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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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那天的對話無疾而終。
陸曜一如既往，每天無微不至地照顧容曳，給他買早飯，帶他去上課，在下雨時給他帶一把傘；容曳也依然依賴他，要他親要他抱，冷了就鉆他懷裏；只是他們不會再提到程肆，這個名字在他們之間，變成了不可言說的禁忌。
他們之間看起來風平浪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可是已經生出來的裂隙是不會因為粉飾太平就真的消失的；就像是一塊玉生出了細密的瑕疵，只等著一個時機粉身碎骨。
到了元旦，景大放了三天假期；最後一天有一個容曳很喜歡的歌手來景城開演唱會，陸曜和他約定，第三天回來陪他去看演唱會。
兩個人各自回家，容曳是真的好久沒回去了，踏進程家大門時還隱隱有點為色所迷的愧疚；當然，也就一點點，太陽一曬就蒸發了。容曳熟門熟路回了房間換衣服，去找薛晚撒嬌。
薛晚摸了摸他的腦袋：“前段時間看了個展會，給你買了一條古董裙子，待會去看看喜不喜歡。”
“嗯嗯。”容曳點點頭，支著下巴，看她翻一冊相冊，裏面的照片都泛著年代久遠的暗黃，有些因為保存不當，已經暈了色，“阿姨，這是什麽時候的照片，我怎麽沒見過？”
“我也是才從書房裏找出來。”薛晚垂眼，珍惜地撫摸著照片一角，滿是懷念地說，“這是我和你媽媽小時候的照片，你能認得出來我們誰是誰嗎？”
容曳唇角的笑意收了收，認認真真看著照片。
照片裏是一群三四歲的小孩子圍在蛋糕前，一起擡頭對著鏡頭笑，最中間的孩子眉間點了一點紅彤彤的印記，是她作為主角的特別待遇。
那時候像素不高，三四歲的小孩子又沒長開，一眼看過去都是如出一轍的圓圓臉蛋大眼睛，恐怕讓照片裏的主角們自己過來都得花上一點時間確認。
不過容曳還是一眼認出來了哪一個是容棠，就是這張照片裏的小主角。
許多人都和他說，他的媽媽生下來氣質就和別人不一樣，容曳現在確認了這不是一句假話。
三歲的容棠在照片裏看起來文靜可愛，抿著嘴角，笑得真摯開心；如果不是像素太糊了，她的臉上應該還有一個酒窩。
從容曳記事起，到上學前，這中間漫長的歲月，容曳差不多都是在家裏和媽媽作伴。
容曳沒有爸爸，不是說他生理上的爸爸物理死亡了，而是說，那個男人和容棠離婚了；他從來沒有回來看過容曳，容棠也當他是個死人，容曳就更不可能對爸爸有什麽印象。
“父親”這兩個字對容曳來說只是兒童圖書上的一個詞匯，他對父親這個形象也沒有什麽想象和好奇，因為他的母親給了他足夠多的愛。
很小的時候，容曳總是會用短短的手指頭去戳媽媽臉上的酒窩，著急地問媽媽，為什麽媽媽臉上會有一個小坑呀？容棠就笑著握住他的手，和他說那不是小坑，那是酒窩。
容曳剛開始認識世界，根本聽不懂：“酒窩是什麽呀？”
“酒窩就是這個呀，”容棠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酒窩，笑瞇瞇說，“酒窩是用來裝小寶寶的。”
小容曳掉頭就跑：“寶寶才不要被裝起來。”
他太小了，走路也走不穩，沒跑幾步就自己絆倒了自己，撲通摔在了厚實的地毯裏；有地毯墊著，他感覺不到痛，只是小孩子太容易被嚇到了，他懵懵的趴在地毯裏，還不等他哭，容棠就走過去，撓他的癢癢。
小容曳又笑了起來。
容棠有心臟病，容曳是提前剖腹生下來的，沒長到足月，身體也脆弱；哪怕是在家裏，稍不註意都會生病發燒進醫院；他是個一碰就碎的水晶玩偶。
他不能上學，只能在家裏玩耍，擔心他寂寞，容棠想了很多辦法陪他玩，教他念書識字。
容曳沒怎麽接觸過外人，在媽媽的教育下，也不受世俗教條約束。容棠從來不告訴他男孩子應該是什麽樣，女孩子應該是什麽樣，只告訴他，每個人都有想成為的模樣，這是每個人應有的自由。
容曳自由生長，覺得小裙子比褲子更漂亮，覺得長頭發比短頭發更可愛；容棠隨他的心意，給他買很多漂亮的公主裙，給他留長頭發；每天都興致勃勃擺弄他的頭發，給他紮兩個馬尾，紮各種漂亮發型。
容曳非常愛她。
容曳向薛晚要來了相冊，回房間慢慢看，見他房門開著，程肆沒多想，直接走了進去。
容曳沒註意，直到身後響起涼涼的說話聲：“你在看什麽？”
容曳嚇了一跳，轉頭，怒目而視：“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早就。”程肆沒骨頭似的，無聲癱進了沙發，聲音疏懶低沈，“誰讓你不關門。”
容曳和程肆的房間都不是橫平豎直一覽無餘的房型，有玄關，有衣帽間，有浴室；哪怕不關門，從門口路過也看不到什麽。
他也不是一次兩次沒關過門，程肆進門了也沒什麽所謂；容曳虛張聲勢地氣了那麽一下，寬容地揭過此事：“我在看媽媽和阿姨小時候的照片。”
“哦？”程肆有了那麽一點興趣，伸出了手，“給我看看。”
容曳遞過去，照片正好翻到一張小薛晚把程琛按在地上薅頭發的畫面，程肆看清了照片裏打得難舍難分的兩個幼崽是他的父母：“……”
“幸好我沒有和你打過架。”程肆又往後翻了幾張照片，總結陳詞。
容曳往他臉上扔了個靠枕：“你憑什麽打我？”
“不是我打你，是你打我。”程肆拿下靠枕，枕在身後，輕描淡寫糾正，“我怎麽敢打你。”
他們相識時，程肆四歲，容曳五歲。
因為容曳沒有朋友，程肆被薛晚帶到了他面前，和他作伴。小時候的容曳風一吹就倒，小程肆不要說和他打架，說話聲音大點都能被教育一頓。
容曳比他大一歲，可是看著比他還小，個子也沒有他高；程肆必須要很小心對待他，才能不讓他哭，也因此，小程肆被迫早早學會了克制。
他們吵過，鬧過，冷戰過，但是從來沒有打過架。
程肆在外打過的很多次架都是為了保護他，他才不管容曳是不是對的，反正誰惹到容曳誰倒黴。
容曳要是舊時代封建社會裏耀武耀威的大小姐，程肆得負一半責任，他就是大小姐座下不辨是非又忠心耿耿的惡狼。
程肆看了幾眼，合上相冊，舒展脊背，整個人往沙發裏倒。
容曳視線落在他有些蒼白的臉色上：“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生病了？”
“小病，沒事。”
程肆閉著眼，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響動，是軟底的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隨後一只微涼而又柔軟的手搭在了他的額頭上；程肆眉也不擡，手指蜷縮了一下，似乎是想抓住這只手。
容曳皺眉，沈思：“摸起來有點熱，是不是發燒了？”
幾縷長發順勢垂落下去，掃在程肆下頜和脖頸，難以忍耐的癢。
程肆擡手，拿開了他的長發：“沒有，別烏鴉嘴。”
“你才烏鴉嘴，燒死你得了。”容曳難得發一回善心就被如此對待，大小姐受到了挫傷，想也沒想揍了程肆一下。
程肆：“……”
程肆吃了藥，覺得可以扛過去，偏偏病來如山倒，也不知道他們倆哪個是真正的烏鴉嘴，第二天程肆一睜眼就感覺到了不好。
高溫來勢洶洶，他真的發燒了。
程肆身體健康，體格優越，全家人都不記得他上次生病是什麽時候了，現在看到他被燒得虛弱無力的模樣，家裏人擔心之餘，竟然還生出了一點神奇感。
果然，疾病是公平的，疾病不分美醜病殘老幼高矮，想要誰難受就讓誰難受。
薛晚和程琛還有事要做，叫了醫生來家裏給他掛水，然後就去忙了；程肆這麽大一個男孩子，也不會因為父母不陪他掛水就鬧脾氣。
他們一走，房間裏只剩下了容曳。
容曳，可能是陪他掛水的，也可能是故意來氣他的。
程肆高燒沒胃口吃東西，容曳搬了一堆零食進來，在他身旁吃得津津有味，程肆：“……”
他是沒胃口，不代表吃飽了，這位大小姐不知道他餓著嗎？
程肆一只手紮針，沒辦法打游戲；容曳打開游戲，和朋友組排沖分，程肆看著他玩：“你朋友真菜。”
開著語音，朋友聽到了他的聲音，笑著回：“那怎麽辦呀程少爺，要麽你來？”
“他打不了，”容曳說，“他生病了，在掛水。”
“哦哦，好可憐哦。”
容曳的游戲段位是和程肆一起打上去的，因為隊友太菜，只能反向上分；程肆不看無聊，看了心煩：“……算我求你了，你出去玩行不行？”
“幹嘛呀，我打游戲給你解悶，不收你費用已經很好了，你還趕我出去？”
“……”
程肆認命地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行，你繼續。”
掛水的短短兩小時，程肆受盡了折磨；可能也是因此導致心氣郁結，掛了一天也不見效，翌日變本加厲，整個人快要燒糊了。
他燒得媽都不認得了，一家人連忙把他送進了醫院。
輸液室裏彌漫著苦澀的藥水味，房間很大，坐了不少人，孩童的哭鬧和成人壓低的說話聲共鳴。
程肆隨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病懨懨的靠著椅背，渾身上下都透著發燒導致的沒精打采。
這時候，就算容曳逗他，他也沒力氣了。
薛晚有事，程肆也沒讓她留下來陪，目送她離開，程肆目光移向容曳：“你什麽時候走？”
“我不急。”容曳說。
“走也沒關系。”程肆合上眼睛，說話語速很慢，“發個燒而已，不需要人陪護。”
容曳坐在他身旁；座椅是單獨的座椅，有扶手；容曳手肘支著扶手，眨巴著眼睛，說：“你想要我留下來就直說，酸什麽。”
程肆又掀開了眼皮，一動不動看著他。
或許是發燒的原因，他的眼睛沒有平時那麽冷了。兩個人互相對視，最終還是程肆先移開視線：“我沒有說過。”
“你留下來，你男朋友怎麽辦？”
陸曜和程肆決裂之後，他們在對方口中就沒了姓名；程肆用“你男朋友”來代指，陸曜用“你弟弟”來說明；次數多了，容曳偶爾也會產生懷疑，仿佛他的男朋友和弟弟的名字叫“你男朋友”和“你弟弟”。
容曳簡短地說：“我會和他說的。”
即使他可能不會接受，容曳在心裏嘆息。
但他還能有什麽辦法呢？三人之間的爭鬥就是無法保持平衡，更何況容曳許多次生病，都是程肆在醫院陪他，他不可能現在丟下程肆不管。
陸曜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三天假期也有不少人出行，高鐵裏坐滿了人；車廂裏信號不是很好，陸曜一條“寶寶我回去了”的消息還沒編輯好，先收到了容曳發來的消息：程肆生病了，我陪他掛個水。
陸曜閉了閉眼，刪掉字，重新編輯：那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容曳：不知道呀，得看程肆的情況，他燒糊了，叔叔阿姨又不在，我總不能不管。
道理沒錯，陸曜知道，可就是無法忍耐。
如果程肆只是他一個普通的弟弟，陸曜絕對不會這麽涉及，可是不是，程肆分明對他心懷不軌，他為什麽始終當做看不見？
陸曜捏緊了手機：那我們的約定呢？
容曳過了一會才回：看情況吧。
陸曜手指抖了抖，退出了聊天框，給他打了電話。
斷斷續續的信號鏈接，電話接通。
“陸曜。”容曳的聲音溫和柔軟，“你生氣了嗎？不要生氣好不好？”
陸曜仿佛是一只瀕臨爆炸、又被幾道粗糙的膠帶裹住的氣球，憋著氣發不出來，連說話都很艱難；他張了幾次口，才擠出了一點聲音：“寶寶。”
他說話聲音很低，坐在他身邊的乘客好奇地轉頭看了一眼。
看起來分明是挺年輕帥氣的男生，怎麽語氣也像是經受了愛情的折磨。
容曳站在輸液室外，並不管走廊來來回回的人怎麽看他。
陸曜的語氣讓他很難過，他不是草木，他對陸曜是會心軟的；可他已經讓陸曜傷心了，暫時沒辦法補救，只能將聲音壓得更溫柔：“陸曜，我很喜歡你。”
“你和程肆，對我來說都是不一樣的。”容曳必須要和他坦白一些事，只是真的說起來的時候，容曳還是感覺心口有些喘不過氣來，“我曾經也能算是個孤兒，陸曜，那時候是程肆陪著我，程家幫了我。”
“我和程肆沒有血緣關系，但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他是我弟弟，你是我的男朋友，你能明白這一點嗎，陸曜？”
男朋友可以再換，親人卻是沒辦法再換的。
陸曜無法加入的過去，卻是最有利的籌碼；如果這是賭局，陸曜不會是贏家。
怪只怪他來得太遲了。
陸曜一字一句說：“寶寶，我們家人並不同意我轉學到景大。”
“我違背了所有人的意願，才能出現在你面前。”
他不顧爺爺奶奶苦口婆心的勸說，不顧陸銘庭的施壓，不顧自己，才能換來和容曳和好的機會。
他現在只想求他，能夠選擇一次自己。
這應該並不困難，程肆沒有病入膏肓；上次的問題，陸曜沒敢追問，這一次只是想要他選擇自己而已。
“寶寶，我想在演唱會裏看到你。”
電話掛斷了，陸曜恍惚看向窗外，樹木和平原一閃而過，是枯萎的、早已到來的冬天。
容曳站了一會，回到輸液室，程肆低著頭，好像睡著了；吊瓶空了，血無聲無息沿著輸液管上升。
容曳連忙把滴速降到最低，叫了護士過來換水；小護士匆忙趕過來，大概是怕被追究，一疊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人太多了，我沒有看到。”
“沒事，是我疏忽了。”容曳搖了搖頭，再次擡手摸了摸程肆的額頭，還是滾燙。
……會不會真的燒糊了啊。
容曳腹誹著，試探著叫程肆的名字：“程肆，程肆？”
程肆含糊著應了一聲，擡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手指皮膚滾燙：“……哥哥。”
演唱會下午七點開始，陸曜先回了一趟住處，容曳不在家裏，他放下帶回來的禮物，打車去了場館。
歌手是娛樂圈最紅的一位，他來開演唱會，場館附近的交通都跟著癱瘓，開車去根本找不到停車位。
陸曜拿著兩張位置最好的前排門票，把地址發給了容曳，等著他過來。
他到達場館剛好是下午五點，半小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演唱會開場，容曳一直沒有出現。
陸曜孑然一身，孤零零站在場館外，聽著裏面傳出來的大合唱的聲音。
聲嘶力竭，喧囂沸騰。
陸曜終於知道了問題的答案，即使賭上了全部……他也不是被容曳選擇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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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對話無疾而終。
陸曜一如既往，每天無微不至地照顧容曳，給他買早飯，帶他去上課，在下雨時給他帶一把傘；容曳也依然依賴他，要他親要他抱，冷了就鉆他懷裏；只是他們不會再提到程肆，這個名字在他們之間，變成了不可言說的禁忌。
他們之間看起來風平浪靜，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可是已經生出來的裂隙是不會因為粉飾太平就真的消失的；就像是一塊玉生出了細密的瑕疵，只等著一個時機粉身碎骨。
到了元旦，景大放了三天假期；最後一天有一個容曳很喜歡的歌手來景城開演唱會，陸曜和他約定，第三天回來陪他去看演唱會。
兩個人各自回家，容曳是真的好久沒回去了，踏進程家大門時還隱隱有點為色所迷的愧疚；當然，也就一點點，太陽一曬就蒸發了。容曳熟門熟路回了房間換衣服，去找薛晚撒嬌。
薛晚摸了摸他的腦袋：“前段時間看了個展會，給你買了一條古董裙子，待會去看看喜不喜歡。”
“嗯嗯。”容曳點點頭，支著下巴，看她翻一冊相冊，裏面的照片都泛著年代久遠的暗黃，有些因為保存不當，已經暈了色，“阿姨，這是什麽時候的照片，我怎麽沒見過？”
“我也是才從書房裏找出來。”薛晚垂眼，珍惜地撫摸著照片一角，滿是懷念地說，“這是我和你媽媽小時候的照片，你能認得出來我們誰是誰嗎？”
容曳唇角的笑意收了收，認認真真看著照片。
照片裏是一群三四歲的小孩子圍在蛋糕前，一起擡頭對著鏡頭笑，最中間的孩子眉間點了一點紅彤彤的印記，是她作為主角的特別待遇。
那時候像素不高，三四歲的小孩子又沒長開，一眼看過去都是如出一轍的圓圓臉蛋大眼睛，恐怕讓照片裏的主角們自己過來都得花上一點時間確認。
不過容曳還是一眼認出來了哪一個是容棠，就是這張照片裏的小主角。
許多人都和他說，他的媽媽生下來氣質就和別人不一樣，容曳現在確認了這不是一句假話。
三歲的容棠在照片裏看起來文靜可愛，抿著嘴角，笑得真摯開心；如果不是像素太糊了，她的臉上應該還有一個酒窩。
從容曳記事起，到上學前，這中間漫長的歲月，容曳差不多都是在家裏和媽媽作伴。
容曳沒有爸爸，不是說他生理上的爸爸物理死亡了，而是說，那個男人和容棠離婚了；他從來沒有回來看過容曳，容棠也當他是個死人，容曳就更不可能對爸爸有什麽印象。
“父親”這兩個字對容曳來說只是兒童圖書上的一個詞匯，他對父親這個形象也沒有什麽想象和好奇，因為他的母親給了他足夠多的愛。
很小的時候，容曳總是會用短短的手指頭去戳媽媽臉上的酒窩，著急地問媽媽，為什麽媽媽臉上會有一個小坑呀？容棠就笑著握住他的手，和他說那不是小坑，那是酒窩。
容曳剛開始認識世界，根本聽不懂：“酒窩是什麽呀？”
“酒窩就是這個呀，”容棠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酒窩，笑瞇瞇說，“酒窩是用來裝小寶寶的。”
小容曳掉頭就跑：“寶寶才不要被裝起來。”
他太小了，走路也走不穩，沒跑幾步就自己絆倒了自己，撲通摔在了厚實的地毯裏；有地毯墊著，他感覺不到痛，只是小孩子太容易被嚇到了，他懵懵的趴在地毯裏，還不等他哭，容棠就走過去，撓他的癢癢。
小容曳又笑了起來。
容棠有心臟病，容曳是提前剖腹生下來的，沒長到足月，身體也脆弱；哪怕是在家裏，稍不註意都會生病發燒進醫院；他是個一碰就碎的水晶玩偶。
他不能上學，只能在家裏玩耍，擔心他寂寞，容棠想了很多辦法陪他玩，教他念書識字。
容曳沒怎麽接觸過外人，在媽媽的教育下，也不受世俗教條約束。容棠從來不告訴他男孩子應該是什麽樣，女孩子應該是什麽樣，只告訴他，每個人都有想成為的模樣，這是每個人應有的自由。
容曳自由生長，覺得小裙子比褲子更漂亮，覺得長頭發比短頭發更可愛；容棠隨他的心意，給他買很多漂亮的公主裙，給他留長頭發；每天都興致勃勃擺弄他的頭發，給他紮兩個馬尾，紮各種漂亮發型。
容曳非常愛她。
容曳向薛晚要來了相冊，回房間慢慢看，見他房門開著，程肆沒多想，直接走了進去。
容曳沒註意，直到身後響起涼涼的說話聲：“你在看什麽？”
容曳嚇了一跳，轉頭，怒目而視：“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早就。”程肆沒骨頭似的，無聲癱進了沙發，聲音疏懶低沈，“誰讓你不關門。”
容曳和程肆的房間都不是橫平豎直一覽無餘的房型，有玄關，有衣帽間，有浴室；哪怕不關門，從門口路過也看不到什麽。
他也不是一次兩次沒關過門，程肆進門了也沒什麽所謂；容曳虛張聲勢地氣了那麽一下，寬容地揭過此事：“我在看媽媽和阿姨小時候的照片。”
“哦？”程肆有了那麽一點興趣，伸出了手，“給我看看。”
容曳遞過去，照片正好翻到一張小薛晚把程琛按在地上薅頭發的畫面，程肆看清了照片裏打得難舍難分的兩個幼崽是他的父母：“……”
“幸好我沒有和你打過架。”程肆又往後翻了幾張照片，總結陳詞。
容曳往他臉上扔了個靠枕：“你憑什麽打我？”
“不是我打你，是你打我。”程肆拿下靠枕，枕在身後，輕描淡寫糾正，“我怎麽敢打你。”
他們相識時，程肆四歲，容曳五歲。
因為容曳沒有朋友，程肆被薛晚帶到了他面前，和他作伴。小時候的容曳風一吹就倒，小程肆不要說和他打架，說話聲音大點都能被教育一頓。
容曳比他大一歲，可是看著比他還小，個子也沒有他高；程肆必須要很小心對待他，才能不讓他哭，也因此，小程肆被迫早早學會了克制。
他們吵過，鬧過，冷戰過，但是從來沒有打過架。
程肆在外打過的很多次架都是為了保護他，他才不管容曳是不是對的，反正誰惹到容曳誰倒黴。
容曳要是舊時代封建社會裏耀武耀威的大小姐，程肆得負一半責任，他就是大小姐座下不辨是非又忠心耿耿的惡狼。
程肆看了幾眼，合上相冊，舒展脊背，整個人往沙發裏倒。
容曳視線落在他有些蒼白的臉色上：“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生病了？”
“小病，沒事。”
程肆閉著眼，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響動，是軟底的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隨後一只微涼而又柔軟的手搭在了他的額頭上；程肆眉也不擡，手指蜷縮了一下，似乎是想抓住這只手。
容曳皺眉，沈思：“摸起來有點熱，是不是發燒了？”
幾縷長發順勢垂落下去，掃在程肆下頜和脖頸，難以忍耐的癢。
程肆擡手，拿開了他的長發：“沒有，別烏鴉嘴。”
“你才烏鴉嘴，燒死你得了。”容曳難得發一回善心就被如此對待，大小姐受到了挫傷，想也沒想揍了程肆一下。
程肆：“……”
程肆吃了藥，覺得可以扛過去，偏偏病來如山倒，也不知道他們倆哪個是真正的烏鴉嘴，第二天程肆一睜眼就感覺到了不好。
高溫來勢洶洶，他真的發燒了。
程肆身體健康，體格優越，全家人都不記得他上次生病是什麽時候了，現在看到他被燒得虛弱無力的模樣，家裏人擔心之餘，竟然還生出了一點神奇感。
果然，疾病是公平的，疾病不分美醜病殘老幼高矮，想要誰難受就讓誰難受。
薛晚和程琛還有事要做，叫了醫生來家裏給他掛水，然後就去忙了；程肆這麽大一個男孩子，也不會因為父母不陪他掛水就鬧脾氣。
他們一走，房間裏只剩下了容曳。
容曳，可能是陪他掛水的，也可能是故意來氣他的。
程肆高燒沒胃口吃東西，容曳搬了一堆零食進來，在他身旁吃得津津有味，程肆：“……”
他是沒胃口，不代表吃飽了，這位大小姐不知道他餓著嗎？
程肆一只手紮針，沒辦法打游戲；容曳打開游戲，和朋友組排沖分，程肆看著他玩：“你朋友真菜。”
開著語音，朋友聽到了他的聲音，笑著回：“那怎麽辦呀程少爺，要麽你來？”
“他打不了，”容曳說，“他生病了，在掛水。”
“哦哦，好可憐哦。”
容曳的游戲段位是和程肆一起打上去的，因為隊友太菜，只能反向上分；程肆不看無聊，看了心煩：“……算我求你了，你出去玩行不行？”
“幹嘛呀，我打游戲給你解悶，不收你費用已經很好了，你還趕我出去？”
“……”
程肆認命地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行，你繼續。”
掛水的短短兩小時，程肆受盡了折磨；可能也是因此導致心氣郁結，掛了一天也不見效，翌日變本加厲，整個人快要燒糊了。
他燒得媽都不認得了，一家人連忙把他送進了醫院。
輸液室裏彌漫著苦澀的藥水味，房間很大，坐了不少人，孩童的哭鬧和成人壓低的說話聲共鳴。
程肆隨意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病懨懨的靠著椅背，渾身上下都透著發燒導致的沒精打采。
這時候，就算容曳逗他，他也沒力氣了。
薛晚有事，程肆也沒讓她留下來陪，目送她離開，程肆目光移向容曳：“你什麽時候走？”
“我不急。”容曳說。
“走也沒關系。”程肆合上眼睛，說話語速很慢，“發個燒而已，不需要人陪護。”
容曳坐在他身旁；座椅是單獨的座椅，有扶手；容曳手肘支著扶手，眨巴著眼睛，說：“你想要我留下來就直說，酸什麽。”
程肆又掀開了眼皮，一動不動看著他。
或許是發燒的原因，他的眼睛沒有平時那麽冷了。兩個人互相對視，最終還是程肆先移開視線：“我沒有說過。”
“你留下來，你男朋友怎麽辦？”
陸曜和程肆決裂之後，他們在對方口中就沒了姓名；程肆用“你男朋友”來代指，陸曜用“你弟弟”來說明；次數多了，容曳偶爾也會產生懷疑，仿佛他的男朋友和弟弟的名字叫“你男朋友”和“你弟弟”。
容曳簡短地說：“我會和他說的。”
即使他可能不會接受，容曳在心裏嘆息。
但他還能有什麽辦法呢？三人之間的爭鬥就是無法保持平衡，更何況容曳許多次生病，都是程肆在醫院陪他，他不可能現在丟下程肆不管。
陸曜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三天假期也有不少人出行，高鐵裏坐滿了人；車廂裏信號不是很好，陸曜一條“寶寶我回去了”的消息還沒編輯好，先收到了容曳發來的消息：程肆生病了，我陪他掛個水。
陸曜閉了閉眼，刪掉字，重新編輯：那你什麽時候能回來？
容曳：不知道呀，得看程肆的情況，他燒糊了，叔叔阿姨又不在，我總不能不管。
道理沒錯，陸曜知道，可就是無法忍耐。
如果程肆只是他一個普通的弟弟，陸曜絕對不會這麽涉及，可是不是，程肆分明對他心懷不軌，他為什麽始終當做看不見？
陸曜捏緊了手機：那我們的約定呢？
容曳過了一會才回：看情況吧。
陸曜手指抖了抖，退出了聊天框，給他打了電話。
斷斷續續的信號鏈接，電話接通。
“陸曜。”容曳的聲音溫和柔軟，“你生氣了嗎？不要生氣好不好？”
陸曜仿佛是一只瀕臨爆炸、又被幾道粗糙的膠帶裹住的氣球，憋著氣發不出來，連說話都很艱難；他張了幾次口，才擠出了一點聲音：“寶寶。”
他說話聲音很低，坐在他身邊的乘客好奇地轉頭看了一眼。
看起來分明是挺年輕帥氣的男生，怎麽語氣也像是經受了愛情的折磨。
容曳站在輸液室外，並不管走廊來來回回的人怎麽看他。
陸曜的語氣讓他很難過，他不是草木，他對陸曜是會心軟的；可他已經讓陸曜傷心了，暫時沒辦法補救，只能將聲音壓得更溫柔：“陸曜，我很喜歡你。”
“你和程肆，對我來說都是不一樣的。”容曳必須要和他坦白一些事，只是真的說起來的時候，容曳還是感覺心口有些喘不過氣來，“我曾經也能算是個孤兒，陸曜，那時候是程肆陪著我，程家幫了我。”
“我和程肆沒有血緣關系，但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他是我弟弟，你是我的男朋友，你能明白這一點嗎，陸曜？”
男朋友可以再換，親人卻是沒辦法再換的。
陸曜無法加入的過去，卻是最有利的籌碼；如果這是賭局，陸曜不會是贏家。
怪只怪他來得太遲了。
陸曜一字一句說：“寶寶，我們家人並不同意我轉學到景大。”
“我違背了所有人的意願，才能出現在你面前。”
他不顧爺爺奶奶苦口婆心的勸說，不顧陸銘庭的施壓，不顧自己，才能換來和容曳和好的機會。
他現在只想求他，能夠選擇一次自己。
這應該並不困難，程肆沒有病入膏肓；上次的問題，陸曜沒敢追問，這一次只是想要他選擇自己而已。
“寶寶，我想在演唱會裏看到你。”
電話掛斷了，陸曜恍惚看向窗外，樹木和平原一閃而過，是枯萎的、早已到來的冬天。
容曳站了一會，回到輸液室，程肆低著頭，好像睡著了；吊瓶空了，血無聲無息沿著輸液管上升。
容曳連忙把滴速降到最低，叫了護士過來換水；小護士匆忙趕過來，大概是怕被追究，一疊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人太多了，我沒有看到。”
“沒事，是我疏忽了。”容曳搖了搖頭，再次擡手摸了摸程肆的額頭，還是滾燙。
……會不會真的燒糊了啊。
容曳腹誹著，試探著叫程肆的名字：“程肆，程肆？”
程肆含糊著應了一聲，擡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手指皮膚滾燙：“……哥哥。”
演唱會下午七點開始，陸曜先回了一趟住處，容曳不在家裏，他放下帶回來的禮物，打車去了場館。
歌手是娛樂圈最紅的一位，他來開演唱會，場館附近的交通都跟著癱瘓，開車去根本找不到停車位。
陸曜拿著兩張位置最好的前排門票，把地址發給了容曳，等著他過來。
他到達場館剛好是下午五點，半小時，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演唱會開場，容曳一直沒有出現。
陸曜孑然一身，孤零零站在場館外，聽著裏面傳出來的大合唱的聲音。
聲嘶力竭，喧囂沸騰。
陸曜終於知道了問題的答案，即使賭上了全部……他也不是被容曳選擇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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