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線

關燈
引線

一場奏捷過後,交戰地天穹高掛的濃雲都被夜裏一場雨吹散。北地入秋早,但這天明時分的光亮卻是半點不給人留面子,床榻邊的垂帷昨夜被掀起後便沒再放下,日光便直直地散入了滿是褶皺的床褥間。

窗前橫出的草木枝葉攔不住那層薄薄的日光,只能任由它擾人清夢地覆上眉眼。溫明裳慣是淺眠,但昨夜鬧得太晚,稍稍一動都覺得骨軟筋酥,她整個人陷在熟悉的懷抱裏,擰眉不堪其擾地翻過身去,連腦子都是混的。

細碎的光就勢鋪在薄被未遮擋住的腰背,草草披上的裏衣早就隨著動作下滑,松垮地掛在了小臂間。後脊的蝶骨藏在輕薄的衣褶裏,在日光下透著猶抱琵琶般的玲瓏。

檐下有鳥鳴,海東青不知何時從鷹房裏溜了出來,它循著味道找到了地方卻沒見著主人,於是攀著房頂跟個大爺似的來回溜達,棲在樹頂的雀兒一見這陣仗,嚇得趕緊撲騰著飛走了。

交戰地的鷹唳是軍報傳遞的信號,洛清河被這陣響動鬧得睜眼,還未徹底醒過神便瞧見臥在臂彎方寸間的美人圖。她擡手覆在額前楞了一會兒神,餘光瞥見窗外逐漸刺目的日光便想著撐起身去扯落束起的垂帷,但不論如何小心翼翼,指尖不過勾落半根系繩的功夫,溫明裳還是被打攪般擡起了手,胡亂地去抓她的手臂。

半扇遮蔽堪堪足夠擋住那片日影不會肆意漫上眼睫,洛清河幹脆作罷,斜躺回去回握住溫明裳的手,熨帖地撫過骨節。

溫明裳喉間溢出兩聲含糊的哼聲,枕著她手臂半睡半醒地啞聲嘟囔:“好酸……”

洛清河啞然失笑,“哪兒?給你揉揉?”一面說著,原本嵌在指縫裏的指尖緩緩上移,掠過了搭在身側的手臂,落在腰背的日光把掌骨也暖了,摩挲間酥麻的癢。

“唔,別——”溫明裳被這一動激起不自覺的顫栗,她神思清醒了點,耳尖泛著緋色低聲推拒,“真不成了。”

洛清河也不是真要鬧她,聞言便把手收了回來,安撫般揉弄她腦後的烏發,“可是有何處不適?”

溫明裳悶在她頸窩裏搖頭,幼獸似的把整個人縮在這一處。街上的走動和說話聲隨著時辰推移慢慢明顯了起來,此處不是私宅,隔不斷這些嘈雜。她閉目又躺了片刻,等到睡意與困乏都慢慢褪去,才低啞地附耳道:“哪兒都亂糟糟的……”

鼻息搭在脖頸上,曬深顏色的肌膚上還浮著紅,不知是昨夜何時被咬的還是被適才的小小鬧劇燙著了。溫明裳胸口起伏,回神後目光緩緩順著鎖骨梭巡向下,依稀窺見薄被遮擋下的柔軟和上面交錯的痕跡。

她眨巴了下眼睛,有些負氣地在洛清河肩上又添了一道痕,道:“半點都不公平。”

與其說是咬,不如說是帶著點氣力的磨蹭。洛清河輕輕抽氣,收緊雙手,下頜抵著她發頂悠悠地說:“冤枉啊小溫大人,昨夜明明公平得很。”

溫明裳瞪大雙眼,難得地無言以對。

沒法子,真要論,她一個文弱書生,身體底子的確是沒法和武人比。況且真要算,洛清河身上留的痕跡可比她多,有的狐貍便是吃準了枕邊人的脾性,知道自己眼尾飛紅便要有人舍不得。

但要小溫大人乖乖認栽絕無可能,於是落在洛將軍身上便又多了一道不算明顯的咬痕。

早晨軍中還要議事,的確是不能再鬧。洛清河陪她又躺了小半個時辰,起身去披上了外衫。

房頂上溜達了許久的海東青終於等到了房門打開,它撲騰著振翅飛下來,想要從洛清河手裏討早飯,但還沒在門口的枯枝上落穩就被自家主人捉住了雙爪。

洛清河攏著袍子,學棲謠面無表情地拎雞崽子般把它提了出去交到了恰好過來換班的雲玦手裏。

“讓鷹房把窗子都關緊。”洛清河聽著海東青不滿地唳鳴,十分不客氣地曲指彈它腦門,又在它啄過來前飛快收手,給鳥氣得破口罵人。她熟視無睹,和雲玦說,“這家夥鬼精,別大早上放出來,怪吵的。”

能守在院外的近侍都是姑娘家,雲玦提著海東青,眼風掃過自家將軍脖頸上還未消去的暧昧餘紅,心裏也就明白過來這家夥是不走運吵著了誰,繃著臉正色應承:“是,一定叮囑多兩句,不讓它再亂跑。”

雁字旗和滄州的軍旗一並被插在墻頭。將軍們歇了一夜,今早過來議事時難得能不著甲。林笙等一眾飛星的主將還好說,三大營的將軍們揉捏著肩臂,都在由衷地感慨自己許久不曾這麽輕過了。

昨日夜半斥候歸營,帶回了白石河沿岸最新的敵情。拓跋悠身死後,拓跋燾帶領餘下的狼騎在往東面的駐軍大營退,那裏不再有軍屯的優勢,但營地尚在,駐軍沒有問題,他要在那裏等待來自燕北王庭的新令。

這一仗鐵騎們贏得也不容易,但士兵們可以不管不顧狠狠睡個幾日,將軍帳的這些主將們可不行,他們今日聚集,便是要一同商討下一步的用兵走向。

拓跋燾要打,但何時打,用什麽戰法打,都是問題。

洛清河今日到得稍晚,不是睡得遲,是溫明裳讓她先去找天樞的副手要了一份關中新送來的清點文書。她把那份東西放到了案上,擡手示意眼前諸位落座,開口道:“瓦澤的軍報要過午才到,那邊先不算。先請諸位說說各營從傷亡到軍資戰馬的損耗情況吧。”

主位左手邊就是重甲三大營的將軍,李牧煙側坐在椅上,先一步開口給她報了大致的數字。

三千餘人。

善柳是三大營中當之無愧的鋒刃,他們跟隨李牧煙在滄州就憑一己之力咬住了蕭易的大軍,回到交戰地又被放在洛清河身邊和拓跋悠周旋,即便是精銳,有這樣的死傷也是意料之中。

重騎從給養到訓練都殊為不易,這些人又都是百裏挑一者,即便心裏已有準備,聽罷還是覺得十分肉疼。

主將們在心底都不由嘆息,但都是沙場鐵血中摸爬滾打過來的,嘆過之後也都自知無可奈何,比起躊躇,還是順統帥的意思將詳細的損耗一並報了。

洛清河撐著膝,等林笙將留在此地的飛星情況報完後沈沈抽氣,道:“和預計的大差不差,四去其一。昨日是大捷不假,但白石河還有虎視眈眈的狼群,不可小覷。該賞的要賞,但也要提點手下的人,不可驕躁。”

她話音微頓,垂手將那份東西放到面前攤開,接著道:“好了,說正事。狼騎如今退出北疆,但籌碼已經放到了明面上,他不可能退兵,否則北燕國內必亂。這是我們熟悉的老對手,不必我多說,那麽和他的這一仗,諸位是如何想的?”

“乘勝追擊。”李牧煙即刻答,“拓跋悠已死,此刻拓跋燾雖兵者眾,但除他本人外再無大將,這是個絕佳的機會。他既不能退兵,我們就能占據重甲的優勢來回堵截,狼騎再快,也會露出疲態。”

重騎跑不過他們,但在草野之上,這些重甲就是移動的城墻,一旦北燕的輕騎被死死咬住就很難脫身,拓跋悠就是前車之鑒。

洛清河指尖點著膝,不明意味地嗯了聲,下頜微擡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我也覺得可以打。”林笙抱臂靠著椅背,“軍屯被燒毀後,拓跋燾的補給只能依賴王庭調撥,都蘭不會在拓跋悠死後給他一粒米。這場仗持續日久,就連我們的軍資補給都會拖累身後百姓,北燕的情況只能更糟。此時追擊,他們又恰逢失將,兩相對沖必失軍心。”

洛清河聽她說完,眼風掃過另一側的阮辭珂,點名都:“小辭,有話說?”

“……我覺得,”阮辭珂如今比初時要穩重多了,但她仍不像洛清澤那樣在面對將軍們時有少年人的顧慮,直言道,“得緩緩。”

洛清河報之一笑,饒有興致地追問:“為何?”

“我們也有消耗。”阮辭珂將目光投向三大營的主將,“鐵騎極其依賴軍備,戰至如今,我們歇口氣的時候也是屈指可數。拓跋燾再如何劣勢,也是能和雁翎鏖戰數十年的北燕統帥,他身邊如今的狼騎都可謂心腹,不是草包。我們並非全盛,北燕傾國而戰,就算都蘭不肯為他提供補給,難道他的派系就真的沒有底牌了嗎?”

營中一時間陷入沈思。

左晨暉端坐對面,正想著該如何斟酌開口,一道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

“我讚同延後再戰。”洛清澤看向阮辭珂,兩個從前意見相左的年輕人在此時竟然出奇一致,“拓跋燾如今未必是孤軍,如果要壓上所有的賭註,他身後還有一個人。”

蕭易。

世子抿起唇,整理思緒正色道:“拓跋燾的確輸不起,但他只要如我們此次一樣,成功一次,那麽北燕就有了喘息之機。而這個機會……”他望向洛清河,頓了須臾道,“諸位知道我指的是什麽吧?”

是斬首。

從老侯爺還是世子的太宰初年開始,無論陰謀陽謀,無論光彩與否,拓跋燾手上都實打實地握著至少三位雁翎統帥的項上人頭。

他的身體是老邁了,但他的腦子沒有。

大梁內部不是鐵板一塊,洛清澤作為世子養在京城數年,他比在場的所有將軍都更有資格說這句話,這也是他和雁翎眾將最大的不同。

阮辭珂看的是整軍,他看的還要加上身後的冷箭。

“……烽火臺還沒修覆。”左晨暉打破話音落下後的寂靜,“交戰地廣闊,我們一旦踏出去,就沒有了關中的地勢優勢。在烽火臺和官道驛馬沒有重新被修覆起來之前,各營的聯絡的確也還未恢覆如初。”

鎖得住拓跋悠是因為她本人要深入,洛清河才有機會層層環扣殺掉她,但現在的攻守逆轉了。

一旦拓跋燾不願意先一步跨過白石河,鐵騎要想殲滅這支狼騎,渡過白石河北上的就變成了他們。

洛清河現在就好比站在了拓跋悠的位置上。

主戰派的將軍們齊齊嘆息,許攸忍不住道:“可是現在放過拓跋燾,他就還能重整舊部。等下去,我們要面對的也會是一支緩過勁兒來的狼騎。”

做任何一個選擇都有風險,但能準確拿捏住選擇的機會拍板,那才是統帥。

洛清河在此前一直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她近乎沈默地旁聽著軍帳中的將軍們各抒己見,直到不知多久後,這樣的聲音才在話說盡後逐漸平息。

主將們將目光齊齊投向了她。

李牧煙註意到她面前的冊子,道:“天樞有什麽問題嗎?”

樊城補給延遲的消息此刻大家心知肚明,此話一出,所有人都不免捏了把汗。

“嗯?沒有。”洛清河笑起來,起身時將那東西遞了出去任他們傳看,“這是天樞清點的關中剩餘補給,數目不算多,昨日一戰罷後,這是留給咱們過冬的。”

“不夠。”李牧煙看罷後就搖了頭,“打起來不夠,還要南下征調。”

話音未落,眾人都想到了適才世子說的話。

朝中想讓雁翎接著打嗎?

“我知道不夠。”洛清河微微傾身撐在案前,“但燕州這麽多年家底也不只有這些。”

原本停在簿子上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看向她。

“明裳送了我們一份大禮。”她不再說天樞,而是說起了名字,“還記得嗎諸位,她去年帶天樞在燕州停了大半年,這段時間裏,她算準了到現在燕州軍屯能為我們提供的給養——數目也不算多,但支撐到我們打下拓跋燾足矣。”

這件事沒有被上報給鹹誠帝,朝中如今必定在反覆商討是否還要放任鐵騎追擊,而只要君命不至,雁翎仍舊隨時可以出兵。

“將軍。”左晨暉目光沈下來,“離策隨時相候。”

要打,沒有人比離策更適合堵截。

但洛清河擡手示意他坐下了。

“我的意思是,可以打。”洛清河放下手,環顧眾人道,“但是我和諸位交個底,拓跋燾如果在此之下一心要退,我們攔不住。再將話說絕些,全殲不可能,而放他走,就是放虎歸山。北燕國中如何變數那是他們的事,誰也說不準。我能篤定的是,選這條,至少能保北境十年太平。”

十年不算長,但已經是個足夠大的誘惑。

李牧煙沈吟片刻,反問:“若是等呢?”

洛清河偏頭,過了一陣才緩緩開口,“會有一個能殺他的機會,不過麽……得坐得住,賭得起。”

她倚在案邊,轉著案上的筆墨,“贏了,五年之內北境還有會一戰,那就是鼎定乾坤的最後一戰。一戰過後——”

大帳前的大纛獵獵飛舞,撕扯出爆裂的重音錘在人心口。

洛清河說:“百年無戰。”

日暮時分的蒼野分外柔和。柔軟的風拂過草浪,繞過掌心時像是愛人親昵的輕吻。霞光如紗,在風拂草野時籠了滿身。

溫明裳俯瞰著這些景致,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回過頭,道:“談完了?”

“嗯。”洛清河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在城墻上。她不知從哪找來的草葉和白花編織成了環,輕巧地套在溫明裳腕上,“要不要猜猜結果?”

溫明裳端詳著花環,擡眸望向她時的神色慵懶,“不用猜呀。”

洛清河眼含笑意地看她。

“四境之首的大將。”溫明裳擡手去給她正了頸間的盤扣,低頭湊近認真地說,“只有兵法謀算,豈有此評價?我家將軍可厲害得很。”

悶聲的笑響在她頭頂。

溫明裳舉起手,白花被斜陽染成了緋色,她從指縫裏看洛清河,輕聲道:“你要等等,等都蘭給你送上引線,然後就像讓林初燒掉軍屯那樣,在拓跋燾的身後——”

“嘭。”她做了個火花炸開的手勢,眼裏笑意狡黠。

洛清河把她的手捉了下來,傾身過去很輕地親了下她的手心。

一點缺德小劇場。

小溫:愁,明明晚上有來有回為什麽我好累我老婆沒大事,要不以後註意點身體?

程秋白:我說了八百次註意身體多鍛煉你不聽,結果你為這個事情開始註意了是吧?

海東青:所以有人為鳥發聲嗎?有人虐待保護動物!

咳,這邊建議小溫放棄,有些事情不能強求,你老婆是能重甲提刀去砍人的將軍,咱們算了吧(目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