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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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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秦姝之感受到一股冒著寒氣的冷,從指尖那一點糾纏而上,恍然間凍到了她的骨頭。

那溫度似在冬雨中被淋透的濕寒,她這時才驚覺,浴桶中的水沒有一點暖意,將往常這具身軀裏的滾熱驅逐得不剩絲毫。

水裏的女人卻完全體會不到寒冷一般,似乎覺得這樣很有趣,囅然笑起來,屈指勾她的手指,吐出一小串氣泡。

她不能在水裏說話,但神態自如得仿佛生來便活於水中,那潔白的兩條長腿似乎換成鮫人尾也不違和。

“小淮…”

秦姝之聽到自己發出聲音,微微暗啞,像隔了一層薄膜,變得遙遠失真。

她像在和身處另一個世界的蘭景淮對話,又好像自己才是身處異世的那個人。這層泛寒的水面將二人隔絕,不斷刺激著她清醒,胸腔裏不知從哪兒湧出的燥熱又叫囂著讓她沈淪。

但她不知道能沈淪到哪裏去。

她只是被水裏妖異蒼白的女人無限吸引了眼球,連思緒也被連帶著牽引,卻無處落腳。

嘩啦——

炸開的水流聲中,蘭景淮頭顱猛然鉆出水面,濕透的赤色發絲垂墜下來,搭在鎖骨上,水滴不斷下落,重新融於水中。

浴桶很高,她沒踩凳子,站直了,胸仍沒於水面下,隱蔽於昏暗的光線與清澈的水中,只模糊的顯露出兩團白皙。

她全然不覺自己的一切會暴露於秦姝之眼底,一手攥著她的手指,一手扒著浴桶邊,血眸笑意閃閃,問:“姐姐,你怎麽好像呆楞楞的?”

那層屏障被突然打破,聲音霎時變得清晰可聞,秦姝之深吸一口氣,終於感知到心臟的狂跳,震得她慌張又茫然。

“什麽?”

她本能發問,隨即發覺自己的確是呆楞,強行將亂麻似的思緒攥成一團,壓抑回心底,目光著落於眼前濕漉漉的臉。

“不…我是想說,你在做什麽?”

對,這才是她該問的。是她步入這個房間後該立刻問的。

她抽出了自己那根被攥濕的手指,站直,甚至後退半步,手背在身後,將那點濕意悄悄在衣上擦凈。

“當然是洗澡咯。”蘭景淮歪了歪頭,如今又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妖精,還沒學會主動勾人。

剛才那一場詭譎黏濕的引誘,似乎是僅存於秦姝之腦海中的夢境,一場由她構想出來的幻覺,此刻被主人親手打碎,令人無端心生遺憾。

蘭景淮對她的煩惱全無所覺,打開了話匣子,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這天氣真是太難受了,又冷又濕,身上粘粘膩膩的,凈塵訣都不好用,我想起來這邊有浴桶,就想著泡一泡,果然舒服多了。”

話語密不透風地灌進耳中,攜帶現實裏的空氣進入肺部,秦姝之徹底無心去糾結那一場幻夢,拉回思緒,提起一絲淡笑,回應:

“幸虧你是入秋回來的,沒趕上盛夏,否則豈不是要整日泡在浴桶裏。”

“唉…姐姐,你不難受嗎?”

蘭景淮發覺對方離得有點遠,便往前湊,趴到了木桶邊上,眼巴巴瞧著她。

“不,我適應這邊的氣候。”

秦姝之現在只能看見她的腦袋和雙臂了,發絲濕答答墜在肩上,但她容貌秾艷太盛,這般也不顯得有多狼狽。

她發覺自己的呼吸在逐漸舒緩下來,表情放松了些,走近,摸了摸蘭景淮沾著水的臉頰,“這麽涼,怎麽用冷水泡?”

“我不怕冷,泡冷水更清爽些,提精神。”

蘭景淮握住她的手,順從本能張口咬住,但這次秦姝之沒由著她,硬是收回了手。

她皺了皺鼻子,也沒計較,轉而道:“姐姐要不要進來泡泡,我幫你把水燒熱。”

秦姝之怔了一下,立刻拒絕,“不用了,你也早些出來吧,太冷,對身體不好。”

普通的冷水而已,怎麽會傷到金丹期修士的身體?她明明清楚,但還是這麽說了,像是急於將這話題轉移。

“哦…”

蘭景淮一時也沒覺得哪裏不對,思緒一轉,竟直接爬了出來。

她的身體太蒼白了,恍惚間好似長年生於水底的水鬼爬出水面,不過並沒有久泡的浮腫,四肢纖細,流暢的肌肉線條蘊有隱蔽在表層之下的力量感。

秦姝之目光下意識停留觀察,又在回神時受燙般移開,忽感來之莫名的懊惱。

索性閉上眼,聽著蘭景淮窸窸窣窣穿好了衣服,濕發被靈力蒸幹,再湊過來時,又是渾身熱乎乎的。

火系靈根的好處,像個便攜暖爐。

“你閉眼幹嘛,我的身體很醜嗎?”

聽到稍帶委屈的抱怨,秦姝之睜開眼,一張放大的臉湊在她面前,離得極近,那挺翹的鼻尖幾乎要撞到她臉上。

“…沒有。”她的思緒轉得有些緩慢,見蘭景淮仍一幅不相信的樣子,片刻後才想起反問:“難道我該盯著你看嗎?”

蘭景淮疑惑歪頭,“那有什麽關系?又不是外人。”

秦姝之咬了咬唇內側的軟肉,按住她的肩膀將人推開,硬邦邦丟下一句:“不害臊。”

匆匆繞過她走了。

蘭景淮眉毛扭成麻花,滿眼迷茫,“什麽…害臊?”

等人越過房門沒影兒了,她才想起追上去,“姐姐,姐姐等等我呀…”

滿地水漬的狼藉沒人搭理,蘭景淮赤腳出了洗浴間,順手拎起門口的鞋子,大步走到桌案邊,一屁股坐了上去,以行動阻住秦姝之繼續處理政務。

秦姝之眉心動了動,仍盯著被她壓在身下的奏折,頭顱低垂,生怕對方繼續糾纏方才那一段對話。

但蘭景淮說起了另一件事。

“姐姐,我們去東昭一趟吧。”她語氣認真,撥弄女人頭頂的發絲,試圖令她擡頭。

秦姝之心感詫異,所有雜思一瞬清空,仰首與她對視,等她繼續說下去。

“東昭那邊離得遠,律令雖頒下去了,但那邊修行者也不少,他們若不照做,光靠巡查隊根本威懾不了他們。昨日那支去往東昭的小隊傳信過來,說計劃受到重重阻礙,難以推進,請求支援呢。”

“我覺得,派多少支援都沒有我親自去一趟有用。正好這邊差不多穩定下來了,有葉流青守著,他們暫時不敢鬧起來的。”

秦姝之思忖片刻,從南霖到東昭,以金丹期的速度全力趕路,十日左右便可趕到,在路上花費的時間尚不算長,但處理那邊毫無進展的局面不知道會耽擱多久。

她躊躇著道:“南霖不可長期無主,不如你獨自前往…”

“這怎麽行!”

蘭景淮高聲打斷,桃花眼睜得溜圓,一臉控訴地望著她,“我們才重逢多久呀,你就要我一個人走了!”

秦姝之啞然,無奈失笑:“還會回來的啊。罷了,我同你一起去就是,大不過啟程前多做些準備。”

蘭景淮這才滿意,矜持頷首,跳下桌案朝外走,“先把葉流青叫來,抓緊安排完,早些啟程。”

她真受不了南霖的氣候了,要不是先前走不開,一早就得拉著秦姝之回東昭。

關於提前做的準備,她們其實也安排不了太多,該做的這兩個多月都做了,百姓的暴動已經平息,正處於規則打碎後重建的適應期,唯一要註意的就是確保在她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民間不會再次暴亂。

所以她們最終決定,對外暫時隱瞞二人的離開,由葉流青掩護,代替處理政務,能瞞多久瞞多久。

幸虧蘭景淮向來所行無忌,說不上朝就不上朝,平時也不常現於人前,消失一陣不至於立馬引人懷疑。

而她們二人則是混入派去支援東昭的巡查小隊中,順便在路上親自體會一下如今南霖的改變。

出發時間定在次日深夜,兩人換下平常的裝束,穿上一身玄衣,戴上黑紗帷帽,將臉遮住。

這是巡查隊明面上的統一裝束,負責四處巡邏威懾眾人。不過暗處還會安排一隊人穿著常服混在人群中,行動隱蔽,不易被提前得知的人刻意防備。

整個巡查部的人聽上去不少,逼近一萬人,但因要分散四處,分成了不同的小隊,一個隊伍三十人到一百人不等,負責大大小小的城池,其實仍是有些捉襟見肘的。

因為邁上修行路的人實在不多,巡查部又不打算招收男修士,所以確實有些兵力不足。

尤其東昭那邊又派過去一個百人隊,任務卻毫無進展,暫時沒能得到新的兵力補充。

此次的支援,只派去一個三十人小隊,兩人混在其中,不細數倒也不明顯。

夜色深沈,不見月色,寒風如細密的冰刃刮來,融化進毛孔,刺骨的陰冷。

兩道黑影悄無聲息離開皇宮,沒入皇城外的重重林影間,一支小隊已等候許久。

她們安靜地對二人行過禮,隨後高高一揮手,所有人頂著黑夜向東方出發,腳步輕淺,近乎無聲,弗如一群夜裏游魂。

隊伍修為有高有低,行進速度比不得單獨走,但她們不急著趕路,準備在路途中多看一看這南霖。

黎明破曉時,第一縷陽光灑向地面,她們抖了抖滿身露水,抵達了最近的一座城池。是個繁華的大城,只比皇城略小些。

看到這身制服,本還打著瞌睡城門守衛一個激靈就清醒了,他們露出覆雜的神情,似懼似厭,但仍舊乖乖給她們開了城門,嘴巴緊閉,一個字不敢往外蹦。

入城後,眾人率先尋一家客棧入住休息,全程有小隊的隊長帶領。

她們四處奔波已經很有經驗了,蘭景淮二人只需跟著等待安排,什麽都不必做。

這個時間,大部分客棧還沒開始營業,但前臺是長期有人守的,對方趴在桌子上熟睡著,聽到動靜迷迷瞪瞪擡頭,見到一群穿著制服的人瞬間醒神,誠惶誠恐給做了登記。

平時小隊只會購買三間房,十人一間,席地而憩,這次額外多買了一間,給蘭景淮二人。

她們不知道跟在蘭景淮身側的女人是誰,只以為是隨從,不會多過問。

趕路一夜,她們急需休整,拿了鑰匙便上了樓,但暫時沒有其他服務,甚至沒有水,小二還沒睡醒。

蘭景淮是不覺得累的,進房關門,她取下帷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湧進鼻腔的空氣潮濕而冷冽,還有一股淺淡的黴味兒。

“姐姐,你累不累?”

她回頭,望向同樣取下帷帽的秦姝之。

這一路上她們幾乎沒有交流,一直在埋頭趕路,為避免被小隊成員發覺秦姝之的身份,更不敢多話。

“還好。”

秦姝之將帷帽放到茶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彎身捏了捏小腿。

困倒是沒有多困,但長時間跋涉,小腿有強烈的酸脹感。

她平日居於宮中,以往外出也有支撐行動的修為,鍛煉便少了,如今修為倒退,終於感知到身體的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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