的面前也顯得分外渺小。

祂緩緩轉動,中央的一線黑色瞳孔縮緊,與尚驚雁對視。

“終於見到你了。”尚驚雁輕輕呼出一口氣,眸光漸銳,“我該這樣稱呼你嗎?腦蟲的首領……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