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局中

關燈
局中

冬月天已寒,夜雪濃雲遮月,詔獄中唯有森森的火光,影子落在足下,把狹窄的行道襯得愈發幽深。

獄卒原本還在班房裏打瞌睡,驟聞宴上驚變,被嚇得直到見著羽林押解洛清河邁入詔獄的大門才勉強算是醒過神,連解開牢門鎖鏈的手都忍不住抖。

這間詔獄關過不少達官顯貴,從雲端到塵泥不過頃刻,他們本該也見慣了才是。可……獄卒在落鎖出去前不住地往裏瞟。

怎麽會是鎮北將軍?

可羽林尚冷眼在側,他也不好多看,匆匆掛鎖後便回了牢門的班房。羽林沒有多留,也隨之離去。外頭的三法司沒有能說得上話的官員來和這幾個小吏解釋因由,他們不知今夜具體發生了什麽,躊躇了半晌,一咬牙將桌上剛躺好的一小壺濁酒送了過去。

人從殿上被直接送來了這兒,別說禦寒的氅衣,沒給將那身冠服給扒幹凈都算留了面子。班房裏沒有什麽幹凈的被褥衣裳,牢中又冷,思來想去也只能如此,算作聊以暖身,別真給凍出個好歹來。

這一方字號的監牢專用於羈押京中位高的權貴,故而此刻除卻洛清河外並無他人。高窗幽牢,側耳不聞鐘鼓,只能聽見聲聲穿堂風的嗚咽。

洛清河坐在草席上聽了一會兒風聲,就著不知獄卒從哪兒拾掇出來的陶碗將那壺酒倒了些出來擺在面前。她在羽林面前繃了一路的神色略有放松,今夜種種可謂多在意料之中,但仍有變數陡生,此刻私下闃然,倒是正合適冷靜下來回憶細節。

她把陶碗放到了西北,將殘酒留在了正前方,而後摘下手上的扳指,放到了東北面。

三城,雁翎關,瓦澤。

元綺微在樊城,西面危機徹底解除後,只要向南關隘斷絕,三城要依靠的都是滄州,守備軍的作用已在緩慢凸顯。她揪了根茅草,斜向將陶碗與酒瓶相連。

鐵騎現在仍分布於東西兩側,尚未匯聚,但兵部早就有意讓平西三營匯聚,據守東方威懾拓跋燾。現在和談崩裂,要想穩住局勢,此舉迫在眉睫。但如果全數調離,就要依靠關中的給養,通向瓦澤三環據點的,是天樞新修的馬道驛站。

天樞在這上面花了大價錢,鹹誠帝不會不心疼銀子,他肯點頭,一定有什麽足以打動他的利好。洛清河指尖在扳指與酒瓶指尖摩挲了須臾,眼睫忽地顫動了兩下。

是轄制。

給養能就此迅速抵達交戰地,但只要掐斷此處,退往荒野駐紮的鐵騎就被“獨”出來了。那麽此時……

她撥動了一下酒瓶的瓶口。

脆響匿入風聲嗚咽。

難怪天子會點頭應許太子上表讓季善行調任。這個人加上原來的元綺微,無論他們本心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不是“雁翎”出身者,就不會在明面上違逆君王。只要洛清河一日不歸,鐵騎群龍無首,此時將這兩線掐住,就是個倒逼的勢頭。

雁翎為國而戰,做不出魚死網破的事,哪怕是為了邊民,都得慢慢學著低頭。而只要有了這個念頭,重新推出“統帥”就勢在必行。這其中,又有誰是兼具著鐵騎的認可與朝中應許的人呢?

是那位還未加冠的世子。

洛清河把扳指收回來握在手心轉了兩下,輕嗤了聲,喃喃道:“戲演得不錯啊……”

這話說的是慕長臨。

季善行這個人是他推上去的,他今夜在宴上出奇的安靜,只將註意放到了妻女身上,仿佛對舊友的境遇全然置之不理。這在天子眼裏,是件好事。

說明太子在學著向他低頭。如此想來,豈不是真如了他的意?

被倒出的酒液已冷徹,洛清河呵了口氣,仰頭將酒喝了。她想了想,又將酒碗與酒瓶換了個位子,盡皆擺到了面前。

齊王劍走偏鋒,有今夜之舉不足為奇,耐人尋味的是交還的那半塊玉符。慕長卿原本拿著這東西是天子意欲扶植以制衡朝局的授意,可現在這塊制衡的梁柱塌了,小心翼翼維系的三方之勢自然傾頹。

那就又要回到兩虎相爭之局。

這東西不會給東宮,天子清楚另半塊在九思身上,這孩子年紀尚小,可她到底是儲君唯一的孩子。孩童不會用的東西,有人可以用。慕長臨的舉止在朝鹹誠帝想要的方向轉變,但同樣,這世上恐怕也沒有比鹹誠帝更清楚自己內心究竟有多卑劣了。他不能把刀交給一個可能在來日威脅自己權柄的人,哪怕是已定的儲君。

可如果不給太子,鹹誠帝就只能給晉王了。

他會給慕長珺嗎?

洛清河垂目,須臾後幹脆將陶碗往酒瓶上一扣,向後靠住了冰冷的墻壁。

能給,但不會白給。得拿東西來換。

他手上能打動天子的籌碼,恐怕只有上回留下的那批官員名冊。不給,拿不到惦記的太宰暗衛;給了,就明白告訴天子他心中藏私,心懷不軌。

於鹹誠帝而言也是如此。拿著玉符是燙手山芋,會為人猜疑;給出去了,又絕無可能全然信任,畢竟晉王手上還有翠微羽林。

真是厲害,簡簡單單一步棋,兩個人的進退兩難。有時當真覺得鹹誠帝的嫉恨不是毫無道理,慕奚在稟賦手腕上要強出他這個父親太多了。

外頭仍舊沒有人來提審,殿上的騷亂沒有那麽容易平息,即便羽林將朝臣盡數送出宮去,被天子欽點徹查的溫明裳和趙婧疏都要先入殿候旨。

還沒到把自己提出去的時候。

洛清河靠著墻,面對著高處的那扇小窗。外頭依舊漆黑一片,只能在某些時刻窺見若有似無的雪花。

只不過……

她端詳著掌心的掌紋蔓延,漫不經心地想著。

薩吉爾死在此時,又是哪些人的心中所想呢?

宮人們在清掃血跡,貴重的織毯被摞在了一處,仵作剪掉了沾著血跡的那部分,打算回去查驗是否真如齊王所言,與驛馬案的狼毒所出一系。

天子今夜暴怒後拋下了宴上的百官拂袖而去,不多時內宦前來通傳,說是讓溫明裳和趙婧疏一同移步太極殿聽旨。沒成想這一去,話還未說幾句,鹹誠帝便頓感心悸,趕忙喚來了太醫診脈。

好在太醫言明並非中毒之兆,是急火攻心所致。月前的大病尚歷歷在目,天子到底是不敢托大,只簡單提及將此事消息封鎖,囚餘下的使節於皇家驛館,命她二人七日為期,無論如何都要給個結果。

趙婧疏只覺得頭痛,驛馬案風波未平,今次又牽連至此,連鎮北將軍和長公主都下了獄。寺卿站在階前吹了會兒冷風,冷靜下來後轉頭和溫明裳道:“我先回大理寺,你且自便。審訊大頭在明日,記得早些來。”

對面便是設宴的逸仙殿,羽林正逐一搜查宴上群臣,確認並無行兇之疑後才送他們出宮。這差事繁覆,也不能馬虎,宮中能調的羽林和宮人都以悉數被調了來。饒是如此,眼下夜色已深,卻還留著大半的人。聽聞沈寧舟以命人持令出宮去調派人手入宮,不知後半夜能否輕松些。

溫明裳站在趙婧疏左側,袖袍迎風動,問她:“你有何想問我的嗎?”

趙婧疏看她一眼,斂目靜了少頃,道:“大理寺不涉權爭。該查清的真相,自會明示與天下。”

言下之意便是,若溫明裳當真身涉其中,她也一定不會留情。

既有此念,那問或不問,其實都無甚差別。

“但有句話,我覺得得說。”溫明裳凝視著巍峨的太極殿,擡指輕輕觸上自己的下唇,輕聲道,“是假的。”

趙婧疏聞言一楞。她緩慢地眨了眨眼,突然福至心靈般想到了如今身陷牢獄的那個人,她順著對方的目光看過去,一時間竟有些五味雜陳。

她在殿上的那些誅心之言,是假的。洛清河回應的那寥寥數語中的痛心,也是假的。

這是一出戲,假的是言辭,真的是重重掩飾下的全然交托信任的那顆心。

趙婧疏深深吸氣,想問她此時說這話是為何,但身在宮闈,那些個疑問還是被咽了回去,最後道出口的也不過一句知道了。

“去偽存真,本就是我們應做之事。”溫明裳笑起來,朝她拱手作揖,“趙大人且回去吧,明日上差下官會準時到,定如陛下期許,徹查此案。”

後者目光微凝,拱手還了這一禮。

太極殿前聚集的羽林仍舊忙得焦頭爛額。

禮部的人今夜盡數在席末,本該是最早出宮的一批,但因著宮外迎客的安排,沈寧舟還是讓他們留下盤問了一二才命手下放人。多數官吏匆忙披上了外衫,心有戚戚地隨著宮人的指引朝宮外行去。

潘彥卓亦在其中,他走得緩慢,不消幾步便落在了隊尾。往來者匆匆,倒是無人註意到他此舉。他緩步下階,終於在腳步落於平地時擡眸撞上了溫明裳。

二人對望一眼,神色各異。

“更深露重,大人竟還在?”潘彥卓看了眼昏沈的天,感慨道,“尚武之國,當真是雷霆手段。大人以為呢?若是為著迎客的事,沈統領適才已問過,大人去尋她便好。若真是有意……我這熬了數日,委實有些吃不消了,還望大人手下留情,放我回去先睡一覺再問不遲。”

溫明裳揣著袖,收回目光的同時朝他那頭走了兩步,二人堪堪擦肩之際,她嘴唇翕動,低聲道:“為什麽殺薩吉爾。”

潘彥卓眉一挑,道:“他死了,定盟灰飛煙滅。大人也無需於互市讓利,不好麽?”他稍稍側臉,低語道,“不過大人問得對,我的確沒想殺他。”

“落子者,另有其人。”

二人擦身而過,溫明裳的腳步倏然頓住。

沈寧舟自殿中走出,見到她立於階下,思忖片刻邁步而來。東湖的統領修為精深,只要近前,低語亦難逃過那雙耳朵。

潘彥卓沒有停留,輕飄飄地丟下一句:“北燕,也做不出那等精巧的機括。”

溫明裳眼睫顫動沒有開口,她站在原處,等到沈寧舟站到面前才佯裝無事地拱手而拜。

“傷口發烏,箭過心脈,是當場斃命。”沈寧舟知道她留在這兒是為何,直言道,“羽林已查過他,還沒有發現。但他立場不定,在下稍後會向陛下稟明,若有詳查,定告知大人。”

溫明裳微微一笑,道:“沈統領辛苦。不知北漠質子如何了?”

“太醫吊著命,但生死仍難料。”沈寧舟搖頭,“此毒大梁所記本就寥寥,京中更是聞所未聞。在下已命人去請程大夫,藥谷素與北境有舊,應當比太醫更有辦法。質子若能保住性命,就還不至於走到最壞的結局。”

薩吉爾到底只是隨行使節,乃臣,暴斃大梁雖會惹非議,但未必能直接讓北漠王庭放棄盟約。可質子乃王族,再不受寵,於人前也是君。

他若暴亡他國,大梁就不可能息事寧人。

這本是最簡單的道理。

可溫明裳眸光忽而一動。

若是依初時所計,質子僥幸得生,薩吉爾亦活著回到王庭,那這場鬧劇真正崩盤的只有北燕一國。因為狼毒乃鐵證,容不得辯駁。

可如今薩吉爾死了,質子卻還活著。他見風使舵,把自己的性命搭進了和四腳蛇的交易裏,但……這樁交易,還有誰能知道?

遠在北漠的王庭不能。

真臣子死了,假王子還活著,汗王不僅失去了定盟者,還將致命的弱點留在了大梁——質子活一日,就有一日被發現李代桃僵的風險。

更不要說預期可攫取的利益,那些言語此刻悉數化作了泡影。若無利,那這般大費周章,就要有人來承其果。

北漠同樣不是鐵板一塊。

沈寧舟許久沒等到回應,忍不住道:“溫大人?大人可是想到了什麽?”

溫明裳陡然回神,隨即搖頭道:“沒有。只是聽沈統領談及和談,難免可惜。又想起燕使自戕,一時在想,若他說的是實話如何,若是他假意慨然自導自演,又當如何。”

沈寧舟眸子微瞇,好奇道:“前者如何,後者如何?”

“前者朝中有鬼,後者國境有危。”溫明裳坦然相望,“都不是好兆頭。”

“北燕來使已盡數扣押驛館。”沈寧舟神色微松,“大人可要現在審問?”

“審問一事,下官沒有趙大人來得熟稔。趙大人已嚴明,待明日人證物證俱全再行此事。”溫明裳輕嘆口氣,“不過下官放心不下,思來想去,倒是有些事可以先做。”

“長公主殿下可悲送回府上了?下官有幾句話,想問問殿下。譬如……為何要祝那最後一杯酒。”

沈寧舟端詳了她片刻,擡臂做了個請的手勢,到:“大人且隨我來罷。”

雀鳥撲棱落在了小窗前,熹微的日光被翎羽遮了大半,但還是驚醒了假寐的獄中人。

洛清河睜開眼,站起身艱難地活動了一下筋骨。她靠著牢門旁的墻坐了一夜,難免覺得肩背發酸。

腳步聲便是在此時被風送入她耳中。

洛清河動作一頓,側耳聆聽須臾,退後半步坐了回去。她仰頸倚著墻壁,半遮半掩地露出些一夜未眠的頹喪疲倦來。

牢門伴著鐵索落地的悶響被推開,獄卒簇擁著一人邁入其中,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洛清河懶散地擡目,看見緊繃著一張臉的溫明裳。

她換了身衣服,沒再穿昨夜殿上的朝服,想來是得空回了一趟侯府。不過瞧這眼下的青黑,估計也是寢食難安。

洛清河低消了聲,故意當著獄卒的面道:“溫大人,是到了提審的時候了嗎?”

“還未。”溫明裳垂目,做出個居高臨下的姿態來,“但將軍所系重大,下官總得按規矩辦事,來提醒一下在場諸位。”

說話間,置於一旁的酒壺被拿起來,冷酒轉瞬潑到了洛清河臉上。

洛清河呼吸一沈,無言地側過臉。

酒液順著眉骨下頜一滴滴淌落,濕了草席。

獄卒肩膀一顫,埋頭不敢吱聲。

“大梁依法立國,皇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溫明裳冷眼一掃,“將軍今日身在此,應當知道有些規矩即便冒犯,也不得不守。”

“來人,上鐐銬。”

獄卒禁不住倒抽氣,心裏直倒苦水說果然傳言做不得真。可卻畏於這般氣勢,該做的也只得照辦。

天子尚且沒有定罪,只是一個候審的名頭。所以吏胥不願為一個護國護民的將軍上此鐐銬,這是折辱,是把一身傲骨扔在地上踐踏。

他們不忍。

這是天子真正畏懼的東西,它們聚沙成塔,匯聚起來的那個東西就叫民心。君舟民水,無人能逆天而行。

溫明裳知道,所以她才必須演這一出戲,讓自己先一步成為眾矢之的。

唯有如此,不破不立。

沈重的鐵索系於手腳,洛清河擰著眉擡手動了動,道:“大人還有何見教?”

溫明裳沒立時答話,只漠然地掃了眼那幾個獄卒。後者登時會意,戰戰兢兢地出門退得遠遠的。

窗前的鳥雀已經飛走了。

洛清河緩緩松了口氣,正要笑笑去擦臉上的殘酒,下一瞬就被人捧起了臉。

月白的袍子覆住了鐵索,溫明裳跪在她兩腿間,捧住她的臉,用力地吻了下來。

像是翩躚的蝶,落下來時也一並把自己弄臟了。

我還挺喜歡小溫主動的這個吻的,有一種破碎感的美(比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