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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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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

細雪無聲地在小窗前積起一簇,橫斜的松枝在搖晃下肆意在上面勾勒出參差的輪廓,又被屋中的熱氣迎面拍打,融成了潺潺而落的細流,無聲地浸潤著經北方摧打後幹燥的窗臺。

溫明裳泡在湯池裏,水堪堪沒過胸口,熱氣氤氳裏遮住了浴衣半敞間瑩潤的好風光。衣料摩擦過木施,隨後而起的腳步聲也好似隨水流變得幾不可聞。她仰首閉著眼,不多時感受到身側水波浮動,暖熱的水流被捧起,澆在暴露於外的肩頭。

驟然的熱意讓她下意識縮了下肩膀,迎著裊裊的熱氣睜開眼。

洛清河側坐在池邊,指縫還有淅瀝瀝的水珠墜落池面,碎開了粼粼的浮光。

溫明裳輕眨著眼睛,將那只手按入熱湯,傾身過去親她,水汽蒸騰在周身,把這個吻也染得濕漉漉的。她在舌尖嘗到了點酒香,想起被放在桌上剩下的那半盞酒,在退開後好似回味般輕輕舔舐了下唇角。

“朝會驛館放開,兩國使節會在羽林看護下上殿旁聽。”洛清河帶著她沈入熱湯,指尖攜著暖熱落在白玉般的頸上,“將罪名盡數交由北燕,其中有人勢必會有反駁之言。來回的消息傳遞沒有那麽塊,無論是都蘭還是幼主,為了邊境的局勢都要把這場虛假的和談繼續下去。”

溫明裳泡在水裏不想動彈,任由指節撥開輕薄濕透的浴衣,揉開皂角在肩背出摩挲開。她今冬沒有再染病,但長久的伏案與謀局還是讓人精力不濟。

“不僅北燕還未收到消息,北漠亦如此。”她聲音微啞,貼耳道,“薩吉爾死後,北漠的使團就是一盤散沙。質子現在醒轉,只要他還是明面上的王族,副使就一定會去見他一面。薩吉爾的死是意外,他們對四腳蛇有了疑心,對做交易的質子亦如此。”

洛清河掬起一捧水洗去浮沫,微微側頭猜測道:“北漠王庭此刻需要維持表面的平靜,否則鎖陽關下的軍隊就起不到威懾的意義。這張牌為君者來打,著眼的是長遠的漁翁之利,但眼下謀篇需要往細處考慮……你想讓質子短暫替代薩吉爾成為龍駒的主人?”

這個想法初聽可謂異想天開,龍駒不會接受一個剛害死前任首領的黃毛小兒成為新的主子,但若是往細處考慮……或許也是他們眼下唯一的選擇。

“薩吉爾給了四腳蛇機會,就已經是背盟。龍駒的人清楚我們之間的交易,所以會畏懼我出現在他們面前。”浴衣隨著動作被扯掉,掌心貼在腰線上,泛著不同於水流的滾燙。溫明裳瞇起眼睛,說到此忍耐般微微仰頸,沾染的水珠掛在脖頸的弧線上,搖搖欲墜。

“嗯。”洛清河背後靠著池壁,望著她的目光顯得好整以暇,仿佛什麽都未做過。她緩慢地拖長尾音,眼底像是學著溫明裳一樣泛著無辜,連同語調都毫無差別,“所以,一旦你將質子的身份揭露於人前,這場戲就沒法演下去了。背盟在前,你與薩吉爾的約定也就此一筆勾銷,北漠什麽都拿不到。”

不僅如此,天子也不會咽下這口氣。北漠與北燕是姻親,若連質子都是假的,那整盤和談在旁人眼裏也會淪為徹頭徹尾的騙局。鹹誠帝的確不想洛清河越過白石河反擊,他還要留下自己手中制衡鐵騎的棋子,但西域平靜多年,他對待古絲路首鼠兩端的異鄉客絕不會手下留情。

除卻金銀商貿,這些人沒有為他所用的價值。東南海商已興,古絲路絕不是無可替代。

水汽蒸紅了眼角,溫明裳露在外的手臂像是被熱湯之外的冬寒激起了細碎的顫栗。她不自然地收緊手掌,把池邊幹凈的帕子攥在手心。

“是啊。”她的聲音忽而變得很輕,像是帕子周圍的一小圈絨毛般輕輕剮蹭在肌膚上,叫人聽著總覺有點說不出的癢,“龍駒要維持表面的平靜,我要讓兵力留在鎖陽關,讓朝中的暗流暫時平息——”

庭院小潭邊有碎石被風吹拂滾落入潭水,池底水草被驚得搖漾不休,顫巍巍地惹起水波瀠洄。

溽熱的呼吸聲抖落在耳畔。

洛清河擡起手,水珠在她指尖將墜未墜。她捉了溫明裳搭在池邊的手,放低了聲音哄說:“松開吧。瞧,都被弄濕了。”

麻癢還蟄伏在皮肉中,溫明裳蜷起指尖,帕子上那一圈絨毛當真如洛清河所言,被手心掛著的潮給濡濕了。但熱氣未散,濕漉漉的巾帕握在手裏竟也不覺得涼。

“而作為質子,他想要活下去。所以你們一拍即合,明日勢必要在朝上演一場戲。”洛清河接過她的話,在說到此時松開了手,巾帕滑入池底,濺起水花,淋在了眉眼上。她的指尖撫過溫明裳眼尾的紅痣,話鋒一轉問她,“外面掛著的那張圖記了多少?”

其實不過乍一眼的功夫,哪裏來得及記下什麽。溫明裳知道她這話問的另有所指,她平緩著呼吸,等了須臾才說:“畫得太草,得花不少時間。少說……月底吧。”

那便是還有小半月。

洛清河微微斂眸註視她,窗前透著的雪光好似都被收斂入了這一方天地。濕痕從兩個人眉骨緩緩流淌墜落,池水隨著時間的推移不再如初時的熱燙,但仍攔下了窗外的寒,叫涼意無處侵擾。

“各州調度一起,朝中不出一月就能發現端倪。”溫明裳伸出手落在她的眉眼上,像是順著水珠流淌的痕跡描摹近在咫尺的容顏。她被抱得稍稍高了些,微微低頭就能看盡這雙眼中溢滿的風景,“鎖陽關的北漠騎兵最多留到明年一月中旬。”

洛清河要在這之前把拓跋燾放進來完成獨自的圍困,溫明裳要讓鹹誠帝的猜忌達到頂峰。唯有如此才是機會,她們都要等,等棋盤上的那個落子出現絕無可能挽回的錯誤。

如今才是真正的臨淵而行。

洛清河看著她,道:“潘彥卓手上還有狼毒,他會把這東西留在手中還是順水推舟送給天子,是未知數。京中變數萬千,你要比我要難太多。”

但她們心知肚明,山河作棋,這是一場勢在必行的豪賭。

溫明裳捧起她的臉,沒有接這句話。她在長久的沈默中很輕的喟嘆,呢喃著問:“孤註一擲,真的可以嗎?”

池水不深,展臂間墜下去的帕子便被撈上了岸。可它渾身濕透,搭在邊緣不過頃刻濕意跟著漫漫流動,把旁側還掛在手臂上的浴衣也一並拽入了池水滾了一遭。

洛清河揉了揉她腦後濕漉漉的長發,腳踝帶著暗流,碰撞在脊背,也驚起水花。不知是因著這番話還是長久的熱氣熏染,喉中溢出的聲音也變得喑啞。

沈入水底的薄衣和巾帕被暗流攪動,交纏在一處,濕軟的絨毛蹭過了錦緞,像是落下的細密親吻。

洛清河說:“你做什麽都可以。”

濟州的冬天極少落雪,但天邊的陰雲長久不散,東面港口的水汽浮在天際,把什麽都抖落得遍布寒霜。

書院早放了旬假,三兩弟子成群,一同拋下了往日沈重的課業下山歸家。這一方山林變得冷清,寒鴉在山道邊扯著嗓子低鳴,山長不堪其擾,差了留下的雜役把鳥群趕去了別處。

老頭自顧自地將滿園冬梅裁剪得不成樣子,頭也不回道:“不好好在州府當值,這個時候跑回來作甚?”

“收到了溫師妹的一封信,想著一並帶回來給您老瞧瞧。”陸衿月揣著袖,半點不在意他這趕客的調調,“先生,這梅花開得好好的,您就別折騰了。秦老去年好容易給養活的,您別給人又弄死了。”

“你這丫頭!怎麽說話的!”山長轉過身,吹胡子瞪眼地舉著剪刀沖她走過來,“趕緊說,信上寫了什麽,要你這個如今做府臺的丫頭跑來找我。”

陸衿月嗅著亭中漂浮的茶香,不緊不慢地抿了口,道:“籌糧。”

“……什麽?”山長“哈”地一笑,把手裏東西放下,道,“不是說京中在和談,沒了戰事,籌哪門子的糧?”

“談崩了唄。”陸衿月飲著茶,狀若無意道,“北境很快又要起戰事了。供給的軍資本該由內閣商定後下放,這直接與下轄各州地方官員說,是逾矩,也是犯上。”

山長嗤了聲,道:“你心裏門兒清,還來問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若是覺得不妥,回絕了便是。何必——”

“先生。”陸衿月陡然打斷他,低聲道,“此信不止給我,至少還有三州府臺亦收到了此信。雖是行於暗中,但……閣老知道此事,他默許了。隨信,還有一封短箋,是給您的。”

她將未拆的信箋取出,推至了山長面前。

山長沈默了片刻,沒有伸手去拆,只道:“那你是個什麽意思?”

“濟州當年會匡助北境,如今亦然。”陸衿月道,“只是……其餘各州呢?”

老頭撫髯而嘆,收起那封信,道:“會有人的,就如你被放到了此刻的位子上,還有許多和你一般的人。”

“冬日北上的船不好走,海政司若有熟人,早做安排罷。”

雀鳥掠過重檐。

天子坐明堂,居高臨下地俯瞰俯首臣服的使節,道:“朕可以答應不取雪關,但爾等的兵,不可退。古絲路的互市朕亦可既往不咎,但爾等今後,在北境危局未解之前,還是留在我大梁為好。”

副使叩首稱是,被攙扶起身澀聲道:“我會依約留在大梁,今後龍駒的商貿交易,也會順落霞關走入皇城,陛下可隨時查辦。還請陛下於回我國中書信之上寫明——”

他一咬牙,閉眼道:“我等,於此盡聽桑吉殿下調遣。”

話音落定,便是一錘定音。

溫明裳上前一步,越過他們轉向靜立不言的北燕人,溫聲問。

“那燕使現在,可以給我等一個交代了嗎?”

燕使抿唇不敢言語。

崔德良適時上前,拱手相請道:“北燕既有違盟約在前,為保北境安危,老臣請陛下降旨,命鎮北將軍即刻動身重回雁翎。”

“準。”鹹誠帝揮袖起身,“恰好新調任的燕州都統已到,雁翎關中有將,北燕陳兵於前,為保北境無虞,讓鎮北將軍直接動身去瓦澤罷。”

“陛下——”朝中有人在此時開口,天子橫眸一掃,看見的便是安陽侯為首的一眾朝臣。

他愈發覺得心煩,道:“此事到此為止,不必再上奏,退朝!”

溫明裳隨著山呼而拜,起身時微微松了口氣。群臣依次邁出大殿,禮部的大臣們恰好行在不遠處,她擡眸四望,卻沒在其中看見潘彥卓。

戍衛的羽林依舊肅立宮闈各處,但不知是今日防務安置還是當真不得閑,這整整大半日的功夫,竟也無一人在其中撞見沈寧舟的身影。

高忱月如常在門前相候,她跟著一道上了馬車,在放下簾子的第一句話卻是。

“金翎玄衛去找了四腳蛇。”

我:怎麽感覺這倆人在水裏的次數遠超同系列(。

姬友: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是倆社畜,加班回來泡個澡回血不是很正常!而且誰泡個澡都要談工作啊x

我:……你這麽說得我好像真的很缺德(。

陸衿月指路90-96,海政司的人在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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