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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黑衣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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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黑衣蒙面

池歆的確第一次坐船,不過聽人說過貨船上有客艙,與堆滿貨物的貨艙不同。但是人家順路搭載他去風家,想來已經是勉為其難,他何必給人添麻煩?

再者貨艙內的條件已經比奴棚好多了。奴棚幾乎四面透風,周遭是豬圈馬廄,氣味更難聞。現在貨艙內的活禽都有籠子不會亂跑,偌大的艙室沒有別人在,就睡他一個,又似乎無人管束,豈不是相當愜意?

池歆也完全沒有鋪蓋的概念,住奴棚的時候,運氣好能有幹草鋪墊,沒有的話擠在火塘邊也行。現在船上並不冷,席地躺在木質的艙室地板上,比直接躺冷硬的泥土地舒服多了。在他看來這就是個木板床。遮風擋雨有地方睡覺,條件不錯了。

他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枕著衣服包裹躺好試了試,縫隙有點窄,好在他不胖不高,腿腳稍微蜷縮起來,感覺沒什麽大問題,晚上困了直接在這裏睡下就行。

唯一讓他有點擔心的是吃飯的事。剛才那位風家的管事沒有提,他也沒敢多問。不過看起來肯定不能白吃閑飯。他不如放下行李到船上去,若是他抓緊出工做事,說不定就能領到吃食。

池歆除了那個裝了一套衣服一點草藥的包袱之外,再沒什麽東西。將包袱塞在不礙事的縫隙之後,他不敢耽擱,站起身,按照剛才走來時的記憶,回去了甲板上。

他上船時已經是中午剛過,船頭直向北一刻沒停,如今已經是傍晚,能看到夕陽照在甲板上映出金色餘輝,天很快又暗了下來。

河道比剛才窄了一些,不過足夠他們這樣的大船並行三列。左右都能看到更小的快船,已經掛上了燈籠。越是接近碼頭船越多,或是運人或是拉貨,前後穿梭,再往遠能見到碼頭之外的房舍炊煙連片。

原來江南這麽富庶如此熱鬧呢。不像塞外的聖教,周邊幾個村鎮,入夜後全都黑漆漆靜悄悄。除了聖教總壇,往山下了望,亮燈的只是幾家富戶或者聖教的分舵,平民少有人家舍得晚上點燈。

現色逐漸暗了,江水湍急打著燈籠都看不清,他猜測到了晚上,他們這艘大船也會靠岸整頓。除非是急事趕路,白天.行船、晚上靠岸補給才是常理。

他早上喝了那麽多粥,到現在入夜,終於又有點餓了。他並沒有每日幾餐的概念,以前在聖教,一天混到一頓飯就挺好,犯了錯挨打受罰動不了無法出工,餓上幾日也是常有的事。如今他想不通,怎麽又餓了呢,明明早上吃過,下頓等明天再吃也行。

可是下頓總要提前有個著落才好。

他四下張望,正好看到甲板上有個中年男子帶著兩個半大小子搬運空筐子,或許是等靠岸後,要拿著這些筐子收納新買的物品。竹篾編的筐子不重,他順手也跟著一起幫忙整理,手裏有事情忙,他的精神就集中了不少,暈船的不適也緩解了許多。

那中年男子是江南口音,並非風家的家仆,上個碼頭搭了船,這個碼頭就下船收貨。他帶著兩個兒子幹活本來有些忙不過來,卻不敢問風家那些穿著體面的仆人幫忙。如今見池歆面生,又穿著粗布麻衣,衣服樣式不是風家家仆,料他也是搭船的人,便受領了好意。

池歆手腳麻利,幫著將筐子碼放好時,船已經靠岸了,他又將筐子給他們遞送下去。光幹活不說話做事勤快,那中年男子不免感動,臨走問了一句:“小兄弟叫什麽名字?”

“我叫池歆。”池歆誠懇回答。

這中年男子並非武林人士,自然沒聽過池歆的名字,只知道果然不是姓風的。風家人說是北方世家大族,連仆人都自持身份不與販夫走卒多話。這個池歆卻面善和氣,還主動幫忙,是個好相處的。那中年男子於是笑道:“小兄弟謝謝你,看你有心事,需要幫忙就直說。”

池歆這才大著膽子,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問:“大叔可知船上廚房在哪裏?”

中年男人恰好聽見池歆的肚子咕嚕嚕叫了幾下,便憨厚笑道:“小兄弟是要找吃食啊?這船上只有風家開夥,別的客商是自帶幹糧,或者停船時下來買熱食。我們上岸就不回來了,去吃新鮮的飯食,隨身帶了幹糧沒吃完。小兄弟若不嫌棄,就送你。”

池歆連連道謝,感激的收下一個小布袋。他剛才沒幹多少活,本沒有想到會得到人家的謝禮,誰料對方不嫌棄他無知,還如此客氣給了吃的東西。

他目送那父子三個離去,這才打開布袋,驚喜的發現裏面是兩個用艾葉裹著的飯團子。艾葉散著清香,飯團子雖是冷的,卻是白米做成摻了些鹽,能多保存個一天半天。

他只舔了一下,香氣撲鼻還有鹹味,比他自己煮的甜菜粥似乎更好吃呢。他實在舍不得一下子都吃完,只掰了小半個吃,嘗嘗新鮮之後,將其餘的裹好又裝回了布袋子。這下,明後天的吃食就有了,他心中的小焦慮瞬間消散。

他本就內向,有了吃的便又回了貨艙。耳聽著船上有人上上下下,卻沒人進來貨艙,他也不太敢主動再出去閑逛問東問西,唯恐風管事尋他時他不在這裏,再被誤會他要逃跑,或者耽誤了正事惹人埋怨。

結果一直到入夜,船上完全安靜下來,都沒有人來找他。他似乎被遺忘在貨艙角落了。現在餓是不餓,就是有點口渴,他這才偷偷溜上甲板找尋水源。

這種大型的貨船設置了公用的水缸,每天都會補充清水進去,缸邊有舀子和木桶木盆。

以前住奴棚的時候,身份卑微的藥奴很少有專屬自己的用物,都是多人.輪.流用,因此在船上,他也是依著這樣的習慣,看著左近無人,便用了缸邊的東西,舀了清水喝完又簡單洗漱,再將用過的物品清洗幹凈放回原位,回到了貨艙。

他沒有布巾擦頭臉,反正也不冷,濕漉漉迎風一吹,過會兒就能幹。在進入貨艙的一瞬,他的心頭突然升起了幾分警覺,正驚詫間,脖子上就被冷冰冰的東西貼上來了。

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說道:“別出聲,不許驚動旁人。”

“是。”池歆下意識回答。隱約覺察這聲音是他熟悉的,莫非這裏有聖教中人?

他一時心跳如擂鼓,而後又拼命安撫自己,對方肯定想不到他死後魂魄跑來了江南,寄居在了池家四公子身上。再者聖教奴仆下人,死了誰,主子們很少有人關註。他不能慌。

他強自鎮定,微微側目,看見一個黑衣蒙面人站在身側。那人只露出雙目,眼神戒備,手中匕首散著冰冷寒光。

池歆也不知是自己側目冒犯了人家,還是黑衣人有傷、體力不支手發抖,他只覺得脖子一疼,血腥味彌散開,肯定是被匕首割破了肌膚。

這點小傷池歆並不介意,對方手持利器,他自然是不敢再有動作,低眉順目乖巧站穩。

那人也不想自己居然虛弱的發抖,劃破了這少年的脖子。他只好壓下歉意,將匕首往旁邊挪開了一些,語氣也不是剛才那麽狠戾,問道:“有吃的麽?”

被弄傷,池歆不太介意,可剛剛到手的食物也要被搶走,他免不了心情有點低落,但轉念一想,他也是剛從旁人那裏幾乎白拿的東西,與聖教中人分享又有何不可?

他到底是在聖教長大,生活了十幾年,雖然都是些不太美好的回憶,卻也並非毫無眷戀。身旁這個黑衣人說話的聲音,讓他想起了彌留之時,也好像聽到過,聲音似乎是同一個人。

那時那人說什麽來著,他沒有聽清,隱約感覺語氣裏流露出很擔心他的樣子。

但是,怎麽可能呢?像他這樣的藥奴有七八人,都是給少主試藥的卑賤之物,隨時殞命無人在意。活著的時候在藥廬做工,死後丟去亂葬崗。他甚至並不知道那位聖教的少主長什麽模樣,因為低賤奴隸一般只能在藥廬或奴棚待著,偶爾主子們來巡視時,他必須伏跪在地叩拜,不能擡頭亂看。

他只能聽見主子們說話的聲音,無法分辨誰是誰。而這位黑衣人說話的聲音很特別,他記得以前聽到過幾次,每次都是少主去藥廬巡視的時候。

沒再猶豫,池歆將剛剛到手的布袋子拿了出來。

那人卻飛指連彈,點了池歆周身幾處穴道,確定他不會亂動,這才一把搶過布袋子。

臟兮兮的布袋子,翻出來一看,只有艾葉裹著的一個半飯團,連點葷腥都沒有,這種粗陋食物光看看就讓那黑衣人沒了胃口。他將東西又胡亂塞回了池歆手裏,低聲埋怨:“就這些豬食?沒別的吃食麽?”

池歆愧疚道:“我只有這些幹糧。船上或許有其他吃食,我並不清楚。”

那人又搜了池歆的身,連旁邊箱子縫隙裏塞的包袱都沒放過,真的是一點正經吃食都沒有,雙眼之中騰起惱恨之色,語氣比剛才惡劣幾分,嘟囔道:“看旗號是風家的船,你是風家人麽?怎麽窮成這樣,連點像樣的吃食都沒有。還有,這貨艙裏我剛才都翻找過了,除了活禽之外,江南著名的臘肉火腿、紹興的黃酒都藏哪裏了?”

一些陌生的吃食名稱,池歆完全不知道是什麽,難免瑟瑟發抖,小聲回覆:“聽說只有風家人開夥,他們可能有吃食。船上其他客商都自帶幹糧。您不妨去別處看看。”

黑衣人腿上有傷、內息混亂,自不會冒失的亂走,他見少年態度誠懇溫順,又多問了一句:“這麽說來,你並不是風家人?”

“不完全是,我是隨船去風家做奴仆的。”池歆沒有隱瞞。不過也不會詳細的解釋自己是誰從哪裏來。聖教一向被中原武林稱為魔教,自然也不會給中原武林人好臉色。說不定聖教與風家或池家有仇,他自報家門再被人遷怒枉死了就不劃算了。如果他只是個尋常仆從,應該沒有性命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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