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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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的內容。”謝林催促道,“安靜地聽著。” (7)

樂意當個果園主的妻子。

我並沒有他們想象的那樣吃驚。在我打電話給戴夫的時候,我想我知道會發生什麽。沒有男人會像戴夫表現的那樣,因為他討厭一個女孩兒,只是因為他覺得他討厭她,然而他錯了。

女人中沒有比她更漂亮的新娘,更賢惠的妻子了。海倫一直都有做飯持家的資質,她一離開,這間老房子就顯得空蕩蕩的。我開始每周去果園一兩次。本以為他們時不時會有些麻煩,但我從來沒見過。我相信鄰居們從來也不會懷疑他們只不過是一對普通的夫婦。

戴夫漸漸老了,當然海倫沒有。海倫和我背著戴夫在她的臉上畫上皺紋,把頭發染成灰白,讓戴夫以為她在和他一起變老。我猜,他早忘了她並不是人類。

我自己其實也忘了。直到今天早上收到海倫的來信,我才醒悟過來。精致的手稿上,只有個別地方微微有些潦草,她把我和戴夫未曾預料又不可避免的事情告訴了我。

親愛的菲爾:

你知道,戴夫身患心臟病已有多年。我們期望他能像平常一樣繼續生活,但是不可能了。日出之前,他在我的懷中去世了。他要我代他向你告別。

菲爾,我有最後一件事需要你幫忙。都結束了,最後只剩下一件事了。酸溶液能像腐蝕肌肉一樣腐蝕金屬,我要與戴夫一同離去。請將我們葬在一起,殯葬師沒有發現我的秘密。戴夫也希望這樣。

對不起,親愛的菲爾。我知道,你跟戴夫情同手足,也知道你對我的感情。請不要為我們太過傷感,我們幸福地度過了一生,我們都認為我們應該並肩跨過這人生的最後一座橋梁。

附上我的愛意與感激

海倫

我想,這是遲早要發生的。最初的震驚現在已經淡化了,幾分鐘後我就要去執行海倫的遺願。

戴夫是幸運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而海倫,像我說的,我現在已經老了,看待事物也更加明智。我想,我早就該結婚成家。然而,這世上只有一個金海倫。

黃昏

“說起搭車客,”吉姆·本德爾一臉迷惑地說,“前幾天我搭了一個人,他毫無疑問是個奇怪的家夥。”他笑了一聲,卻極不自然,“他給我講了段最最離奇的經歷,真是聞所未聞。大多數搭車客總是會喋喋不休,說他們如何失去了一份好工作,或是怎樣試圖到西部的廣闊天地裏尋求發展。他們似乎沒有意識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少人在闖蕩,他們都以為這個美麗而偉大的國家荒無人煙。”

吉姆·本德爾是個房地產商,我知道他會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因為這是他最喜歡的話題。他是真心的擔憂,因為本州內還有大片的宅基地尚未開拓利用。他談論著美麗的國家,卻從未深入荒漠,甚至連城市都沒出過。實際上,他害怕荒漠。於是,我稍稍調轉話頭,讓他回到正題。

“他說自己是什麽,吉姆?一個找不到土地來開發的開發者?”

“這並不好笑,巴特。不,令人驚訝的並不僅僅是他聲稱的那些話。他根本沒有聲稱什麽,只是平鋪直敘罷了,正是這點抓住了我的好奇心。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敘述的方式——噢,我真想不通。”

此刻,我意識到他是真的沒想通。因為吉姆·本德爾一向措辭講究,並深以此為豪。當他都找不準字眼的時候,就說明他是真的心煩意亂了。就像上次他把一條響尾蛇當成木棍,差點把它拿起來扔進火堆一樣。

吉姆接著說:

他還穿著滑稽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白銀,但卻如同絲綢一樣柔軟。在夜晚,它們甚至會微微發光。

我把他撿上車時正是黃昏時分,很奇怪吧?但確確實實是撿上車的,因為他當時正躺在距離南大街十英尺的地方。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什麽人撞了他,然後駕車逃逸了。當時看不太清楚,你明白的。我把他拉上車,安頓好,然後繼續上路。我要趕大約三百英裏的路,但我想,或許我可以把他送到沃倫泉醫院,留給萬斯大夫。可是才過了五分鐘他就醒了,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先是盯著汽車,然後盯著月亮。“謝天謝地!”他說道,然後望向我。這讓我大吃一驚:他很漂亮。不對,是很英俊。

也不對。只能說,他長得非同凡響。他大約62英尺高,棕色卷發,帶著一抹純金的顏色,像是上好的銅線變成了棕色。他的前額很寬,大約有我兩倍那麽大。他外表纖弱精致,卻令人印象極其深刻;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如同蝕刻的鐵制品,比我的眼睛大多了。

他穿的那身衣服更像是浴衣與睡褲的結合體。他手臂修長,肌肉勻稱,像個印第安人。但卻有著白色的皮膚,只是被太陽曬成了略帶金黃的褐色,而不是通常的棕褐色。

總之他就是非同反響!是我見過的最英俊的男人。該死的,我就是說不清!

“你好,”我說,“出事故了?”

“沒有,至少這次不是。”他的聲音也一樣非同凡響。那不是普普通通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管風琴在說話,用的卻是人類的語言。

“不過,也許我的頭腦還沒冷靜下來。我進行了一次實驗。告訴我日期,包括年份,然後讓我想想。”他繼續說道。

“怎麽了——今天是1932年12月9日。”我說。

這並沒讓他滿意,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喜歡我的答案。但他原本還歪著嘴苦笑,沒幾秒鐘卻咯咯笑出了聲。

“一千多——”他自言自語道,“沒有七百萬那麽糟糕,我該知足啦。”

“七百萬什麽?”

“年。”他若無其事地說,像在說真話似的,“我做了一個實驗,或者說我嘗試做了個實驗。現在,我得再試一次了。那個實驗是在——3059年發生的,當時,我剛完成了釋放實驗,接下來就是測試空間了。時間——那可不對,我還是這麽相信。是空間,我感到自己被吸入了某個場域,無法脫離。那是r睭481場域,位於帕爾曼範圍內,強度935的磁場把我吸了進去,然後我出來了。我認為,它是從空間中抄了近路,來到了太陽系所在的位置。通過更高維度,使速度超過光速,結果把我扔進了未來的地球。”

你也知道,他根本不是在對我說話,他只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才意識到我還在這兒。

“我看不懂他們的儀器。經過700萬年進化,一切都變了。於是,我不小心按錯了鈕,錯過了做好的記號,我應該屬於3059年的。”他馬上問道,“不過請告訴我,今年最新的科學發明是什麽?”

他已經驚得我目瞪口呆了,我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怎麽,我猜是電視吧。還有無線電和飛機。”

“無線電——沒錯,他們會有儀器的。”

“可是,餵,你到底是誰?”

“啊,對不起,我都忘了。”他用特有的管風琴般的聲音回答道,“我叫阿利斯·科·肯林。您呢?”

“我叫詹姆斯·沃特斯·本德爾。”

“沃特斯——那是什麽意思?我認不出來。”

“怎麽了,認識它做什麽,這就是個名字而已啊。”

“我明白了——你們還沒有開始使用分類系統。‘科’代表‘科學’。”

“你是哪裏人,肯林先生?”

“哪裏人?”他笑了,聲音緩慢而輕柔,“我跨越了七百萬年的空間而來。他們已經搞不清楚確切的年份了——人類已經搞不清楚了。機器淘汰了一切不需要的設備,他們不知道那是哪一年,但在那之前——我的家鄉在3059年的內華城。”

從那一刻起,我開始以為他是個白癡。

“我是個實驗學家,”他繼續說道,“科學家,我剛剛提到了。我父親也是一位科學家,但他研究的是人類基因學。他證明了自己的理論,整個世界起而仿照。我就是新生種族的第一個。

新生種族——噢,神聖的命運啊——究竟發生了什麽——又將會發生什麽——

結局會怎樣?我已經看到了——幾乎看到了。我看到了他們,那些小小人——他們困惑不解、迷失了方向。還有那些機器,必須如此嗎?無法改變嗎?”

接著——我聽到了這樣一首歌。

他唱起了歌。這樣一來,他再也不必講述那些人的故事給我聽了,因為我認識了他們。我能夠聽到他們的聲音,說著稀奇古怪、發音奇特的語言,肯定不是英語。我能看到他們困惑不解的渴望。我想,這首歌是小調。它呼喚著,呼喚著,懇求著,又無望地尋找著。不為人所知的、被人遺忘的機器發出連續不斷的隆隆轟鳴和嗚嗚哀嘆,蓋過了那歌聲。

這些機器無法停止運轉,因為它們發動之後,小小人忘記了如何停止他們,甚至忘記了它們的用途,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它們,聽著它們的聲響,迷惑不已。他們忘記了如何閱讀和書寫,語言也發生了變化,因此祖先留下的語音記錄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

但那首歌仍在繼續,他們仍在困惑地思索。他們遙望太空,看到了溫暖而友好的星光——遙不可及。他們認識九大行星,並在上面居住。但在無邊無際的距離之外,他們看不到另一個種族,另一種嶄新的生命。

透過這所有的一切——有兩樣東西。機器,困惑的遺忘。或許還有一件,是什麽呢?

就是這麽一首歌,它讓我周身寒冷。它不應該對今天的人們歌唱,它簡直像是扼殺了什麽。在那首歌之後,我——是的,我相信了他。

唱完這首歌,他沈默了許久。然後,他像是哆嗦了一下。

“你不可能明白,起碼現在還不明白。”他繼續說道,“但是我看到了他們,他們隨處可見,小小的、形態醜陋,頂著巨大的腦袋,但他們的腦袋裏面只有大腦。他們擁有能夠思考的機器——但很長時間以前,有人把它們關閉了,現在沒人知道該怎麽重新打開,這就是他們遇到的麻煩。他們擁有無與倫比的大腦,比你我的都要強得多。但早在幾百萬年以前,他們也把大腦關閉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思考過。溫和的小小人,這就是他們知道的一切。

當我滑入場域,它攫住了我,像是萬有引力磁場,旋轉著將一整塊空間傳送到星球上。它將我吸了進去,然後整個穿透。只不過另一端肯定是在七百萬年之後的未來,那就是我到達的地方。它肯定是地球表面的某一個完全相同的地點,但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麽。

當時,夜幕已經低垂,我看到不遠處有一座城市。明月高照,整個景象恍如幻夢。你想想看,七百萬年之後,由於太空航班的來來往往,人類已經對星體位置做了許多改變,用來清理出穿越小行星群的安全空中走廊,諸如此類。七百萬年已經足夠久遠,自然物質也可以發生細微的變化。月亮一定比現在遠了五千裏,並在繞著自己的軸心轉。我在原地待了片刻,盯著它看,就連星星也都不一樣了。

有飛船從城市裏出來,循環往覆,仿佛沿著一條電線滑行,不過當然,那只是力場形成的無形之線。這城市較低的部分燈火通明,我猜那一定是水銀蒸汽燈的光芒,綠中透藍。我感到那裏肯定沒有人類居住——這種燈光對眼睛不好。但城市上半部分卻燈火稀疏。

接著,我看到有什麽東西從空中下來了。它通體發光,是個巨大的球體,徑直沈落在城市中密密麻麻的銀黑色建築中央。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就連那時,我依然認為城市中無人居住。奇怪的是我居然能想象出這一點,我此前從未見到過廢棄的城市。但我朝著它走了十五英裏,進入了城市。街道上到處都是機器走來走去,修理著其他機器。它們不理解城市已經不需要繼續運行,因此依然繼續工作。我發現了一臺自動出租車,看起來相當熟悉。它有手動控制系統,我可以操作。

我不知道這座城市已經被遺棄了多久。來自其他城市的人說大約有十五萬年了,也有人說是三十萬年。人類已經三十萬年不曾涉足這座城市了。自動出租車卻依然性能良好,立刻運轉了起來。它很幹凈,整座城市都幹幹凈凈、井井有條。我看到一家餐廳,頓感饑腸轆轆。但我更渴望的是找人說說話。當然,根本沒有人,但我當時並不知道。

餐廳裏直接陳列著食物,我挑了一樣。我想,那食物也該有三十萬年了。我當時並不知道,為我準備飯菜的機器也並不在意,因為它們是用合成方法制作食物的,而且做得相當完美。城市的建造者們忘記了一件事,他們沒有意識到,有些事物不該一直運轉下去。

我花了六個月來制造設備。接近完工之際,我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那些機器盲目而完美地運轉著,不知疲倦、永不懈怠地履行各自的職責,盡管它們的設計者及其子孫早已不需要它們了——

直到地球進入寒冬,太陽熄滅,那些機器仍將運行下去。即使地球開始分崩離析,那些完美的、永不停歇的機器也會嘗試修覆她——

我離開餐廳,乘坐自動出租車漫游城市。我相信那臺機器有一個小型電動馬達,但它的能源主要來自於巨型中央能源輻射器。沒過多久,我就意識到自己是在遙遠的未來。城市分為兩個區域,一部分有許多層次,機器平穩地運行,深沈的嗡鳴回蕩在整座城市,猶如一首永不終結的力量之歌。整個地方的金屬架構都在與它呼應,傳唱著它,與它一同發出嗡嗡轟鳴。那聲音柔和而舒適,令人安心。

地面上肯定有三十層,地下又有二十層,有著堅實的金屬墻壁和地板,還有金屬、玻璃和力場組成的機器。唯一的光源是水銀蒸汽燈的藍綠色光芒,水銀蒸汽燈的光芒含有高能量子,它們刺激堿金屬原子進行光電運動。噢,或許這已經超越了你們的科學範圍?我忘了。

不過,他們使用這種光源,是因為許多工作機器需要視覺。這些機器真了不起,我花了五個小時,在巨型發電站的底層閑逛,觀察那些機器。因為它們在運動,像是半機械的生命體,這讓我覺得不再那麽孤單了。

我看到的發電器是在我發明的釋放器基礎上的改進——究竟發生在什麽時候?我指的是那個物質能量釋放器,因此一看到它,我就知道那些機器能延續無窮的歲月。

城市的整個下半部分都被機器接管,成千上萬。但大部分都無所事事,或至少輕松得很。我認出了一個電話裝置,但一格信號也沒有。這座城市沒有生命。然而,當我觸碰房間一側屏幕旁的小小飾鈕時,機器立刻開始運行了,並且運行得相當平穩。只不過再也沒人需要它了。人知道怎樣去死,死後該怎樣安靜地躺著——機器卻不懂這些。

最後,我來到城市頂部,即上半部分。那裏是天堂。

灌木叢生,樹蔭密布,公園隨處可見。他們學會了在這種高度的空氣中制造柔和的燈光,一切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們在五百萬年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學會了,但兩百萬年前,他們又將一切遺忘。然而這些機器並未忘記,它們仍舊維持著那燈光。它高懸在空中,銀光閃閃,又略帶玫瑰色,花園在光芒下陰影斑駁。此刻,這裏沒有機器,但我知道等到白天,它們會出來打理花園,讓這裏繼續作為主人們的天堂——盡管這些主人早已死去,停止了運動。機器卻永遠不會停止。

城市外的荒漠涼爽而幹燥。這裏的空氣則柔和、溫暖,彌漫著花香,人類曾花費幾十萬年的時間來讓這香氣日臻完美。

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音樂聲。它從空中響起,輕柔地回蕩開來。月亮剛剛開始下沈,玫瑰色的銀光隨之黯淡,音樂聲則愈發響亮起來。

它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它在我的身體裏回蕩,我不知道他們是怎樣做到這一點。我也不知道,怎麽可能有人能寫出這樣的音樂。

野蠻人的音樂太單純,很難稱得上美妙,卻鼓舞人心。半野蠻人的音樂單純得優美,又優美得單純。你們的黑人音樂是最棒的,他們在聽到音樂的瞬間就領悟了它,並能真正感受到自己歌唱的東西。半開化的人們譜寫的音樂是偉大的,他們為之自豪,也確保它們被視為最偉大的音樂。但由於聲名過於顯赫,有時難免頭重腳輕。

我一直覺得我們的音樂不錯。但如今,空中傳來的是王者之歌,由一個完全成熟的種族演唱,這個種族是徹底勝利之後的人類!人類正以莊嚴的聲音歌唱自己的勝利,那聲音掠過我的全身,指明了我眼前的道路,催我前進。

當我望著荒廢的城市時,音樂聲消失了。機器本該忘記這首歌,它們的主人在許久之前就忘記了。

我到了一個地方,那裏過去準是他們的家。燈光照亮了空氣裏的塵埃,門廊昏黃,隱約可見。但當我踏步上前,三十萬年來未曾開啟的燈突然發出了綠中透白的光芒,如同螢火蟲般為我照明,我走進了前面的房間。我身後的門廊上,空氣立刻出現了某種變化,仿佛牛奶般渾濁。我所在的房間由金屬和石頭建成,那石頭是一種烏黑發亮的物質,最後用絲絨做了裝飾,金屬則呈現出金銀兩色。地板上鋪著地毯,就像我現在穿著的這種布料,但更厚,也更柔軟。房間裏四處都是低矮的長沙發,覆蓋著這種柔軟的金屬材料,同樣呈現黑色、金色和銀色。

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我猜之後也絕不會再見到,僅憑你我的語言是無法形容的。

城市的建造者有權利和理由歌唱勢不可擋的勝利,這勝利所向披靡,帶著他們占領了九大行星和十五顆可居住的衛星。

但他們已經離開此地,我也想離開。我做了個計劃,來到一家電話分局去查看我曾見到的一幅地圖。世界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七百萬乃至七千萬年對古老的地球母親來說都不算太久,她或許能等到那些了不起的機器城市灰飛煙滅的一天。在她自身消亡之前,或許她能等上足足一億年,乃至十億年。

我試著向地圖上標註的各個城市中心撥打電話。在檢查中心裝置之後,我很快學會了使用電話系統。

我試了一次、兩次、三次——十幾次。約克市,倫農市、帕裏、施加哥、新坡等等……我開始覺得整個地球都不再有人類居住了。我感到沮喪萬分,因為每座城市都是由機器接起電話,執行我的指令。在每一個遙遠而廣闊的城市裏,機器無所不在,而我只是在那個時代的內華城,一個小城市罷了。約克市足足有方圓八百多公裏。

每個城市,我都試了好幾個號碼。然後,我試了聖弗裏斯科。有人在那兒!有個聲音接了電話,發亮的小屏幕上出現了人類的身形。我能看到他嚇了一跳,驚奇萬分地瞪著我。然後他開始對我講話。當然,我聽不懂。我能聽懂你的話,你也能聽懂我,因為你們這個時代的語言大部分被錄制成各種形式,對我們的發音產生了影響。

有些東西改變了,特別是城市的名字,因為城市名稱往往是多音節的,並且使用頻繁。人們傾向於省略音節、縮短拼寫。我曾住在——內——華——達,你們是不是這麽念?我們只讀作內華。還有約克州,但俄亥俄和愛荷華還是一樣。一千多年的時光對詞匯的影響很小,因為它們都被錄制下來了。

可是七百萬年過去,人類已經忘記了那些古老的錄音,隨著歲月流逝,錄音的使用也愈來愈少。當然,他們早已不再書寫了。

肯定曾有人在這最後的種族中脫穎而出,試圖尋求知識,卻一無所獲。如果能找到某些基本規則,古老的書寫系統也能夠被破譯。但古老的聲音就不一樣了,特別是當整個種族已經將科學原理和思考方式拋諸腦後。

因此,當對方接起電話,他的話語在我聽來古怪的很。他說話尖聲尖氣,語調流暢,音色甜美,簡直像是在唱歌。他十分激動,呼喚著其他人。我聽不懂他們的話,但我知道他們在哪兒,我可以去找他們。

於是我從花園天堂下來,在我準備離去之時,我看到天空露出了星光。星光出奇的明亮,閃爍著,又漸漸暗淡。只有一顆正在升起的明亮星星看起來似曾相識——金星。現在,她沐浴著金色的光芒。最後,當我第一次凝視這陌生的天空,我終於開始明白這番景象究竟有什麽不對。那些星星已經不同了。

在我的時代——以及你們的時代,太陽系是一個孤獨的流浪者,偶然路過了銀河系的十字路口。我們在夜間看到的星星都處於移動的星群之中。事實上,我們的太陽系正在穿越大熊星座,另外五六個星系位於我們五百光年的範圍之內。

但是,在七百萬年裏,太陽已經離開了這片星群。放眼望去,天空幾乎空空落落,只是零散地閃爍著一顆孤單而暗淡的星星。在這廣闊無垠的茫茫蒼穹之中,橫貫著一條帶狀的銀河。天空中幾乎一無所有。

這肯定是那些人在歌聲中試圖表達的另一種東西:孤獨——就連親密而友好的星星也沒有了。在我們的時代,五六光年的距離內就能看到星星。而他們告訴我們,他們的儀器能夠直接顯示任何一顆星星的距離,而最近的一顆離他們也有一百五十光年之遙。那顆星異常明亮,甚至比我們天空中的天狼星還要亮。這讓它顯得更加不友好,因為它是一顆藍白色的超巨星。我們的太陽在它面前只能當一顆衛星。

我站在那兒,凝視著那徘徊不去的亮光。銀光中透著玫瑰色,隨著太陽血紅色的光芒掠過地平線,它也戀戀不舍地漸漸消失了。根據這些星星,我知道,這裏距離我生活的時代、距離我上一次看到朝陽初升一定已經過了幾百萬年。血紅色的光線使我不禁懷疑,太陽本身是否正在雕亡。

太陽的邊緣終於出現,巨大而血紅。它騰空而起,色彩漸漸褪去,直到半小時後,變成了熟悉的金黃色圓盤。

鬥轉星移,它卻依然如故。

我真傻,竟以為它會改變。七百萬年——對地球都不足掛齒,對太陽又能算得了什麽?自從我上一次看到日出,它已經循環往覆了二十億次。二十億個日子罷了,如果是二十億年,我一定能觀察到些許變化。

宇宙步履緩慢,唯有生命不能永存,唯有生命瞬息萬變。七百萬年轉瞬即逝,這對地球而言就像是七天一樣短暫,而整個種族卻已瀕臨死亡。它留下了一些東西——機器。但機器也會死去,就算它們自身無法理解。於是,我離開了。我——或許是我改變了人類的命運。這點待會兒會告訴你的。

日上三竿之時,我再次仰望天空,而後俯視五十層高樓下的大地,我已經來到了城市邊緣。

機器在地面上移動,或許在修整地面。一條寬闊的灰色大道穿過平坦的荒漠,筆直地向東延伸。日出之前,我曾看到它隱約發出微弱的亮光——這是一條供地面機器行駛的道路,但上面沒有車流。

我看到一艘飛船從東方迅速掠過,隨之而來的是空氣輕柔而低沈的悲鳴,像是幼童在睡夢中的嗚咽。飛船愈來愈大,像個膨脹的氣球。當它降落在下面市區的大型港口之時,已經變得碩大無朋。現在,我能聽到機器叮叮當當的碰撞,以及低沈的嗡嗡聲,毫無疑問是在處理剛剛運送來的材料。機器訂購了材料,其他城市的機器供應了材料,貨運機器將材料運來了此地。

聖弗裏斯科和傑克斯維爾是北美仍在運作的最後兩座城市。但機器在其他所有城市中依然運轉不休,因為它們停不下來,沒有人命令它們停下。

這時,高空中出現了什麽東西,腳下城市的中心部分也升起了三顆小圓球。它們像貨運飛船一樣,沒有肉眼可見的駕駛裝置。頭頂上方出現了一個小點,如同蔚藍太空中的黑色星星,現在已經變得像月亮一樣大。三顆圓球升到空中與之匯合,然後它們一起降落在城市中央,我看不到了。

那是來自金星的貨運飛船,前一晚我見到的飛船則來自火星,我已經弄清楚了這些。

隨後,我開始四處尋找出租飛機之類的東西,但沒有我認得出來的這類機器。我又在更高層尋找,四處都是被遺棄的飛船,但對我來說太大了,也沒有駕駛裝置。

時間接近中午,我又吃了一頓飯,食物很不錯。

那時,我明白,這是一座人類希望化為灰燼的城市。不是一個種族的希望——不是白人、黃種人或黑人,而是整個人類。我發瘋般地想要離開這座城市,我不敢沿著地面道路向西行駛,因為我知道我駕駛的出租車要從這座城市中的某處能源汲取動力,因此開不了幾裏路就會熄火。

下午,我在城市外圍城墻附近找到了一個小型飛船棚,裏面有三艘船。我一直在居民群較低層——也就是城市的上半部分尋找。那裏有餐廳、商店和電影院。我曾走進一個地方,一踏進門口,輕柔的音樂就開始奏響,眼前的屏幕上出現了顏色和圖形。

從形式、聲音和色彩來看,這是一種勝利的凱歌。一個穩步前進了五百萬年的種族,並未看到眼前突然消失的道路,未能預見到他們死去和停滯的一天,整座城市陷入死寂,卻未停止運轉。我匆匆離開那裏,那首三十萬年來不曾唱過的歌在我身後遠去。

還好,我找到了飛船棚,很可能是私人所有的。三艘船,一艘差不多有五十英尺長,直徑達十五英尺,是艘游艇——大概是太空游艇。另一艘大約十五英尺長,直徑約五英尺,一定是艘家用航天器。第三艘非常小巧,長不超過十英尺,直徑約兩英尺。看來,在裏面我得躺著。

裏面有一個潛望鏡裝置,能讓我看到前方和差不多正上方的景象。有一扇窗戶能讓我看到下方,還有一個裝置,能移動毛玻璃屏幕下面的地圖,再將地圖投射到屏幕上,讓屏幕上的十字標志始終表示我所在的位置。

我花了半個小時試圖弄明白飛船的制造者究竟造了些什麽。但這些人所運用的五百萬年裏的科學知識早已湮滅,只留下了在漫長歲月裏完美無缺的機器。我看到了為飛船提供動力的釋放裝置。我懂得這個裝置的使用原理,也模糊懂得其中的機械構造。但裏面沒有導航裝置,只有蒼白的光束迅速地顫動,用餘光很難捕捉到那些波動。大約五六束光束一直在閃爍和跳動,至少也有三十萬年了,甚至更久。

我進入飛船,立刻又有五六束光束投射出來。我微微發抖,感到一種奇特的拉力。我立刻明白了,飛船是停靠在反重力裝置上的。在釋放實驗之後,當我研究空間場域時,就一直希望能這樣。

但是,在他們建造這個完美無缺、永不停歇的機器之前的幾百萬年,就已經發明了反重力裝置。我進入飛船之後,重量的變化迫使它重新調整,同時開始準備起飛。在飛船內,一種類似地球的人工重力攫住了我,而內外兩部分的中性夾層則造成了那種奇怪的拉力。

飛船一切就緒,它也加滿了燃料。你瞧,飛船裏的裝備能自動提出需求。它們簡直是有生命的物體,每一個都是。管理機器負責保證它們的給養,並進行調整和必要的維修。後來我得知,如果它已無法維修,就會被一輛自動前來的服務車拖走,代之以一架一模一樣的飛船。原來那一架則會被送回制造商那兒,自動機器會重新翻修。

機器耐心地等待我起飛。駕駛裝置很簡單,一目了然。左側有一個控制桿,往前推就是前進,往後拉就是後退。右側有一個水平可旋轉的橫桿,轉向左邊,飛船就向左轉,轉向右邊,飛船也隨之往右。倘若它向上翹起,飛船也會隨著擡頭,除前進和後退之外的一切動作都可以用橫桿完成。提起整個橫桿,飛船就會上升;按下橫桿,飛船便會下降。

我躺下來,稍稍提起橫桿,眼前的表針非常靈活地動了動,飛船離開了地面。我將另一個操縱桿向後一拉,飛船逐漸加速,平穩地駛入空中。將兩個控制桿都恢覆原狀,飛船就會繼續飛行,直到重新回到平穩狀態。動量被空氣摩擦吸收了。我調轉飛船,眼前又出現一個儀表盤,顯示我的位置,但我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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