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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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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剛亮,檐角的水滴被凍成了細直的小冰柱,早起拾掇攤子的小販提著燈籠,昏黃的光穿透冰層,在灰白的墻上將躍動的火燭映出斑斕明滅的圖紋。

這天比之去年可謂反覆,前幾日還不必裹襖子,今日站在炭火邊尚覺得天寒地凍。窄巷走動間又帶起風,吹得人不禁直跺腳。竈火上燒著的水慢慢滾沸,小販邊搓手邊不住地看霧蒙蒙的天,暗自嘀咕著希望今日晨起去往國子監的士子們早些來,免得自個兒還要在這種鬼天氣裏挨凍。

此時有一人轉出窄巷的拐角,他戴著鬥笠,像是個行路的旅人,肩上還餘著夜裏的碎雪,見了光便濡濕了衣裳。

“店家。”他在靠墻那一角支起的桌前落座,低聲道,“來碗餛飩。”

小販一下來了精神,笑容滿面地招呼了聲,低頭幹活的動作都變得利索了起來。

灰蒙中的一點白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清晰,掛在攤尾的燭燈被吹滅,只餘下一縷青煙混入蒸騰的水汽。民巷各處逐漸開始響起了晨起的動靜,身著青衿的少年人三兩成行,令得窄巷熱鬧了三分。

“誒,聽聞昨日又拿了幾個人進去。”此時尚早,有人趁著清晨無人,湊近和同硯耳語,“你昨日不是說去問先生?如何說的?”

另一人聞言登時食指抵唇,道:“噓!小點兒聲,免得隔墻有耳!”她擡頭環顧四下,見角落的旅人仍舊低頭飲茶,這才接著說,“‘不可說’,先生只說了這三字。”

“啊?”同座者登時坐不住,惶惶道,“那……那被拿入詔獄的人呢?不過口舌三兩句,依律罪不至此的!先生有說朝中對此是如何處置嗎?”

同硯嘆氣搖頭,道:“沒有。依律的確不應如此,但眼下事態紛雜,邊境有動蕩,和談的人又還扣在京城,這……唉!”

“我說句實話,天樞乃天子喉舌,此舉……又焉知非天子之意?你看,過去由天樞而發的詔命,雖有非議,但收效上佳,足可證明其主非奸佞。當日諸位同硯共赴宮門請願天樞和三法司尚未羈押追究任何一人,甚至其後詳查有人族中謀私都未以此殃及,怎麽這次就……”

她言及此不敢再說,只餘下扼腕嘆聲。攤主此時端上了點好的餛飩,二人相視一眼,就此打住埋頭吃起早飯。

墻角的旅人在此時放下了碎銀子站起身,他拎著行囊,越過前頭桌椅逐漸圍坐起來的士子,獨自朝巷子的東南方走去。這頭住的都是城中的打更人,日夜顛倒,小道上是有別於另一頭的空蕩。

他在下一處轉角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過頭道:“出來。”

檐角的冰柱隨著天光逐漸融化,在路上匯成了小小的水窪,如同明鏡般倒映出眼前景象。

少年打扮與此地的販夫走卒無異,他停在那人身後十步之外,躬身道:“周公子。”

那人側過身,端詳了他須臾,道:“你家主子尋我為何事?”

“請公子往蒼郡留一人。”少年自袖中取出一狼牙珠墜,雙手奉上,“事成之後,此物為易,此物所系之人歸你所有。”

“金翎環伺,這生意不好做。”他接過狼牙卻未即刻答應,像是坐地起價道,“廟堂與草莽相去萬裏,你家主子這東西於我也未必有那麽大用處,這生意不劃算。”

“環伺虎狼不過障眼法,此人可扣不可殺,否則來日便會引得天下文士筆墨如刀。”少年不卑不亢,“此乃我家主子原話。但主子亦有言,除去此物,公子想要的那份有關仇人的名冊,無論事成與否,他都會依約奉上。”

他眼神微動,盤著牙墜像是在斟酌這句話的分量。兩側的院子裏有枯枝探出墻頭,跟著雲霧曳動矮身,他在長久的闃然裏終於伸手撥開頭頂的樹枝,帽檐也隨之一並被壓低。

他說:“成交。”

詔獄的大門被轟然打開,裏頭關著的多是身子骨單薄的文人學生,饒是獄卒未上刑、無苛待,在這陰冷的牢獄裏待了數日還是被拘得面色青白。許多起初進來時還有氣力向著獄卒破口大罵的,現如今也只能枯坐墻根看著頭頂小窗日升夕落來辨別時辰。

門前鐵索落地,有人懨懨地擡眸想看看又是哪個倒黴鬼被捉了進來,沒成想初初一眼,落入眸中的便是大紅官袍的一角衣袂。

趙婧疏走得快,身後吏胥緊趕慢趕地捏著筆桿和冊子在同她講收押的人員名錄,好容易等她停下來,人已經累得呼哧帶喘。

“一百三十七人皆在此處。”她眼風一掃,問,“都是這幾日讓你們關進來的?”

吏胥抹了把額頭,哈腰低眉道:“是,都是溫……”

“放人。”趙婧疏徑直打斷,她側身,迎著一眾目光的註視拉開了牢門,寒聲說,“依著收押的差役名冊,誰捉來的人,便去原原本本地道句不是。”

“這……”吏胥聞言一哆嗦,露出難辦的神色,“趙大人,那溫大人那邊……”

“她是天樞之首不假,但是天樞的規矩與監察之責,自立閣伊始白紙黑字,本官來定。”趙婧疏刷地一甩袖,飛揚的袖口像是抽在官差們臉上的巴掌,“若是聽不明白,這差你們便不必當了!”

此言一出,在場官差皆噤若寒蟬,獄卒不敢有違,忙疾步上前去解開各處牢門前的鎖鏈。被關押的眾文士面面相覷,在霎那的寂靜後爆發出一陣提氣般的高呼。

趙婧疏聽見了身後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但她無暇理會這些人的稱讚,轉頭便獨自出了詔獄的大門。

在外候著的差役見狀提著氅衣要給她披上,被她擡手撥開了。裏頭的呼聲不絕,外頭瞧她的臉色也不大好,眼看著離開的方向是想著天樞的辦事房去的。差役拿著氅衣,一時間遲疑著這跟還是不跟,多少有些進退兩難。

最後還是瞧著再不追便連人也瞧不見了,這才一咬牙疾行跟了上去。

廊下各級官吏來來往往,趙婧疏這一路走來受了不少人的禮,但她無暇顧及,一路快步行至正堂,擡手一把推開了半掩的門。

差役姍姍來遲,一擡頭看見她與屋中的溫明裳冷眼相對,一時間恨不得一口氣沒上來昏死過去。

“二位大人……”

還是溫明裳先回過神放下了手裏的折子。她面色如常,道:“衣服掛進來,你先下去吧。趙大人,進來說話。”

差役怯怯應聲,匆忙離去前不忘給她們帶上了房門。

這一陣動靜帶起的冷風把桌上的一沓折子翻得嘩嘩作響,溫明裳尋了個鎮紙壓著,平心靜氣地問:“人都放了?”

吹了一路的風,再大的惱怒也散了大半,更別說趙婧疏本就是喜怒不浮於表面的性子。她抿唇深吸了口氣,道:“你知道因私下幾句言辭便拿人下獄有違律法,也知天樞如此行事後我必定制止,為何還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溫明裳給她倒了杯熱茶,淡聲道:“因為這雖是你的不可為,卻是我的‘必行之’。”

趙婧疏沒動那杯茶,但她在短暫的沈吟後慢慢冷靜下來,並未即刻駁斥這句話。那些閑談的內容在吏胥的名目上記得清清楚楚,她自然能想到放任這些流言四起會有什麽樣的禍患。而溫明裳是個聰明人,她相信對方很明白粗暴地拿人遠不如一紙文墨徐徐圖之來得有用,能夠處置當初國子監異動的人不會在同樣的事情上拎不清。

“為何是必行之。”她道,“你嚴禁流言,但我今日放人,不出三日滿城皆知你我因此而生齟齬。此舉一未扼住形勢使得北境徒增無妄之災,二有背棄之嫌貽害你己身,三使旁人疑心你我反目,有礙天樞日後行事。更莫論宮中有關處置此事的旨意還未到,如此下下策,你還是做了。”

溫明裳聽罷道:“你說是下下策,但除去在門口的氣勢洶洶,卻不是來問罪的。但若是今日坐在這兒的換作沈統領,你與她怕是早就吵起來了。”

趙婧疏未料她會在這個時候提及沈寧舟,難免為之一怔,而後不大自然地解釋道:“於公,我放人未受半點實質阻攔,足見此舉雖匪夷所思,但你答應我事關天樞根基的約束並未改變,那麽此事就還有餘地。於私……我知道你的為人,查辦宮宴時你便有解釋,沒有在此時就陡然大變的道理。”

“是啊。”溫明裳垂眸莞爾,輕聲道,“的確沒有這種道理。但是婧疏,筆墨文章何其簡單,在過去它有用,是因在我於洛清河而言有情,天樞於雁翎而言有信,可自宮宴上那一杯酒後,你覺得還篤信此言的人還剩下多少?”

這件事不是秘密,人心裏的疑竇能因為天樞一紙公文消減,也能在那杯酒被散播出去後恣意瘋長。自此無論如何解釋,懷疑都已經根植了。宴上一杯酒能把她重新推入鹹誠帝的依仗選擇,讓她能保證洛清河、保證雁翎無虞,也會把她推至懸崖邊搖搖欲墜。

世上少有兩全法,這是她們的選擇,便只能以此為憑向下走。

如今流言一起,既無論是堵是疏都難以根除,倒不如思忖如何加以利用。以此引導鹹誠帝不再著眼於長公主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她要在這之餘保證落在雁翎的疑心不會被點燃,不如劍走偏鋒以這一抓一放,將言語猜疑拿捏在可控之內。

趙婧疏一時無言以對,她輕嘆一聲,道:“但今日以後,天樞不能再擅自拿人,否則你擅自弄權之名便會更甚。眾口鑠金,你若還要以天樞保證北境後備安危,就不能自毀長城。”

“我知道。”溫明裳指尖撫過壓著折子的鎮紙,慢慢把它重新拿了起來,“所以……”

“折子已經遞上去了。”

宮中新造的景流水潺潺不絕,鹹誠帝臨湖賞景,聽著沈寧舟呈報近日探查到的各處動向。

“京中的流言不是潘彥卓所為,細查所起,是文士閑談。”沈寧舟扶刀隨侍在後,低聲道,“玄衛近日在其宅邸嚴加看管,沒有發現異動。他手底下的人也很安靜,連出府采買都少有。”

“他是個聰明人。”前頭新修了亭臺,四面垂帷被壓實,既能賞景又不會為寒風所累。鹹誠帝來了興致,讓人布了投壺玩樂,他將一支箭擲出,淡聲道,“玄衛在他左右,他找不到人探查蒼郡的消息。得不到瞿延的消息,他就越不敢賭。”

沈寧舟略一思忖,道:“臣不明白。此人狡詐,不過區區幾年的師生之誼,其中尚不知摻雜著什麽旁的恩義情分,他竟當真會在乎。”

“在不在乎尚且不論。”新箭入壺,鹹誠帝悅然地撫掌,“瞿延處留有玄衛的密信,他若身死,這些密信會被悉數翻出,他豈會有藏匿的餘地?這人呢,與旁人再重的情義比之己身安危,都是不值一提。”

沈寧舟深深吸氣,不予作評,只道:“陛下,既是如此……可要通知蒼郡的玄衛,將瞿延……”

“不必。”鹹誠帝否決,“你知為何朕遲遲不讓你金翎傳信予他們?這些藏身山野之士看似人微言輕,但卻是引動天下文士的炬火。文人骨,拗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金翎此時現身,小老兒必定覺察京中有變。以玄衛束之,待到事畢,若斬草除根,必定惹得天下震動。若是放任其歸去……喉舌如刀,變數甚多,難以掌控。”

玄衛已在蒼郡,暗中蟄伏旁觀便可,實不必現身相逼。

沈寧舟頷首表示明白,轉而道:“還有一事。今日臣入宮輪值前,遇見了溫大人,她向臣請了一事。”她將懷中折子取出呈上,“請調東湖羽林,嚴查京中風聞。”

造景池水微漾。

鹹誠帝饒有興味地翻看奏折,隨口道:“聽聞天樞近日拿人,今日又為趙婧疏放了。比起你,朕的這位寺卿倒是更見喬尚書往昔耿介的脾性。”

沈寧舟抿唇不語。

“當日不用趙婧疏,天樞難立,如今卻也到了為其所害的地步,當真時也命也。”鹹誠帝合上奏折還予她,“你稍後出宮告知她,羽林可調、可用,但朕要她先調禁軍。不僅要先調,還要她親自去。”

禁軍重建受的是洛清河的恩惠,擔這樣的差事如何能情願?溫明裳宴上那杯酒惹人非議,如今正是受諸多揣測時,此時親自去傳此旨意,無異於坐實了因己私利而背棄舊日情分的名。鹹誠帝的確不知在她心裏洛清河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但無論多重、不論真心假意,走出這一步,她就沒有回頭路。即便有心,不說旁人也不會再信,即便洛清河自己再是個癡情種子也未必會再信。

她只能一條路走到黑,除了皇權再不會有第二個依仗。

天子惡意昭然,就是要她做出個抉擇。

“除此之外,遣一可信之人,去晉王府。”鹹誠帝道,“羽林給她,但不是東湖,是翠微。與晉王講,引兩萬翠微羽林歸城,就駐紮在東湖駐地附近。”

沈寧舟微微怔然,聽他面帶笑意地說。

“和親不成,朕的二郎少一嬌妻相伴,那朕就賞他一殊榮,看看他能借此能給三郎找什麽樣的麻煩。”

鴻雁掠過晴空,在池水上投下的影子被驟然沒入的石子絞得粉碎。

“明日就可入燕州境內了。”雲玦看過路,回來和停下休整的洛清河說,“最遲後日一早,我們就能和留在祁郡的幾位將軍會面。”

洛清河晃蕩著水囊,聽到這話從思索中抽身,但她開口沒有先問戰鷹的傳信,而是道:“將入臘月,州郡講習的書院山門都該閉戶了吧?”

這話問得人一楞,雲玦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又是好奇突然問這個做什麽,又勉力回憶,面上的神色變得十分滑稽。她擰著眉,從被軍務占滿的腦中搜尋出那一星半點的記憶,遲疑著點頭。

“應當是……吧?再晚大雪封山,路也難行。雖說州郡歷來有行伍巡護,也難保風雪一起,落得個迷途荒野凍死的下場。”

山中避居的隱士此時自然也不會下山。

洛清河琢磨了一下,起身又問:“棲謠還在祁郡?”

“在。”雲玦點頭,“是有事要她辦?”

“傳信,讓她即刻動身去蒼郡明凈山找一位叫瞿延的山野名士。”洛清河目光微沈,“自己去,不要帶人,那裏應當有人暗中盯梢,人一多就打草驚蛇了。”

這個名字在燕州久居的人並不陌生,饒是雲玦久隨洛清河在軍中亦如此。她一面從行囊中翻找出紙筆,一面想起其中因由,不由道:“是因為四腳蛇?可我聽說他和瞿延先生雖有師徒之名,卻也不過短短幾年。如今形勢變換至此,冒險從玄衛眼皮底下將人請出來,值當嗎?”

“他在京中是個隱患,但是人就有軟處,他甘願為恨所驅馳,那所謂情分二字,就不能簡單揣摩。”

洛清河說到此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道:“明凈山所居的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四腳蛇皆困於京城不敢妄動,那裏的玄衛沒有那麽棘手。棲謠獨自去,足以應付。若是潘彥卓不在乎,那我們也不過是請老先生避居別處一個冬天,若是他在乎……”

言猶未盡,隨隊的士卒下馬疾步而來。

“將軍,鷹房來信!”

洛清河伸手接了過來,那張揉皺的紙條上是最為熟悉的字跡。她眉梢一挑,下一瞬不禁失笑。

雲玦好奇湊近,看見上頭寥寥數字後亦是一楞。

溫明裳寫的是:

【蒼郡,明凈山,瞿延。切記獨往。】

毫尖墨痕未幹。

溫明裳起身輕揉腕口,看著面帶疑惑的趙君若接著解釋。

“縱然政見不一,但老先生和閣老一樣,心裏裝著的是這河山。”她說,“他不止是可能牽制潘彥卓的人,亦是可引動四散山野文客的一桿旗。”

“我既要保他,也想人盡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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