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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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和洛城有著八個小時時差的冰島，容曳在一家酒店裏訂購了一個月的入住時間。
酒店是他很久之前和陸曜過來旅行入住的那一家，更巧合的是，給他分配的房間都是原來那一間。
但房間裏的裝修已經改頭換面、煥然一新，看不出一絲和過去重疊的場景了。
也是，畢竟已經過去了七年。
容曳掃了一眼，隨手把行李箱立在墻角，進了浴室，勉強打起精神洗了個澡。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他很累，生理和心理上都有種過度透支的倦怠感；洗完澡，他穿著浴袍就倒進了床，想好好睡一覺。
酒店的床品是真絲質地，鉆進被子裏的那一刻，他被細微而又清晰的涼意紮了一下，連混混沌沌的意識也被紮出了一道罅隙，回憶掙紮著湧了上來。
他想起來和陸曜一起來到冰島的那幾晚，房間裏開著暖氣，不冷，他也要躲進陸曜懷裏；十七歲的陸曜懷抱還沒有那麽寬闊硬朗，帶著一點雨後青草的氣息，是讓他很喜歡的幹凈溫暖的懷抱，這種真切的肌膚相親，要比暖氣更讓他安定。
容曳將自己蜷縮起來，整個人埋進被子裏，強迫自己放空大腦，不去想這些在此刻算得上是不合時宜的回憶。
他睡了很長的一覺，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僅沒有緩過來，還變得更加疲憊，似乎連睡眠這件事都能消耗他的力氣。
他躺在床上，視線渙散地看著吊燈，等看到累了，他拉過被子，遮住了臉。
容曳在房間裏待了一個星期，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發呆；他不出門也不運動，進食的頻率跟著下降，搞得酒店管家每天都會特意在他允許的時間段給他打電話，語氣關切，生怕他在房間裏出現意外。
時間和自由豐裕到了讓他無所適從的地步，陸曜的控制欲和獨占欲讓他感到痛苦，離開了陸曜，他也沒有什麽想做的；這場互相折磨的戀愛談得太曠日持久，榨幹了他所有的情緒和精力。
發了一個星期呆，容曳才給手機開機。
按照原先的計劃，他應該拿回了所有身份證件，飛往另一個國度；只不過在轉機的機場，容曳看到了去往冰島的航班，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手已經先點下了訂購，然後他就這麽來到了冰島，這片他和陸曜一起旅行過的地方。
他換了號碼，新號碼上只有寥寥無幾幾個聯系人，還都是程家的，除此之外，他沒有太深刻的人際關系。
手機裏收到了幾條短信，薛晚說給他買了漂亮的裙子和禮物，又告訴他國外哪些商場是程家的，他可以放心去；程肆給他打了兩個電話，發來的信息很簡短，只讓他報個平安。
容曳看了一會，給程肆打了回去。
電話很快接通，話筒裏響起了筆記本鍵盤的敲擊聲，和程肆對下屬說話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有點遠，他大概是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等程肆交代完了工作，聲音又變得很近：“你去哪了？”
容曳無意識揪著臺布上的流蘇：“冰島。”
“為什麽去冰島？”
“我不知道……”容曳說，“程肆，我不知道要去哪裏。”
程肆停了一瞬，低聲說：“你可以回景城。”
“不要。”容曳很飄忽地笑了一下，“我暫時還不想回去。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用擔心。”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容曳關掉了手機。
先前的電話卡被他保存在相冊裏，他暫時沒有把它裝回手機的精力，所以他也不知道有很多人在找他；或者說就是因為知道有人會找他，所以他才不想裝回去，以至於他完全錯過了陸曜出事的消息；他更不知道，他在飛機上突然無法呼吸的痛苦時刻，其實是陸曜遇到的那場車禍傳遞給他微渺的尾音。
容曳在冰島待了一個月，整理好了自己，飛往了原先定下的國度。
他下定了決心要開始新的生活，漸漸也有了新的朋友；他回避任何和陸曜有關的人事物，自己給自己營造出來了一個舒適圈，過得簡單又快樂。所以他不知道陸曜的近況，也從來沒想過陸曜會出現意外。
人在真正遭遇到意外之前，都很難想象自己會和意外有什麽關聯，它好像太遙遠了，它是電視裏的某條新聞，別人口中某個唏噓的故事。更何況，即使容曳沒有承認過，也無法避免他潛意識裏還是覺得，陸曜仿佛無所不能。
直到某次聚會，容曳在聚會上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仔細一想才想起來，是那個側臉和陸曜很像的男孩子。
可他現在一點都不像陸曜了，他現在看起來對尋歡作樂游刃有餘。
男孩也看到了他，笑著走過來叫他：“哥哥，好巧。”
“真沒想到還能在這裏碰到你，”男孩喝了不少酒，帶著一身酒味湊過來，擡手想要勾住容曳的肩膀，“哥哥，既然都碰到了，上次我們在酒店裏沒做完的事情，今天可以再接著續上嗎？”
容曳避開了他的接觸：“不能。”
“為什麽？因為我和之前不一樣了嗎？可是我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啊。”男孩苦惱地說，“哥哥，我第一次對一個人心動，就被你騙進酒店，挨了一頓打，差點被打殘了。你不應該對我負責嗎？”
“不，”容曳語氣厭怠，“如果每個對我有想法的男人都要我負責，那我的債務也太多了。”
“也對，”男孩直勾勾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們這種長得太漂亮的人是沒有心的，別說是為我負責了，陸曜出了車禍，都快撞成植物人了，也沒見你回去看過他。”
容曳倏地擡起眼：“……你說什麽？”
容曳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回到住處，他翻出了相冊，把舊電話卡裝回了手機。
所有暌違多時的未讀消息接踵而至。
容曳一條條看完了方嘉鳴發過來的消息，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到一起就讓他感覺到了陌生；方嘉鳴甚至還拍了陸曜的CT圖，脫離了英俊陰郁的相貌，只有看不清的陰影，和碎裂的骨頭。
人怎麽能承受這麽重的創傷呢？
陸曜……陸曜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什麽都能做得好，什麽事情都能掌控，更強大的權力你都能游刃有餘，你怎麽會控制不住一個打滑的輪胎？
容曳視線模糊，遲鈍地滑到最後，看到方嘉鳴最後發過來的消息，發送時間是一個月前：陸曜失憶了，他誰都記得，就是不記得你了。
可是陸曜明明說過，會一直愛他的。
……他也說過，不會離開陸曜。
他們都和自己的誓言背道而馳，就連最後的告別也倉促，那麽失憶，或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陸曜不記得他，他也不會再回去，他們再無交集。
或許直到此時，他才能算是真正的自由，不會有人再記得他，再時時刻刻想要把他藏起來；他應該如釋重負，可是他的心跳反而更加沈重，就像那天登上飛機一樣，心臟不停下墜，沒辦法呼吸。
容曳六神無主地回到臥室，逃避地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這是他獲取安全感的方式，把自己努力蜷縮成一團，躲在被子裏，就可以在厚重的溫暖裏得到安慰；可是這一招在今天不奏效了，被窩裏始終暖不起來，冷得讓他止不住顫抖。
容曳，其實是沒辦法給自己安全感的，他太嬌氣、也太脆弱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都讓他無法抵擋，生離與死別，暴力和權力，隨便什麽都能讓他驚慌失措；他是金貴的大小姐，必須要有誰來給他構築一個刀槍不入的世界，然後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生長；童年是他的母親，少年是程肆，戀愛是陸曜。
他的母親早已離去，他和程肆遠在他鄉，他和陸曜一刀兩斷，最終誰都沒有在他的身邊。
分別後的第九個月，容曳知道了在他離開的那一天裏，陸曜和他同時經歷了什麽。
容曳不想回國，也不想做其他事。他覺得自己壞掉了，他身體裏一定有某個部分隨著他和陸曜的分別而崩壞，這種崩壞讓他做不到任何事情。容曳因此而惱怒，生氣的時候也會狠狠地在心裏罵陸曜，然後又把自己往被子裏塞；這個世界上能夠給人提供安全感的地方不多，被窩是一個，他沒有了可以躲進去的懷抱，只能躲在這裏。
為了擺脫這種糟糕纏綿的情緒，容曳又訂了機票，滿世界旅游。
這一次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陪著他，他不想體會孤零零的感覺，索性花錢雇了個長期陪游，負責替他處理訂機票酒店托運行李之類瑣碎又很能消耗情緒的事情。
陪游是個大學才畢業的男孩子，活潑俊秀，笑起來格外燦爛。
他的家世不錯，盡管他沒有具體交代，不過學識修養見識這些東西都是可以從日常的一舉一動裏體現出來的；他對旅途中見過的景點、和當地的風俗文化都能講得趣味橫生，見多識廣而又不賣弄。即使碰到他不了解的，他也不會貿然就下定論，而是興致勃勃地搜索資料。
年輕人就是有這點好，做什麽都興高采烈，永遠有用不完的朝氣。
容曳選擇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一點。他一片狼藉的情緒需要這種明朗的陽光點綴。
他們一起去了海邊，在夜晚的沙灘上圍著篝火燒烤；不只是他們，還有其他游客，一群人在燒烤架上將烤串一字排開，食物被高溫炙烤，漸漸散發出香氣，還有人在吆喝，“誰烤的誰吃啊，不動手不給飯吃！”
眾人大笑，容曳也被熱鬧的氣氛傳染，跟著動起了手，只可惜他的手藝實在不佳，烤了一串魷魚還烤糊了，他自然是不會吃烤糊的魷魚的，最後這串魷魚被陪游解決了。
容曳看著他堅強地吃完那串糊糊魷魚：“就算你吃掉了，我也不會給你加工資的。”
“沒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男孩子喝完了整整一瓶水，抹了抹臉，面不改色地說，“謝謝老板。”
容曳笑了起來，男生耳朵紅了，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也跟著他笑。
他們還去了很多地方，爬了很高的山；其實山本身不高，但是對容曳來說有如天塹；傍晚再坐著纜車下來，無遮無攔的絢爛的霞光投進纜車裏，將容曳的眼睛也映得熠熠生輝。
旅行是清洗情緒的好辦法，容曳多數時間都很快樂，只要不想起陸曜，他就是快樂的，可是當他停下來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陸曜。
他會想起被陸曜藏在保險箱裏的藥瓶，想起陸曜的哀求，和他的傷痕。鮮血淋漓的傷痕是讓人記住最深刻的方式，容曳看見了，所以他無法釋懷。
他不想再想起陸曜了，幹脆換了旅行路線，去那些他以前從未踏足的地方，去玩對他來說無異於是大冒險的運動，還去學了滑雪。
他和陸曜旅行的時候也學過，當時的他怎麽都學不會，哪怕有陸曜握著他的雙手帶他滑，他也掌握不了平衡，總是摔進陸曜懷裏，再把陸曜也帶著一起摔進雪裏。
他把滑雪這項運動當做了儀式感的見證，堅定地、甚至是惡狠狠地想，如果他能連滑雪都學得會，那他還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到的，陸曜能忘了他，他肯定也能忘得掉陸曜。
然而實際運動能力並不跟隨意志轉移，到了滑雪場，容曳還是沒能學會。
他保持不了身體的平衡，教練一松手就摔，好不容易能站穩了，又控制不了速度，沒辦法剎車。容曳從小到大，學什麽都沒這麽苦過，學著學著就氣哭了。
眼淚是忍不住的，一時忍住了，也會在下一次委屈的時候跟著爆發。容曳一直哭一直哭，像是要把所有的眼淚都哭幹凈，眼睫毛都糊得濕漉漉的。
教練手足無措地圍著他轉：“那個，你別哭了，你沒學會不是你的問題，都是我技術不精，我不收你學費了好吧，你能不能別再哭了？”
教練在滑雪場見過的帥哥美人太多了，時常有人千裏迢迢趕過來就為拍一張照，本以為自己早就修煉出一顆雲淡風輕的大心臟，可眼前這個美人還是讓他不知所措，長成這樣的美人，掉個眼淚也美得驚心動魄。
容曳還是哭，最後是陪游走了過來，扶著他起來，蹲下去撣去他衣服和頭發上的雪，再帶他回酒店。
男孩子送他回了房間也沒有離開，而是細心地用一塊溫熱柔軟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幹凈了他的臉，又握住他的手腕，給他擦起了手。
這已然越了線，而他做這些意味著什麽，誰都清楚不過。
容曳垂下了眼睫，看著他給自己擦手：“你不需要做這些的。”
“我和你的合同裏沒有這項條約。”
“我知道，”男孩子醞釀了一會，鼓足勇氣，擡起了頭，“我是因為喜歡你，才這麽做的。”
“我喜歡你。”男孩子說，“我本來準備回國實習了，是因為看到了你，才臨時決定成為陪游。我並不專業，幸好你沒有嫌棄我。”
容曳恍惚了一瞬，可是這種恍惚又和意外無關。他溫柔地、近乎憐惜地看著他：“你為什麽喜歡我？因為我漂亮嗎？”
“嗯……”男孩子臉紅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心跳就跳得好快。”
他還沒有對誰這麽心跳加速過，這種突如其來的加速，讓他確定這就是喜歡。
“如果我對你不好，你也會喜歡我嗎？”
“會，”男孩子認真思考，慎重地說，“這也是追逐的代價之一。”
容曳擡手，摸了摸他的臉：“要是我對你很壞呢？要是我一邊折磨你，讓你痛苦，又要你繼續愛我，像最初那樣愛我。你還會喜歡我嗎？”
玩了那麽久的雪，哪怕回到了開著暖氣的房間，又用毛巾擦了一遍，他的手指還是很涼，指節細白，有種冰肌玉骨的質感。男孩子被凍得本能瞇了下眼睛，安靜片刻，試探地說：“你有時候會不高興……你是在為這樣的人傷心嗎？”
容曳收回手，對他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漂亮得像一個幻夢：“或許吧。”
男孩對他一見鐘情，可是這樣的一見鐘情在很久以前就發生過了；他為了追逐容曳更改了自己的計劃，可是這樣的付出也微不足道，有人比他更先一步不顧一切、更改了自己的人生。
容曳已經見過了愛意燃燒起來的模樣，覆刻的煙火，無法讓他回頭。
漫長的旅途結束，容曳和男孩分道揚鑣，沒有再和他聯系。
分開後的第十三個月，容曳還是沒有回國；有很多年輕英俊有為的男人追他，他試著和幾個男人約過會，又索然無味地斷了聯系。
他們喜歡他，但是不夠愛他，而他需要愛，需要很多很多的愛，需要有人隨時為他待命，需要有人為他奮不顧身。沒有為什麽和憑什麽，反正他就是要。
第十六個月，容曳接到了職業經理人打過來的電話，請他回去參加公司股東變更會議；容曳根本不知道其他股東的股權被誰收走了，只覺得莫名其妙，問了一句新股東是誰，經理人說，是陸氏集團的董事長。
容曳沈默許久，還是答應了。
他終於回到了景城，這片他闊別許久的故鄉。
會議自然是在容氏開的，容曳在容氏公司只有一些不好的回憶，平時很少過來，當甩手掌櫃當得渾然忘我，對會議室也不太熟；他漫不經心看了一眼，目光還沒丈量出會議室的寬度，門被推開，陸曜帶著陸氏集團的人走了進來。
昔日的戀人，如今的陌生人，再相見也沒有天雷勾地火，只有再標準不過的初次相見的禮儀。
陸曜禮貌而又克制地對他點了點頭，坐在了他的對面，容曳怔了怔，也回以一笑。
陸曜在車禍前就和容氏其他股東簽訂了轉讓協議，會議開得很順利，沒有一絲波折。
會議很快結束，其他人三三兩兩離開，很莫名而又玄妙的，等容曳回過神來的時候，會議室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容董還有別的疑問嗎？”陸曜開口，是完全生疏的、客氣的語氣。
容曳坐在位置裏不動，只搖了搖頭。
“我有。”陸曜彬彬有禮地站了起來，朝他的方向走過去。容曳擡起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俯身，和自己四目相對。
容曳聽見他問：“你為什麽答應回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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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洛城有著八個小時時差的冰島，容曳在一家酒店裏訂購了一個月的入住時間。
酒店是他很久之前和陸曜過來旅行入住的那一家，更巧合的是，給他分配的房間都是原來那一間。
但房間裏的裝修已經改頭換面、煥然一新，看不出一絲和過去重疊的場景了。
也是，畢竟已經過去了七年。
容曳掃了一眼，隨手把行李箱立在墻角，進了浴室，勉強打起精神洗了個澡。
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他很累，生理和心理上都有種過度透支的倦怠感；洗完澡，他穿著浴袍就倒進了床，想好好睡一覺。
酒店的床品是真絲質地，鉆進被子裏的那一刻，他被細微而又清晰的涼意紮了一下，連混混沌沌的意識也被紮出了一道罅隙，回憶掙紮著湧了上來。
他想起來和陸曜一起來到冰島的那幾晚，房間裏開著暖氣，不冷，他也要躲進陸曜懷裏；十七歲的陸曜懷抱還沒有那麽寬闊硬朗，帶著一點雨後青草的氣息，是讓他很喜歡的幹凈溫暖的懷抱，這種真切的肌膚相親，要比暖氣更讓他安定。
容曳將自己蜷縮起來，整個人埋進被子裏，強迫自己放空大腦，不去想這些在此刻算得上是不合時宜的回憶。
他睡了很長的一覺，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不僅沒有緩過來，還變得更加疲憊，似乎連睡眠這件事都能消耗他的力氣。
他躺在床上，視線渙散地看著吊燈，等看到累了，他拉過被子，遮住了臉。
容曳在房間裏待了一個星期，每天除了睡覺就是發呆；他不出門也不運動，進食的頻率跟著下降，搞得酒店管家每天都會特意在他允許的時間段給他打電話，語氣關切，生怕他在房間裏出現意外。
時間和自由豐裕到了讓他無所適從的地步，陸曜的控制欲和獨占欲讓他感到痛苦，離開了陸曜，他也沒有什麽想做的；這場互相折磨的戀愛談得太曠日持久，榨幹了他所有的情緒和精力。
發了一個星期呆，容曳才給手機開機。
按照原先的計劃，他應該拿回了所有身份證件，飛往另一個國度；只不過在轉機的機場，容曳看到了去往冰島的航班，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手已經先點下了訂購，然後他就這麽來到了冰島，這片他和陸曜一起旅行過的地方。
他換了號碼，新號碼上只有寥寥無幾幾個聯系人，還都是程家的，除此之外，他沒有太深刻的人際關系。
手機裏收到了幾條短信，薛晚說給他買了漂亮的裙子和禮物，又告訴他國外哪些商場是程家的，他可以放心去；程肆給他打了兩個電話，發來的信息很簡短，只讓他報個平安。
容曳看了一會，給程肆打了回去。
電話很快接通，話筒裏響起了筆記本鍵盤的敲擊聲，和程肆對下屬說話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有點遠，他大概是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等程肆交代完了工作，聲音又變得很近：“你去哪了？”
容曳無意識揪著臺布上的流蘇：“冰島。”
“為什麽去冰島？”
“我不知道……”容曳說，“程肆，我不知道要去哪裏。”
程肆停了一瞬，低聲說：“你可以回景城。”
“不要。”容曳很飄忽地笑了一下，“我暫時還不想回去。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不用擔心。”
“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容曳關掉了手機。
先前的電話卡被他保存在相冊裏，他暫時沒有把它裝回手機的精力，所以他也不知道有很多人在找他；或者說就是因為知道有人會找他，所以他才不想裝回去，以至於他完全錯過了陸曜出事的消息；他更不知道，他在飛機上突然無法呼吸的痛苦時刻，其實是陸曜遇到的那場車禍傳遞給他微渺的尾音。
容曳在冰島待了一個月，整理好了自己，飛往了原先定下的國度。
他下定了決心要開始新的生活，漸漸也有了新的朋友；他回避任何和陸曜有關的人事物，自己給自己營造出來了一個舒適圈，過得簡單又快樂。所以他不知道陸曜的近況，也從來沒想過陸曜會出現意外。
人在真正遭遇到意外之前，都很難想象自己會和意外有什麽關聯，它好像太遙遠了，它是電視裏的某條新聞，別人口中某個唏噓的故事。更何況，即使容曳沒有承認過，也無法避免他潛意識裏還是覺得，陸曜仿佛無所不能。
直到某次聚會，容曳在聚會上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仔細一想才想起來，是那個側臉和陸曜很像的男孩子。
可他現在一點都不像陸曜了，他現在看起來對尋歡作樂游刃有餘。
男孩也看到了他，笑著走過來叫他：“哥哥，好巧。”
“真沒想到還能在這裏碰到你，”男孩喝了不少酒，帶著一身酒味湊過來，擡手想要勾住容曳的肩膀，“哥哥，既然都碰到了，上次我們在酒店裏沒做完的事情，今天可以再接著續上嗎？”
容曳避開了他的接觸：“不能。”
“為什麽？因為我和之前不一樣了嗎？可是我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啊。”男孩苦惱地說，“哥哥，我第一次對一個人心動，就被你騙進酒店，挨了一頓打，差點被打殘了。你不應該對我負責嗎？”
“不，”容曳語氣厭怠，“如果每個對我有想法的男人都要我負責，那我的債務也太多了。”
“也對，”男孩直勾勾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們這種長得太漂亮的人是沒有心的，別說是為我負責了，陸曜出了車禍，都快撞成植物人了，也沒見你回去看過他。”
容曳倏地擡起眼：“……你說什麽？”
容曳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回去的，回到住處，他翻出了相冊，把舊電話卡裝回了手機。
所有暌違多時的未讀消息接踵而至。
容曳一條條看完了方嘉鳴發過來的消息，每個字都認識，組合到一起就讓他感覺到了陌生；方嘉鳴甚至還拍了陸曜的CT圖，脫離了英俊陰郁的相貌，只有看不清的陰影，和碎裂的骨頭。
人怎麽能承受這麽重的創傷呢？
陸曜……陸曜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什麽都能做得好，什麽事情都能掌控，更強大的權力你都能游刃有餘，你怎麽會控制不住一個打滑的輪胎？
容曳視線模糊，遲鈍地滑到最後，看到方嘉鳴最後發過來的消息，發送時間是一個月前：陸曜失憶了，他誰都記得，就是不記得你了。
可是陸曜明明說過，會一直愛他的。
……他也說過，不會離開陸曜。
他們都和自己的誓言背道而馳，就連最後的告別也倉促，那麽失憶，或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陸曜不記得他，他也不會再回去，他們再無交集。
或許直到此時，他才能算是真正的自由，不會有人再記得他，再時時刻刻想要把他藏起來；他應該如釋重負，可是他的心跳反而更加沈重，就像那天登上飛機一樣，心臟不停下墜，沒辦法呼吸。
容曳六神無主地回到臥室，逃避地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這是他獲取安全感的方式，把自己努力蜷縮成一團，躲在被子裏，就可以在厚重的溫暖裏得到安慰；可是這一招在今天不奏效了，被窩裏始終暖不起來，冷得讓他止不住顫抖。
容曳，其實是沒辦法給自己安全感的，他太嬌氣、也太脆弱了，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都讓他無法抵擋，生離與死別，暴力和權力，隨便什麽都能讓他驚慌失措；他是金貴的大小姐，必須要有誰來給他構築一個刀槍不入的世界，然後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生長；童年是他的母親，少年是程肆，戀愛是陸曜。
他的母親早已離去，他和程肆遠在他鄉，他和陸曜一刀兩斷，最終誰都沒有在他的身邊。
分別後的第九個月，容曳知道了在他離開的那一天裏，陸曜和他同時經歷了什麽。
容曳不想回國，也不想做其他事。他覺得自己壞掉了，他身體裏一定有某個部分隨著他和陸曜的分別而崩壞，這種崩壞讓他做不到任何事情。容曳因此而惱怒，生氣的時候也會狠狠地在心裏罵陸曜，然後又把自己往被子裏塞；這個世界上能夠給人提供安全感的地方不多，被窩是一個，他沒有了可以躲進去的懷抱，只能躲在這裏。
為了擺脫這種糟糕纏綿的情緒，容曳又訂了機票，滿世界旅游。
這一次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陪著他，他不想體會孤零零的感覺，索性花錢雇了個長期陪游，負責替他處理訂機票酒店托運行李之類瑣碎又很能消耗情緒的事情。
陪游是個大學才畢業的男孩子，活潑俊秀，笑起來格外燦爛。
他的家世不錯，盡管他沒有具體交代，不過學識修養見識這些東西都是可以從日常的一舉一動裏體現出來的；他對旅途中見過的景點、和當地的風俗文化都能講得趣味橫生，見多識廣而又不賣弄。即使碰到他不了解的，他也不會貿然就下定論，而是興致勃勃地搜索資料。
年輕人就是有這點好，做什麽都興高采烈，永遠有用不完的朝氣。
容曳選擇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一點。他一片狼藉的情緒需要這種明朗的陽光點綴。
他們一起去了海邊，在夜晚的沙灘上圍著篝火燒烤；不只是他們，還有其他游客，一群人在燒烤架上將烤串一字排開，食物被高溫炙烤，漸漸散發出香氣，還有人在吆喝，“誰烤的誰吃啊，不動手不給飯吃！”
眾人大笑，容曳也被熱鬧的氣氛傳染，跟著動起了手，只可惜他的手藝實在不佳，烤了一串魷魚還烤糊了，他自然是不會吃烤糊的魷魚的，最後這串魷魚被陪游解決了。
容曳看著他堅強地吃完那串糊糊魷魚：“就算你吃掉了，我也不會給你加工資的。”
“沒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男孩子喝完了整整一瓶水，抹了抹臉，面不改色地說，“謝謝老板。”
容曳笑了起來，男生耳朵紅了，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也跟著他笑。
他們還去了很多地方，爬了很高的山；其實山本身不高，但是對容曳來說有如天塹；傍晚再坐著纜車下來，無遮無攔的絢爛的霞光投進纜車裏，將容曳的眼睛也映得熠熠生輝。
旅行是清洗情緒的好辦法，容曳多數時間都很快樂，只要不想起陸曜，他就是快樂的，可是當他停下來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陸曜。
他會想起被陸曜藏在保險箱裏的藥瓶，想起陸曜的哀求，和他的傷痕。鮮血淋漓的傷痕是讓人記住最深刻的方式，容曳看見了，所以他無法釋懷。
他不想再想起陸曜了，幹脆換了旅行路線，去那些他以前從未踏足的地方，去玩對他來說無異於是大冒險的運動，還去學了滑雪。
他和陸曜旅行的時候也學過，當時的他怎麽都學不會，哪怕有陸曜握著他的雙手帶他滑，他也掌握不了平衡，總是摔進陸曜懷裏，再把陸曜也帶著一起摔進雪裏。
他把滑雪這項運動當做了儀式感的見證，堅定地、甚至是惡狠狠地想，如果他能連滑雪都學得會，那他還有什麽事情是做不到的，陸曜能忘了他，他肯定也能忘得掉陸曜。
然而實際運動能力並不跟隨意志轉移，到了滑雪場，容曳還是沒能學會。
他保持不了身體的平衡，教練一松手就摔，好不容易能站穩了，又控制不了速度，沒辦法剎車。容曳從小到大，學什麽都沒這麽苦過，學著學著就氣哭了。
眼淚是忍不住的，一時忍住了，也會在下一次委屈的時候跟著爆發。容曳一直哭一直哭，像是要把所有的眼淚都哭幹凈，眼睫毛都糊得濕漉漉的。
教練手足無措地圍著他轉：“那個，你別哭了，你沒學會不是你的問題，都是我技術不精，我不收你學費了好吧，你能不能別再哭了？”
教練在滑雪場見過的帥哥美人太多了，時常有人千裏迢迢趕過來就為拍一張照，本以為自己早就修煉出一顆雲淡風輕的大心臟，可眼前這個美人還是讓他不知所措，長成這樣的美人，掉個眼淚也美得驚心動魄。
容曳還是哭，最後是陪游走了過來，扶著他起來，蹲下去撣去他衣服和頭發上的雪，再帶他回酒店。
男孩子送他回了房間也沒有離開，而是細心地用一塊溫熱柔軟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幹凈了他的臉，又握住他的手腕，給他擦起了手。
這已然越了線，而他做這些意味著什麽，誰都清楚不過。
容曳垂下了眼睫，看著他給自己擦手：“你不需要做這些的。”
“我和你的合同裏沒有這項條約。”
“我知道，”男孩子醞釀了一會，鼓足勇氣，擡起了頭，“我是因為喜歡你，才這麽做的。”
“我喜歡你。”男孩子說，“我本來準備回國實習了，是因為看到了你，才臨時決定成為陪游。我並不專業，幸好你沒有嫌棄我。”
容曳恍惚了一瞬，可是這種恍惚又和意外無關。他溫柔地、近乎憐惜地看著他：“你為什麽喜歡我？因為我漂亮嗎？”
“嗯……”男孩子臉紅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心跳就跳得好快。”
他還沒有對誰這麽心跳加速過，這種突如其來的加速，讓他確定這就是喜歡。
“如果我對你不好，你也會喜歡我嗎？”
“會，”男孩子認真思考，慎重地說，“這也是追逐的代價之一。”
容曳擡手，摸了摸他的臉：“要是我對你很壞呢？要是我一邊折磨你，讓你痛苦，又要你繼續愛我，像最初那樣愛我。你還會喜歡我嗎？”
玩了那麽久的雪，哪怕回到了開著暖氣的房間，又用毛巾擦了一遍，他的手指還是很涼，指節細白，有種冰肌玉骨的質感。男孩子被凍得本能瞇了下眼睛，安靜片刻，試探地說：“你有時候會不高興……你是在為這樣的人傷心嗎？”
容曳收回手，對他笑了一下。這個笑容漂亮得像一個幻夢：“或許吧。”
男孩對他一見鐘情，可是這樣的一見鐘情在很久以前就發生過了；他為了追逐容曳更改了自己的計劃，可是這樣的付出也微不足道，有人比他更先一步不顧一切、更改了自己的人生。
容曳已經見過了愛意燃燒起來的模樣，覆刻的煙火，無法讓他回頭。
漫長的旅途結束，容曳和男孩分道揚鑣，沒有再和他聯系。
分開後的第十三個月，容曳還是沒有回國；有很多年輕英俊有為的男人追他，他試著和幾個男人約過會，又索然無味地斷了聯系。
他們喜歡他，但是不夠愛他，而他需要愛，需要很多很多的愛，需要有人隨時為他待命，需要有人為他奮不顧身。沒有為什麽和憑什麽，反正他就是要。
第十六個月，容曳接到了職業經理人打過來的電話，請他回去參加公司股東變更會議；容曳根本不知道其他股東的股權被誰收走了，只覺得莫名其妙，問了一句新股東是誰，經理人說，是陸氏集團的董事長。
容曳沈默許久，還是答應了。
他終於回到了景城，這片他闊別許久的故鄉。
會議自然是在容氏開的，容曳在容氏公司只有一些不好的回憶，平時很少過來，當甩手掌櫃當得渾然忘我，對會議室也不太熟；他漫不經心看了一眼，目光還沒丈量出會議室的寬度，門被推開，陸曜帶著陸氏集團的人走了進來。
昔日的戀人，如今的陌生人，再相見也沒有天雷勾地火，只有再標準不過的初次相見的禮儀。
陸曜禮貌而又克制地對他點了點頭，坐在了他的對面，容曳怔了怔，也回以一笑。
陸曜在車禍前就和容氏其他股東簽訂了轉讓協議，會議開得很順利，沒有一絲波折。
會議很快結束，其他人三三兩兩離開，很莫名而又玄妙的，等容曳回過神來的時候，會議室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容董還有別的疑問嗎？”陸曜開口，是完全生疏的、客氣的語氣。
容曳坐在位置裏不動，只搖了搖頭。
“我有。”陸曜彬彬有禮地站了起來，朝他的方向走過去。容曳擡起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微微俯身，和自己四目相對。
容曳聽見他問：“你為什麽答應回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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