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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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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最後她是怎麽上去的來著?

似乎是自己爬上去的,那口井廢棄許久了,水位一直往下降,巖壁沒什麽苔蘚,磚的縫隙勉強容納得下她的小手小腳。

自那之後,野狗就經常跟在她身後,她一靠近井口,它便會發出嗚嗚的警告聲,用身體拱著她遠離。

最開始那五年,她一直在宮殿裏轉悠,沒見過其他人類,將野狗當成自己的同類,同伴,用手掌和膝蓋爬行,喉嚨發出相似的低吼,與野狗進行簡潔的交流。

她也曾短暫想過為何自己與野狗長得這般不同,但沒有東西能支撐她思考下去——整個宮殿只有她與野狗。

院子裏的野草真高,嚴嚴實實遮擋了她的視線,她得以如探索未知的迷境一般在草叢中鉆來鉆去。

一開始,碎石子經常劃破她的膝蓋,等到時間久了,膝蓋生出一層厚繭,就不那麽容易受傷了。

她沒有衣服可穿,白日用繈褓那一塊裹住身體布禦寒,晚上便扯下房間內遺留的床帳當被子蓋,和野狗睡在一起。

廢棄的宮殿裏沒有任何食物,野狗會從墻洞裏鉆出去覓食,叼回骨頭殘羹,偶爾會有老鼠刺猬一類的小型獵物。

最開始她感覺不到饑餓,從來不理會野狗帶回來的食物,但身體越長越大後,饑餓的感官仿佛才遲一步的回到她體內。

她開始本能地去捕捉在草叢中游竄的蛇鼠充饑,手指經常被咬到,卻只會刺激她的兇性,用牙齒迅速將它們撕成碎片。

血腥的味道嘗起來很惡心,但能令她心底蔓生出愉悅,那是隸屬於殺戮與剝奪的快感。

存活的第五個年頭,是她第一次見到人類。

那是幾個負責檢修宮殿的太監,被派來檢查這裏的宮殿是否有坍塌風險,並修整一番。

古舊的大門吱呀叫喊著被推開時,她才知道原來那兩扇門是能夠被打開的。

同野狗習來的警惕性,令她聽到動靜後立刻躲藏到了房內,隔著窗戶縫隙觀察那群與她模樣相似的東西。

那些人會發出她聽不懂的音節,入侵了她的住所,將院內的野草拔得光禿禿,填上蛇窩和耗子洞,斷了她食物的來源。

喉間無意識發出憤怒低吼,他們聽到動靜,被嚇了一跳,猜疑是不是有野狗,烏泱泱一同闖進了房間。

她受驚,迅速藏到衣櫃裏,躲過了搜檢。

人類不會想到野狗能打開衣櫃,只當是風穿過窗戶裂縫時發出的聲響。

她從衣櫃的縫隙往外瞧,看著那些人四處檢查,拿著工具開始修繕破洞的房頂,和有裂紋的房梁。

工作持續了一個下午,確保沒有坍塌風險後,他們離開了。

她終於能從櫃子裏出來,試探著學他們的樣子,扶著衣櫃站起來,邁動雙腳,直立行走。

摔了十幾個跟頭,她終於能靈活地驅使雙腿,習慣這種視野更高,行動更靈便的行走方式。

野狗在天黑後才回來,她帶著它,嘗試去推那扇重新關緊的門,但徒勞無功——門被上鎖了。

隨即她註意到墻邊那棵樹。她以往從未思考過樹可以攀爬,但白日她看到那些人爬著梯子上了房頂。

或許樹也可以爬。她走過去,抓著粗糙的樹皮,蹭上了枝幹。

高高的樹上,她的視線越過宮墻,看到了外面更廣闊的世界。

她跳出去,不顧身上被摔疼,將大門上鎖硬生生拆了下來。她的身體裏有力量,她天然可以運轉那股力量。

自那之後,外面也成了她的活動區域。

外面有很多人,她要很小心地躲避,才不會被發現。經常聽到他們的談話聲後,她逐漸能理解那些話語的意思。

她意識到自己與那些人類長相更相似,但她仍舊打心底裏無法將他們當成同類。

那些人身上總是散發出一種古怪的東西,像是嘈雜的噪音,又似惡臭的穢氣,不斷呼應刺激著她體內的力量,如同被不斷加熱的沸水,令她不得安寧。

某一天傍晚,她偷溜到後花園,聽到幾個灑掃宮女談論起當年被“處理”的皇女,描繪著後妃死亡時淒慘可怖的面貌,說是因後妃害死很多人的孩子,惡事做盡,遭了報應,才懷上一個怪物鬼胎。

那古怪的東西比以往更強烈的從她們周身溢出,侵染著她的精神。

她忽然意識到那是名為恐懼與厭惡的情緒,並且有一部分朝自己而來。

她是那個被處理的皇女?

身體裏驀而開始鼓脹灼燒,力量的暴動來得迅疾而猛烈,令她一時難以適應,引動了躲藏的草叢。

宮女驚愕的尖叫令她明白自己已經被發現,周邊無處可藏,不可坐以待斃,她便竄了出去,直接逃離她們的視線。

她的速度很快,在普通人眼中就像閃過了一道孩童人影,連面部都無法捕捉。

從那日起,皇宮中流傳起死去的小皇女化鬼歸來的恐怖傳聞。

意識到那些人類行動速度奇慢,根本無法追上自己後,她在外的活動愈發不加掩飾,整個西北角經常有宮人看到“皇女的鬼魂”。

她開始感知到越來越多或恐懼或厭惡的情緒,這令她體內的力量愈加充沛起來,但精神卻躁動難安,甚至無法睡上一個安穩覺。

該死的人類!她心裏升騰起燃燒的憤怒,望向每個人的目光都帶有敵意,也更加容易被激怒。

似乎所有人都在討厭她,恐懼她,認為她不該出現。

可她偏偏要出現,去刻意破壞花園裏嬌貴的花,撞斷受到精心培育的樹木,甚至將宮墻撞出一道道顯眼的裂印。

她要在那些草木皆兵的人心裏留下更深的驚疑痕跡,讓他們日夜在惶恐不安中生活。

傳聞愈演愈烈,終有一日傳到了皇帝耳朵裏,他的恐懼與憎惡比所有人都更濃,派出侍衛在西北角不停巡視。但她若想躲,沒人能找得著她。

半個月後,皇帝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傳播流言的人受到重懲,侍衛也被調了回去。

“皇女的鬼魂”又開始在西北角游蕩,但這次無人敢大肆談說了,傳聞變成了獨屬於西北角的禁忌恐怖故事。

一晃三年過去,她八歲,身上仍裹著那塊破破爛爛的繈褓布,下身穿著從宮人那偷來的下裙,撕下半截,剛好到腳踝。

她已經學會從禦膳房偷來食物,解決自己和野狗的夥食。而野狗的活動地點也逐漸擴大,偶爾還會跟隨她去後花園轉轉,撲一撲小蝴蝶。

野狗是只飽受世間磨難風霜的狗,灰毛斑駁,眼神透著滄桑,大部分時候都很穩重,只有在抓蝴蝶時會歡快地吐出舌頭,有那麽幾分活潑。

她曾在後花園見到過某位貴妃的貓,長長的毛發柔軟潔白,一副矜貴模樣,被宮女小心伺候著,還有個好聽的名字。

大抵是好聽的,她對人類的語言懂的不多。

她想過是否要給野狗也取個名字,但她自己都沒有名字,甚至說不好那覆雜的語言,最後也不了了之。

這幾年期間,她殺過兩個太監,第一個,是因為他發現了在後花園撲蝴蝶的野狗,揮舞著木棍重重打在它脊背上,大聲唾罵野狗骯臟,似乎想殺死它。

當時周圍沒見人,她從躲藏的樹上跳下去,扭斷了他的脖子,拖著屍體回到宮殿,丟進了那口枯井裏。

第二個,是她又一夜無眠,跑到花園中打滾,恰巧聽到因犯了錯被調來西北角幹活的小太監,正煩躁地謾罵狗屁的皇女鬼魂,道其是無稽之談。

體內的巖漿又多了一份熱,她想殺了他,於是就那麽做了。

而第三次殺人,便是她八歲那年。

不知怎麽的,野狗跑遠了路,被禦膳房的夥計逮到,偷偷給自己開小竈,剝了皮烤了。

她到禦膳房偷飯吃時,隔著窗往裏窺望才發現,太監吃飽喝足,剛吐出最後一塊骨頭。而角落裏那張血淋淋的皮毛,灰色斑駁,毛糙粗硬,是她每夜倚在腦袋下的野狗。

當時她有點茫然,不大信一條伴她八年的野狗會消失在一個人的肚子裏,所以發出嗚嗚的低吼,等待野狗回應。

沒有回應。

她闖進去,割斷太監的脖頸,將他拖回寢宮,動作比以往都要慢,一個人加上野狗,似乎有點沈。

那時秦姝之剛來東昭不久,在皇宮中四處走動,便是在那時瞧見了她,被她引到宮殿去的。

推開房門的剎那,身後陽光漫射女人滿身,映出一個清晰柔和的輪廓,衣衫整潔純白,透著金芒,宛如天上仙。

而她伏在屍體上,身上裹著破布,沾著滿掌滿嘴的血,擡起頭,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雙眸似無人性的兇惡野獸。

她知道自己是不能人被發現的,她可以是一道出沒於傳聞中的鬼魂,但絕不能作為一個活人而存在,否則會有無數厭惡恐懼她的人,拼盡全力找到她,撕碎她。

所以當被撞破此景,反應過來後,她第一個動作就是沖上去,調動身體裏所有力量,跳躍起,揚手向女人脆弱的脖頸攻擊。

要殺了她!

但女人只是揮一揮衣袖,她的力量就被輕飄飄地卸開了,身體向後倒飛而去,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痕。

她即刻意識到,女人的力量比她更強,強得多。她跪伏在地上,上身下壓,卻微揚著頭,血色眼眸死死盯著女人,呲出兩顆尖銳的犬齒。

如野狗受到威脅時所為那般,身體示弱,卻不自覺展現著攻擊性。

女人靜靜註視了她半晌,她以為自己會死,但對方卻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

按她多年觀察得來的判斷,微笑有時是展露善意,更多時候都暗藏著惡意或陰謀詭計。

她沒能判斷得出這笑容是否出於惡意,因為她沒能在女人身上感受到任何情緒。

謹慎起見,她挖出屍體腹中的野狗,埋進院中的老樹下,將屍體丟進井中後,便離開了宮殿,四處躲藏,觀察是否有侍衛被派來搜尋她。

等了好多天,未見任何動靜,但皇宮也不覆以往那般平靜,宮人們都在談論那位從南霖來的皇女,秦恕。

她真美啊——她經常聽到這樣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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