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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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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 (11)

記錄下原文內容。但經歷了一代又一代綠色與金色的和平時期,小心謹慎早已被人們拋諸腦後。如今,大家只會為大災難做準備。(話說回來,一個只能用藻類葉片在浸水的木頭上刻下簡單字符來記事的文化,也並不熱衷於將記錄一式三份地保存。)

結果,沙爾對古老金屬板的內容只剩下零星記憶,加上一直以來對各種不同的翻譯版本也滿心困惑,這共同造成了飛船建造過程中最大的阻礙。

“人類在學會游泳之前,一定要先學會劃水。”拉望最後承認。沙爾也不得不表示同意。

顯然,無論古人對建造飛船有何了解,那些知識也很難幫得上如今從零開始建造第一艘飛船的人們。自寬敞的平臺建造完畢,已經過去了兩代人的時間,那巨型的船體如今仍未完成,只能躺在沙灘的平臺上,因木頭逐漸朽爛而散發出黴臭。回想起來,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率領罷工代表團的是一個胖乎乎的圓臉小夥子,他名叫菲爾XX,比拉望年輕兩代,比沙爾年輕四代。他的眼角已經出現了魚尾紋,這讓他看起來既像個脾氣暴躁的老頭,又像個在孢子裏被寵壞了的嬰兒。

“我們要求終止這個瘋狂的項目,”他直言不諱地說,“為了它,年輕人長期以來遭受奴役。但現在,我們決定做自己的主人。一切都結束了,就是這樣。結束了。”

“沒人強迫你。”拉望憤怒地說。

“社會強迫我們,父母強迫我們。”一個面容憔悴的代表團成員說,“但現在,我們決定開始回到真實世界裏生活。其實人人都知道,除了我們這裏之外,並沒有其他世界存在。要是你們這些老家夥樂意的話,當然可以堅持你們的迷信。我們可不再樂意了。”

拉望不知所措地望著沙爾。這位科學家微笑著說道:“隨他們去吧,拉望。我們用不著這些膽小鬼。”

圓臉青年漲紅了臉,“你別對我們用激將法。我們受夠了,自己找地方修你們的飛船去吧!”

“好吧。”拉望平靜地說,“走吧,別站在這兒滔滔不絕了。你已經做了決定,我們對你的自我辯解也毫無興趣。再見。”

圓臉青年顯然還有一番英雄主義做派想要表現出來,但在拉望的逐客令面前卻碰了釘子。他盯著拉望堅毅的面孔,意識到自己應該見好就收。於是,他帶領整個代表團灰溜溜地穿過拱門離開了。

“現在該怎麽辦?”他們的身影消失之後,拉望問道,“我得承認,沙爾,我本來想要說服他們的。不管怎樣,我們確實需要人手。”

“但他們更需要我們。”沙爾冷靜地說,“有多少人向你表示願意成為船員?”

“幾百個。菲爾接下來的一代人裏,幾乎所有年輕人都想隨飛船啟航。至少菲爾估算錯了人群比例,這個項目吸引了最年輕一代的想象力。”

“你鼓勵他們了嗎?”

“當然,”拉望說,“我告訴他們,如果被選中,他們會得到通知。但這也不能當真!我們最好不要把精挑細選的專家換成空有一腔熱血的青年。”

“我可不是這麽想的,拉望。你的房間裏是不是有一只諾克?噢,沒錯,它正在穹頂上打盹呢。諾克!”

那只生物懶洋洋地揮動了一下觸須。

“諾克,我有一條消息,”沙爾喊道,“請召集普魯托們去通知所有希望跟隨飛船前往下一個世界的人們,告訴他們必須到這裏來集結待命。我們無法承諾帶上所有人,但只有幫助我們建造飛船的人,才會被列入考慮範圍。”

諾克再次卷起觸須,仿佛睡著了。當然,其實它正在將信息發往四面八方。



拉望正在安裝整理控制板上的麥克風通話管道,他轉身望著帕拉說:“最後問一次,你能把金屬板還給我們嗎?”

“不行,拉望。我們以前從未拒絕過你的要求,但這一次不行。”

“但你會跟我們一起去,帕拉。除非你把這些必需的知識交給我們,否則你可能隨我們一道喪命。”

“帕拉不是個體,”那只生物說道,“我們彼此相似。這一個細胞或許會死去,但所有普魯托都會知道你們旅途中的遭遇。我們相信,即使沒有金屬板,你們也能成功。”

“為什麽?”

普魯所沈默了。拉望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而後謹慎地轉身面對麥克風。“所有人待命,”他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們就要啟動了。托爾,飛船密閉完成了嗎?”

“在我看來沒問題,拉望。”

拉望轉向另一個麥克風。他做了個深呼吸,船還沒動,水已經變得令人窒息。

“四分之一動力準備。一,二,三,啟動!”

整艘船猛地震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船體下的一排排中縫矽藻做好了準備,膠狀底緊貼在寬闊的皮制履帶上。木頭齒輪嘎吱嘎吱地運轉起來,將緩慢的生物能傳送到飛船的十六個輪軸中。

飛船晃動了一下,開始緩慢地沿著沙堤前進,拉望緊張地透過雲母舷窗觀察。飛船傾斜了,開始爬上斜坡。在他身後,他能夠感覺到沙爾、帕拉和其他兩名飛行員的沈默,仿佛他們的目光正如利刃般穿透他的軀體,投射到舷窗之外。離開之際,他才發現世界與以往似乎有所不同。為什麽過去他竟一直沒發現世界的美麗?

坡度漸陡,履帶的劈啪聲和齒輪與輪軸的吱嘎聲愈來愈響,飛船繼續跌跌撞撞地爬升。它四周聚集著一群人類與普魯托,他們一同護送著飛船向天際游去。

天空愈來愈低矮,向著飛船頂部壓了下來。

“讓你的矽藻加把勁,塔諾,”拉望說,“前方有卵石。”飛船沈重地搖晃著,“好了,讓它們慢下來。坦安,你那邊推一把——不,太多了——好,就這樣。回歸正常。你還在拐彎呢!塔諾,再推一下,讓我們回歸直線。好極了。就這樣,各分隊都穩定前進。用不了多久了。”

“你怎麽能用這麽覆雜的方式思維?”帕拉在他身後問道。

“我就是能做到,這就是人類思考的方式。各隊長請加大推動力,坡度愈來愈陡了!”

齒輪嘎吱作響,飛船前端豎了起來。天空照亮了拉望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他感到肺部在灼燒,腦海中浮現出那次穿透虛空的墜落,仿佛再次跌入冰冷的水中,仿佛第一次經歷這一切。他的皮膚又熱又癢。他能再次抵達那裏嗎?他能再次進入那燃燒的虛空,感受到生命無法承受的驚人痛苦嗎?

沙地重歸平坦,前進容易了些。頭上的天空近在咫尺,飛船笨拙而遲緩的動作擾動了它。粼粼微光投下的陰影在沙洲上晃動。繁茂的藍綠色藻類安裝在船脊下透光的雲母下方,用於吸收光線並轉化為氧氣。在分割成小格子的走廊和船艙之下,是一群轉動不止的沃泰,它們保持船艙內的水不斷流動,並通過水中漂浮的有機顆粒獲得動力。

圍繞在船艙外的身影揮舞著手臂或觸須,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身影縮小又消失,沿著沙地斜坡回到了熟悉的世界。最後,只剩下一只眼蟲,它是普魯托們半植物半動物的近親,伴隨著飛船一同游入淺灘。它喜歡光線,但最後也離開了,回到了溫度更低的深水中,鞭狀的單觸須平靜地在身後搖擺。它並不屬於智慧生物,但它的離開仍然令拉望倍感孤獨。

然而,沒有誰能跟隨他們抵達最終的目的地。

此刻,天空已經變為了一層薄薄的皮膚,覆蓋在飛船頂部。飛船減慢了速度,拉望大聲要求加大動力,它卻開始沈入沙礫中。

“這行不通,”沙爾緊張地說,“我覺得我們最好降低齒輪比率,拉望,這樣才能逐步增加壓力。”

“好吧,”拉望同意了,“所有人停下。沙爾,你來指揮齒輪變速,好嗎?”

雲母舷窗之外,空曠空間那瘋狂而炫目的光芒投射在拉望的臉上。被迫停在無窮世界的門檻上,這可真令人發狂,同時也危險至極。拉望感到心頭再次湧起對外界的恐懼,腹部逐漸蔓延開來的冰冷告訴他,如果再不行動,他將再也無法積攢足夠的勇氣穿透天空。

當然,他心想,肯定有更好的路子來改變齒輪變速比。傳統方法需要將幾乎整個齒輪箱拆開。為什麽不能在同一個驅動軸上安裝大小不同的各種齒輪呢?它們不必同時工作,只需要搖動輪軸,讓合適的齒輪卡入缺口就可以了。這麽做或許依然笨拙,但至少可以從艦橋上直接發出命令,而不需要關閉整臺機器——同時讓新任飛行員陷入藍綠色的恐懼。

沙爾從地板活門中游了上來,停在拉望身旁。

“搞定了,”他說,“不過,大型減速齒輪可能承受不了這麽大的壓力。”

“可能裂開?”

“是的,我會先試著慢慢來。”

拉望沈默地點點頭。他不肯留出時間來思考自己的命令可能導致的後果,立刻喊道:“半功率前進!”

飛船又往下沈了一次,然後動了起來,速度極慢,但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頭上的天空已經薄到了全透明的程度。眩目的光芒充滿了整個船艙,拉望身後傳來不安的騷動,飛船前部的舷窗透入愈來愈多的白色光芒。

飛船再度減速,抵抗著那道光芒四射的屏障。拉望咽了一口唾沫,命令加大動力。飛船呻吟著,仿佛即將死去的動物。現在,它幾乎寸步難行了。

“加大動力!”拉望從牙縫裏喊道。

飛船再一次極其緩慢地移動起來,船身傾斜。

接著,它猛地一沖,每一塊木板和橫梁都開始發出尖嘯。

“拉望!拉望!”

拉望被喊聲驚醒,那聲音來自其中一個喇叭,代表著飛船後部的舷窗。

“拉望!”

“怎麽了?別他媽瞎嚷嚷。”

“我能看到天空頂部!從另一邊,從上面!就像一大塊平整的金屬板。我們正在離開它,我們在天空上面,拉望,我們在天空上面!”

又一聲尖叫,拉望轉身望向飛船前部舷窗。雲母外的水以令人訝異的輕盈姿態騰空而起,形成了扭曲而古怪的彩虹。

拉望看到了空間。

第一眼望去,這裏仿佛是另一個版本的水底,只是荒涼和幹旱得可怕。四面八方布滿了巨大的卵石,高聳的懸崖,以及光滑或撕裂成鋸齒狀的石頭。

但是,它有自己的天空——深藍色的穹頂,遙遠得難以置信,根本無法計算確切距離。穹頂上嵌著一個白色的火球,灼痛了他的眼睛。

那片遍地怪石的荒野距離飛船仍有一段距離。此刻,飛船仿佛停放在一片平坦而閃爍的平原上。在閃閃發亮的表面之下,這片平原似乎由沙礫構成。熟悉的沙礫,它們堆積在一起,組成了拉望的宇宙中再常見不過的沙地,飛船正是沿著這道沙地攀爬向上。但它上面這層光滑透明、五彩繽紛的皮膚——

拉望突然聽到一排排喇叭中再次傳來一聲呼喊。他猛地搖搖頭,問道:“又怎麽了?”

“拉望,我是坦安。你把我們帶到了什麽地方?履帶動不了了,矽藻推不動它們。這不是裝出來的,我們已經在使勁敲它們的外殼,都快敲裂了,但它們還是沒辦法制造更多動力。”

“別逼它們了。”拉望厲聲說道,“它們不會假裝,因為智力不夠。如果它們說沒辦法提供更多動力,那就是真的。”

“好吧,那你把我們弄出去吧。”坦安的聲音似乎帶著威脅。

沙爾來到拉望身旁。“我們正處於空間與水的交界處,這裏的表面張力非常大。”他輕聲說道,“這就是為什麽在建造飛船時,我曾堅持要將輪子做成在必要時可以擡高的設計。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無法理解古老的金屬板上記載的‘伸縮起落架’。但最後我終於想到,空間與水的交界處——更精確地說,是空間與泥巴的交界處——的張力能夠將任何較大的物體緊緊抓住。如果你現在命令擡高輪子,我想應該會有更好的進展。”

“好極了。”拉望說,“餵,下面的小隊,請擡高起落架。顯然,古人還是懂得挺多嘛,沙爾。”

這花了好一陣子,因為將動力傳送到底部起落架需要再次重裝整個齒輪箱。隨後,飛船開始沿著灘塗向粗糙的石頭地爬去。休息期間,拉望緊張地掃視那道參差不齊的恐怖高墻。一道類似小溪的水流向左邊淌去,或許可以當作通往下一個世界的道路,但他並無多少把握。思考片刻之後,拉望命令飛船轉向小溪。

“你覺得天上那東西是‘星星’嗎?”他問,“可是應該有很多才對呀。現在只有一個掛在哪兒——以我的品味來看,這一個也嫌太多了。”

“我不知道,”沙爾承認道,“但我想,我開始明白宇宙構成的方式了。顯然,我們的世界像一個杯子扣在這個大世界的底部。這個世界有屬於它自己的天空,或許,它本身也像個杯子扣在另一個更大的世界底部,如此循環往覆,沒有盡頭。我得承認,這概念很難理解。也許更容易理解的結構是,所有世界都像杯子一樣扣在這個共同的平面上,而那道強光均勻地照耀著所有的世界。”

“那麽,為什麽它每天晚上都會熄滅,而在冬季的白天裏會顯得暗淡?”拉望追問道。

“或許它沿著一個圓周運動,從一個世界移動到另一個世界的上方。我怎麽知道?”

“好吧,如果你是對的,我們就得在這兒爬一陣子了,直到我們找到另一個世界的天空。”拉望說,“然後,我們就潛下去。不知怎的,做了這麽多準備之後,這一切看起來容易得很。”

沙爾咯咯笑起來,但這聲音似乎並不意味著他發現了什麽好笑的事,“簡單?你註意到溫度了嗎?”

拉望在潛意識裏也註意到了,但直到沙爾提醒,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正漸漸窒息。幸運的是,水中的氧氣含量並未降低,但溫度像是最糟糕的晚秋時節中的淺灘。這就好像在濃湯中呼吸一樣。

“坦安,讓沃泰加快運動,”拉望喊道,“如果不能加快循環,艙內很快就會讓人受不了的。”

他只能這麽做,好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駕駛飛船上。

參差破碎的嶙峋怪石稍近了一些,但與飛船之間似乎仍遠隔綿延數裏的荒漠。過了一陣子,飛船的爬行穩定了許多,雖然慢得可怕,但也不再像之前一樣顛簸。它下方傳來一種刺耳的摩擦聲,刮蹭著飛船底部,仿佛它正踩在粗糙的潤滑劑上,每個分子都跟人的腦袋一樣大。

最後,沙爾說:“拉望,我們得再停一次。這裏的沙子已經幹了,使用履帶太消耗能量。”

“你確定如果再一次停下,我們還能承受得了?至少現在我們在移動。如果我們停下來降低輪子、更換齒輪,我們會被煮沸的。”

“如果不停下,我們才會被煮沸。”沙爾平靜地說,“我們的矽藻已經死了一批,其他的也正在枯萎。這個征兆足以說明,我們自己也承受不了太久了。我覺得我們沒辦法堅持抵達陰影,除非我們更換齒輪、加快速度。”

一名技工倒抽了一口冷氣。“我們得掉頭回去,”他磕磕巴巴地說,“我們本來就不該來這兒!我們應該生活在水中,而不是這個地獄。”

“我們會停下來,”拉望說,“但我們不會掉頭回去,這是最後決定。”

這話聽起來十分勇敢,但那人的話對拉望的打擊很大,盡管他不願意承認。“沙爾,”他說,“快點,行嗎?”

科學家點點頭,潛到下層去了。

時間仿佛延長了。天空中高懸的白色大球不知疲倦地閃耀著,它已經下降了許多,此刻正直直地照在拉望的臉上,照亮了水中漂浮的每一個小顆粒,那光線仿佛無邊無際的乳白色流光。拉望臉頰旁拂過的水波幾乎發燙了。

他們怎麽膽敢直接踏入這地獄?那顆“星星”正下方的土地一定比這裏還要炎熱的多!

“拉望!快看帕拉!”

拉望強迫自己轉過身去,望著自己的普魯托同盟。那只巨型拖鞋正趴在甲板上,只剩纖毛在微弱地顫動。它內部的液泡開始膨脹,變成了臃腫的梨狀氣泡,擠壓著濃稠的細胞質和黯淡的細胞核。

“這個細胞正在死去,”帕拉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冰冷,“但繼續前進——繼續前進。還有很多要學,就算我們活不下去,你們也能繼續生存。繼續前進。”

“你現在……支持我們了?”拉望輕聲說。

“我們一直支持你們,幫你們將這出荒唐劇上演到高潮。最後,我們將從中獲益。人類也是。”

聲音停止了。拉望再次呼喚帕拉,但它沒有回答。

下方傳來木頭碰撞的聲響,沙爾的聲音通過其中一個喇叭穿了出來,“拉望,前進!矽藻也正在死去,我們很快就會失去動力。全速前進,盡可能走直線。”

拉望嚴肅地傾身向前,“那顆‘星星’正在我們目的地的正上方。”

“是嗎?它可能會繼續下降,陰影可能會拉長。這是我們僅存的希望了。”

拉望沒想過這一點,他透過一排排麥克風發出指令。飛船再一次動了起來。

愈來愈熱了。

那顆“星星”以能夠感知到的速度穩定地沈向拉望的正面。突然之間,他心頭冒出一個新的恐怖想法。它會不會繼續一路下沈,直到完全消失?盡管此刻光芒耀眼,但它畢竟是唯一的熱源。這空間會不會轉瞬之間變得冰冷刺骨,而整艘飛船將會變成一大塊爆裂膨脹的冰?

影子威脅性地漸漸拉長,沿著荒漠一路匍匐蔓延,向著不斷前進的飛船延伸。船艙內沒有人交談,只能聽到粗重的喘息和機器的摩擦聲。

緊接著,參差的地平線似乎迎面襲來。那石頭組成的牙齒咬向火球的下邊緣,一口就將它吞了進去。火球消失了。

他們正處於一道懸崖的背風處。拉望命令飛船轉向,沿著巖石前進,它沈重而緩慢地服從了命令。頭上遙遠的天空漸漸由藍色變成了靛青色。

沙爾無聲地從活門裏游了上來,站在拉望身旁,研究著頭上漸漸加深的色彩,以及向著他們的世界不斷延伸的陰影。他什麽也沒說,但拉望知道,他心裏一定徘徊著同一個可怕的念頭。

“拉望。”

拉望跳了起來。沙爾的聲音堅硬如鐵,“怎麽?”

“我們必須不斷前進,必須在短時間內抵達下一個世界,無論它在哪裏。”

“可是,我們根本看不到該往哪裏走,在這種情況下,怎麽敢輕舉妄動?為什麽不先睡一夜呢——如果這裏的寒冷程度能讓我們睡得著的話?”

“能睡得著。”沙爾說,“這裏不會冷到危險的程度。如果這裏變得太冷,天空——或者說,我們之前認為是天空的東西——就會夜夜結冰,即使在夏天也不例外。但我擔心的是水,現在植物要進入睡眠了。在我們的世界裏,這沒關系,氧氣供應足以支持我們度過整個夜晚。可是在這個封閉的空間內,有這麽多生物聚集在一起,卻沒有新鮮的水,我們很可能會窒息的。”

沙爾說這話時仿佛與自己毫無幹系,只是在談論無可置疑的物理法則。

“更有甚者,”他心不在焉地盯著外面朦朧的風景,“矽藻也是植物。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趁還有氧氣和動力的時候趕快移動——同時祈禱我們能及時趕到。”

“沙爾,之前這艘船上曾有不少普魯托。那邊的帕拉並沒有真正死去。如果它死了,船艙很快就會變得讓人難以忍受。這艘船幾乎是無菌的,因為普魯托們一直以細菌為食,而像氧氣一樣,這裏也沒有細菌能從外部侵入。但不管怎樣,屍體還是會有某種程度的腐爛。”

沙爾彎腰檢查一動不動的帕拉,用手指碰了碰它的觸須,“你說得沒錯,它還活著。這能證明什麽?”

“沃泰也還活著,我能感覺到水在循環流動。這證明,傷害帕拉的並不是熱量,而是光線。還記得我上次穿越天空時,皮膚被灼傷得有多嚴重嗎?未經水折射的光線是致命的。我們應該把這項信息加到金屬板上。”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這樣。我們下面有三四只諾克,它們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因此一定還活著。如果我們將它們集中到矽藻艙裏,那些傻乎乎的矽藻會以為現在還是白天,就會繼續工作了。或者,我們也可以將它們集中在船脊位置,就能讓藻類繼續產生氧氣。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更需要的是什麽,氧氣還是動力?或者我們也可以二者兼得?”

沙爾露出了笑容,“絕妙的想法。你簡直可以成為沙爾了,拉望。我得說,我們沒辦法二者兼得。日光有某種特性,是諾克發射的光線所不具備的。你和我都無法感測到,但綠色植物有這個能力。沒有日光,它們不會制造氧氣。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把沃泰用在矽藻身上——制造動力。”

拉望指揮飛船離開懸崖邊緣,進入更加平緩的沙地。此刻,所有直射光線都已無影無蹤,但天空中仍殘留一道柔和的微光。

“現在,接下來,”沙爾深思熟慮地說,“我猜那邊的峽谷裏有水,只要我們能及時趕到。我會下去安排——”

拉望突然呼吸急促起來,“怎麽了?”

拉望沒有說話,只是指著窗外,他的心臟怦怦作響。

頭上,整片靛青色的穹頂灑滿了微小卻明亮得不可思議的光點,足足有數百顆。隨著夜幕降臨,又有愈來愈多光點逐漸顯現。遠方,在巖石的最邊緣處,有一輪暗紅色的球體,散發著幽靈般的銀光。而在天頂中央,又有另一個類似的球體,只是尺寸小得多,它完全沐浴在銀色的光芒之中……

在海卓特星的兩個月亮下,在永恒的星空下,一艘兩寸長的木頭飛船和上面微小的船員正拼命沿斜坡移動,目標是一條瀕臨幹涸的小溪。



飛船在峽谷底部過了一夜。巨大的方形艙門全部開啟,讓沐浴過日光的新鮮淡水湧入船艙,帶來生命的氣息——同時帶來的還有蠕動的細菌,可以當作新鮮食物享用。

盡管眾人睡覺時,拉望在門旁安排了警衛,但整晚都沒有其他生物接近他們,無論是出於好奇還是為了捕食。顯然,即使一路攀登到這片空間,高度組織化的生物也不會在夜間活動。

但當第一縷晨光透過水面時,麻煩出現了。

首先,這裏有一種眼球突出的怪物。那東西是綠色的,有兩只不斷開合的爪子,只用一只就能輕而易舉地將飛船夾成兩截,就像折斷綠藻莖一樣。它的眼珠是黑色的小球,位於短短的柱狀物頂端,它長長的觸角像樹幹一樣粗。它仿佛怒氣沖沖地一掠而過,卻壓根沒有註意到飛船的存在。

“那東西——是不是代表了我們在下一個世界可能遭遇的生物?”拉望喃喃自語。沒人回答,因為很明顯,沒人知道答案。

過了一會兒,拉望決定冒險命令飛船逆著緩慢卻沈重的水流前進。巨大的蠕蟲從他們身旁掠過,其中一條用身體狠狠抽中了船身,而後毫不在意地游開了。

“它們沒註意到我們。”沙爾說,“我們太小了。拉望,古人曾警告過我們空間的廣闊,但就連親眼看到之時,還是很難捕捉到它的邊界。還有那些星星——它們是否意味著我心中想到的那些念頭?這真是難以置信,超乎想象!”

“底部正在傾斜,”拉望說,他仍緊張地目視前方,“我們正遠離溪谷邊緣,水裏的淤泥也愈來愈多。讓星星先等等吧,沙爾,我們正在前往新世界的入口。”

沙爾心神不寧地沈默下來。他對空間的想象令他感到不安,也許稱得上嚴重。他並未註意眼前正在發生的偉大事件,而是一門心思地擔憂著自己不斷延伸的猜測。拉望感覺得到,他們兩人間長久存在的分歧再一次加深了。

現在,小溪底部開始再一次向上傾斜。拉望沒有見過三角洲地形,因為他的世界裏並沒有小溪奔流而去。因此,眼前的現象令他憂心忡忡。但當飛船爬升到斜坡頂端,他的憂慮被驚奇一掃而空。

眼前,溪水底部的斜坡再次向下延伸,不見邊際,一直延伸到閃爍著微光的深淵裏。他們頭上再一次出現了正常的天空,拉望能看到一簇簇浮游生物在天空下平和地游動。幾乎與此同時,他也看到了幾只身量較小的普魯托,其中幾只已經在接近飛船——

就在這時,一個女孩從深淵中沖了出來,身影因驚恐而扭曲變形。一開始,她根本沒有看到飛船。她在水中扭動柔韌的身體,顯然希望擺脫追擊,獨自越過三角洲的高處,進入前方荒涼的小溪。

拉望驚呆了。並不是因為這裏有人類——他自己也在期待這一點——而是因為那女孩近乎自殺的行為。

“怎麽——”

接著,一個微弱的嗡嗡聲響了起來,他明白了。

“沙爾!坦安!塔諾!”他大喊道,“拿出十字弓和長矛!打開所有窗戶!”他狠狠蹬了一下面前的舷窗。有人扔給他一架十字弓。

“呃?怎麽了?”沙爾不知所措地說。

“輪蟲!”

這聲叫喊在飛船中回蕩,仿佛一道電流,令所有人震驚不已。在拉望自己的世界裏,輪蟲已經絕跡,但所有人都知道人類和普魯托們並肩與輪蟲作戰的殘酷歷史。

女孩突然看到了飛船,她停了下來,絕望地盯著眼前新出現的怪物。她靠慣性漂在水中,眼睛緊盯著飛船,又時不時地回頭望著身後。一片幽暗之中,那憤怒的嗡嗡聲愈來愈響。

“別停下!”拉望大吼道,“這邊!這邊!我們是朋友!我們會幫你!”

視線中出現了三個巨大的半透明喇叭狀器官,輪蟲冠狀體四周濃密的纖毛發出貪婪的呼呼聲。帝克婪——這是整個捕食者群體中最兇猛的食肉動物。它們一邊移動一邊激烈地爭吵著,發出難以分辨的含糊聲響——那是它們的“語言”。

拉望小心翼翼地舉起十字弓,射出了第一支箭。弩箭在水中離弦而去,它很快喪失了速度,被一股偏離的水流推向了女孩,而不是拉望瞄準的捕食者。

他咬了咬嘴唇,放低武器,再次舉起。他低估了距離,因此無法射中。他需要等待,直到輪蟲進入射程。側面的舷窗又發射出一箭,拉望不得不命令大家暫時停火。

輪蟲的突然出現讓女孩下定了決心。那一動不動的木頭怪物雖然看起來很陌生,但至少沒有威脅到她。另一方面,她肯定早已知道,頭上的三只帝克婪意味著什麽——它們正爭吵著誰該分得最大的一塊獵物。她沖巨大的舷窗飛速游去。捕食者憤怒地尖嘯著,貪婪地緊追不放。

要不是帶頭的帝克婪眼神不濟,在最後一瞬撞上了木頭船體,她很可能就難逃此劫了。帝克婪後退少許,發出嗡嗡的聲響。另外兩只紛紛轉向,避免撞到它身上。它們再次爆發了一場爭吵,盡管根本說不清楚究竟在吵什麽。它們的詞匯極度簡單,無非是“呀”“死了”和“還有你”之類的。

趁它們爭吵不休時,拉望一箭射穿了最近的一只。它立刻解體了——盡管輪蟲十分兇猛,結構卻脆弱得很。剩下的兩只馬上開始為同伴的屍體爭個你死我活。

“坦安,帶一支小隊出去,趁這兩頭捕食者還在自相殘殺,射穿它們。”拉望命令道,“別忘了把它們的卵也毀掉。看來,這個世界需要花點力氣去馴服。”

從舷窗沖進來的女孩正緊貼著船艙另一端的墻壁,恐懼地瑟瑟發抖。拉望試圖接近她,但她不知從哪兒抓了一片頂端削尖的輪軸藻當武器。他坐在控制臺前面的凳子上,等待她將整個船艙打量清楚:拉望、沙爾、飛行員,以及衰老的帕拉。

最後,她說:“你們——你們是天外來的神仙嗎?”

“我們是從天外來的,這一點沒錯,”拉望說,“但我們不是神仙。我們是人類,跟你一樣。這裏有很多人類嗎?”

盡管這女孩並未開化,但她似乎正在迅速掂量形勢。拉望有一種古怪卻絕不可能的印象:他似乎應該認得她。她將那把刀子插回自己厚實的頭發裏——啊,拉望心想,我得記得這個把戲——然後搖了搖頭。

“我們人很少,到處都是捕食者。它們很快就會把我們全都吃掉了。”

她的話裏帶著沈重的宿命論,她自己倒像是完全不在乎了。

“你們從來沒有合力抵抗它們?也沒有請求普魯托幫助你們?”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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