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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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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北境開春前,各營的主將需要秘密回一次燕州大營以定今年應對戰事的方略,鐵騎年關打的那場仗不易,且不言亡者,尚有不少人現在的傷還沒好全。可北燕不會等他們緩過勁,隨著冰雪消融,白石河對岸的狼騎大營已有聚兵的跡象。

蕭易的撤軍必然給了都蘭壓力,但他的退避也代表著主君決議有失,拓跋燾能為了大君暫時按住女兒,卻終歸不是長久之計。拓跋悠和他不是一路人,她野心勃勃,蕭易的失敗對她而言反而是添彩,因為這意味著能有現在整個北燕能與洛清河一決高下的只剩下她。

她若贏,都蘭便是全勝而歸。

天還未全亮,軍靴踩在雪上嘎吱直響,李牧煙翻過校場的橫欄,聽見箭矢“砰”地一聲正中靶心。弓弦還在震顫,它摩擦過厚重的骨扳指,在松勁的剎那又是一箭射出。

箭囊裏剩下的箭已經寥寥無幾。

“昨夜議事到醜時,你倒是精神。”她打了個哈欠,學著樣子從邊上抄起把弓搭建盯著靶子射了一箭,力道足夠,就是比洛清河的箭要偏了方寸。善柳營不配弓,她於此道在雁翎眾將中也不出挑。

“早上我帶人陪小辭去看了關中新送來的軍資,倒是還沒克扣,就是送東西的家夥畏畏縮縮,生怕我們宰了他似的。”

洛清河放下手臂,聞言笑道:“京中的文官,還沒見過沙場的血氣,你善柳都是些什麽人?重甲長刀往那兒一站兇神惡煞,誰看了能不怕?”

李牧煙“嘖”了聲,大抵覺得很是沒勁。她扔了弓,向後靠坐在橫欄上,問:“這批軍資放到從前能用到下月,但你我皆知現下是無可能。狼崽子急不可待要帶兵跨過白石河,各營分派下去,能頂到月底就算好……你的那些話,拿去穩別人可以,別來蒙我。”

“我蒙你什麽?”洛清河搭起了箭囊的最後一支箭,歪著腦袋看她,“軍資會到的,這不是假話,我不會拿鐵騎的任何人冒險,包括我自己。拓跋悠於大梁邊境是大威脅,去年數戰的結果,陛下看在眼裏,他想效仿當初殺阿姐的謀劃殺我,只會讓大梁陷入泥沼。即便是要殺,也得把拓跋悠捎上。”

此時值夜的軍士剛剛輪換,他們在卸甲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窩裏鏟掉了昨夜積的雪片,以免正午的烈日灼燙,叫雪水與泥沙混在一處壓塌了馬道。

“一命萬金不易,換誰也不成。”李牧煙皺起眉,看著遠處忙碌的軍士同她道,“你別忘了你還有……”

“知道。”洛清河耐心寬慰道,“我還沒這麽早想死。”

李牧煙狐疑地看她一眼,心說那你一大早沒事跑來校場同自己較什麽勁。

“只是在想如何才能保險。”洛清河看出她的揣度,淡淡解釋說,“軍資不是問題,在這裏卡著我們太顯眼了,他不會這麽做。血戰於前,一個愛惜千秋之名的主君不會再重蹈覆轍,他得做得更隱秘。”

“怎麽說?”

“消耗。”洛清河捏著那支羽箭,箭羽剮蹭著指腹,“那年我們面臨的局面是孤立無援,他收攏了所有棋子,讓一支孤軍去對抗二十萬鐵蹄,是要逼我們壯士斷腕。但現在不一樣,打退了蕭易,如果能再讓拓跋折戟,北燕就沒得玩了。君位來得容易,但要坐穩不是小事,他或許一葉障目,但不是蠢鈍如豬。”

北燕打這一仗是孤註一擲,但大梁不是,只要折去爪牙,面對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即便北燕君王不易,他也得低頭。鹹誠帝設計害死洛清影時是因疑洛氏功高震主,是為了權柄的平衡打壓臣下,但如今擊潰敵寇的機會就在眼前。

互市尚且是空中樓閣,他要是還想著做個千秋稱頌的聖明天子,文治不論,憑這一戰打掉北燕的爪牙就是最好的武功。

這是太始帝伊始到先帝都無人鑄就的偉業。

所以鹹誠帝絕不會在此之前就讓洛清河死,她最起碼得死在拓跋悠之後。

“我們打蕭易,他讓守備軍固守不出,為的就是讓鐵騎的損耗加劇。”洛清河道,“拓跋悠看準了我們的疲態,定會在此時大舉進犯,此時若是補給有損,誰都會輕易聯想到從前,這於聲名上不劃算。他得盡快批紅,好讓朝中春天供給交戰地的補給充足,只有這樣,我們夏天出兵既沒有後顧之憂,也失去了退避的理由。”

屆時即便洛清河不想在這個時候打,出兵的聖旨也一定會到。

“照你這麽說,夏時的軍資也會輕易放給我們?”李牧煙摸著下巴,又問,“那你的‘保險’二字,又是為了什麽?”

洛清河看她一眼,垂眸漫不經心地順了兩下箭羽,道:“拓跋悠不是問題,天子要的是我們和拓跋燾的部眾兩敗俱傷。他這次要把棋子都放出來,包括現今再往三城移動的滄州守備軍。最遲下月,詔命便會到燕州,我們出戰要帶上至少半數的守備軍。”

“與此同時,你擔心的軍資,一樣會交給較之鐵騎駐守更後方的守備軍統籌,這也是初時天樞構建起三城樞紐的架構,合理合法。”

騎兵和步兵的配合需要時間磨合,守備軍在此之前和善柳打過仗,但他們沒接觸過完整的鐵騎,打起來不一定能親密無間。洛清河在用兵一道上有自己獨到之處,但在這件事上,她仍舊要慎之又慎。

“他想要守備軍打得輕松,又在之後坐收漁利來收買人心?”李牧煙嗤了聲,“琦微不會答應。”

“那也沒用。”洛清河擡起一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京中還有四腳蛇,他能借此聯系上拓跋燾。一旦我在此之前宰掉狼崽,你猜狼王會不會同意這樁買賣?”

騎兵拖延住步卒太簡單了,只要襲擾不斷,就能讓步卒隊伍疲於應對。屆時即便元綺微有心支援,等到趕到時也為時已晚,她只能來得及逼退狼騎殘兵。

元綺微不想占這種軍功,更不像牽累鐵騎,但功名已經在那之後框死在了守備軍頭上,她是明面上是天樞、是天子一手扶植起的新將,此時若還妄圖將私心公之於眾,誰又知道等著扣在她頭上的會是什麽罪名?

最經不起試探的是人心,不是什麽人都將情義二字看得重若泰山。鹹誠帝在此道上玩得爐火純青。

李牧煙眉頭皺得愈發深。

“等阿初再休養一段時日,我們就得打場襲擊了。”洛清河目光深深,她重新搭起箭,扳指卡在弦上,“先和拓跋悠比一比,誰更快摘掉對方的腦袋。只要快上一步,她老子的步調就要跟著變。我沒打算把命交代在此時,拓跋燾也一樣。”

鹹誠帝的謀劃終歸只會是謀劃,他在紙上談兵,從前如此,現今亦如是。

“即便最壞的情況,他要給我一起陪葬,也一定會有個合適的人來收尾。”手臂緩緩擡起,洛清河眺望著遠方的靶心,輕描淡寫地說,“他的大君還沒輸,最合適被用來翻盤的人現在就站在都蘭的對立面,我們親手放他回的北燕。”

李牧煙遲疑片刻,道:“他防著你,勢必也會阻礙你想要快一步破局。那麽如何化去這場突襲的阻礙……”

話未說完,她腦海中瞬時閃過一個人影。

洛清河微微勾唇,指尖驀地松開。

羽箭飛掠——

啪。

黑子落在了棋盤正中。

“落子天元,行棋大忌。”慕長臨端坐在對面,溫和地指出,“大人不是自負輕敵之輩,那這一手,是在劍走偏鋒。”

九思學著端坐在他身側,聞言看看父親,又擡頭去望對面的溫明裳。她還沒到學棋的年紀,但耳濡目染之下,認得大致的走勢,也知道這個時候出言是失禮,便幹脆也板著張小臉死盯著棋盤。

“太子殿下所言極是。”溫明裳笑了笑,沒有擡指去拾棋,“今日臣不是在同殿下弈子,而是解局,那麽這一手便不是劍走偏鋒,而是提劍破局,批亢搗虛。”

旨意已下,鹹誠帝允了崔德良上疏提議的溫明裳接手北境監軍一事,朝中人人皆知至多月底這位天樞大臣便要再赴北地,但究竟是重用還是流放,尚且需要觀望。

天樞地位特殊,即便是和其中有些公務牽連的慕長卿都不好多見溫明裳,更何況慕長臨還是儲君。若此時晉王有心再起波瀾,這也是個很好的由頭。

但慕長珺此刻大抵是無暇分心他處,因為在慕長臨來溫宅前,他便去了長公主府。

慕長臨神色平靜,他擡掌摸摸九思的腦袋,將晾涼了的茶水擺到女兒面前,不慌不忙道:“破局以此子,險之又險,此子確如眼下處境,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大人解局,藝高人膽大,若是換了旁人,怕是不敢輕易落此子。”

“若有收效,那麽一切便都值當。”溫明裳挑眉,卻隨即坦誠搖頭,“但此子非我一人所落。太子殿下於此陪臣待這一盞茶涼,除卻看這一子春秋,不問些旁的嗎?”

半月前,趙君若親手將那兩張書寫了涉事監生的紙頁交到了東宮心腹的手上。玄衛隱藏在暗,還有其餘人的耳目,溫明裳可以確信從晉王到鹹誠帝,都對此事心知肚明。

之於天子,他並不在意溫明裳在暗地裏琢磨這些。鹹誠帝清楚自己一手扶植的“孤臣”是個聰明人,天子疑竇已生,這樣一個聰明人不會坐以待斃,除卻維系天子本身,勢必是要將目光投向爭權的兩個皇子的。

儲君雖立,但沒走上那個位子,一切就都不作數。

他要讓不安分的棋子碰一次南墻,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依仗,如此才能乖乖聽話,不要妄想多的,以免自尋死路。

之於晉王和太子……那便是天樞偏移的信號了,誰能先開出更高的籌碼,誰就能引動風向,為自己造勢。

慕長珺在溫明裳這兒吃過虧,他不會貿然無名前來拜訪,所以溫明裳在讓高忱月送名冊時露了點痕跡給晉王府的眼線。若是能借此滌清朝政便是文治之功,若是不能也無妨,至少在慕長珺眼中,也是拿捏住了溫明裳的把柄,何愁來日。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只要他能說動長公主。

而慕長臨……

九思鼓著腮幫子,就著茶水把掰下來的一小塊涼糕吃了,她垂著腦袋,見到溫明裳沒有往下落子的意思,張口正想叫一句先生,便聽見父親淡然地開口。

“不必問。”

慕長臨把餘下的涼糕收到了一邊,換給了九思一盤新的栗子酥,閑散得仿佛把此處單純地當成了個吃茶的地兒。太子的眉眼很溫和,他和長公主一母同胞,模樣和脾性都有幾分相似,但他沒有姐姐的果決,有人借此,抨擊儲君過度的仁善重情就是軟弱優柔。

這是鹹誠帝最不喜的地方,他在逼著慕長臨變,不惜代價。

可天家無父子,他沒有自以為的那麽了解這個兒子。

慕長臨的確仁善慈悲,但讓慕奚最後選他而不是慕長卿的一大原因,是她清楚自己一手教導的這個弟弟最懂得何謂兼聽則明。

他未必有千古帝王的才幹,但他知道自己應用何人,應聽何人。治世之臣近在眼前,又何必固執己見呢?

溫明裳聞言低笑一聲,故意道:“殿下不好奇?朝中忠奸,或許一看便知。”

“看過了,之後呢?”慕長臨十分坦然地回望,“是本宮能就此越過陛下一舉拔出其人,還是能借此讓二哥止步,使大哥可回邑逍遙?”

他緩緩搖頭,道:“都不成。不僅不成,未知乾坤,難道不會反倒壞了皇姐與溫大人的的棋?得不償失。本宮信大人與皇姐為人,所以,不知、不問,亦不插手。”

“今日來,只是陪九思拜謁師長,來向她的先生討一盅茶的。”

溫明裳斟了杯新茶,窗外柳絲裊娜,她眉眼沈在熱意熏染裏,問:“那麽,若夏時北境有急呢?”

“大人親赴,仍有危局?”慕長臨反問。

溫明裳笑起來,道:“只是一問。敵寇狡詐,誰又知攪弄風雲者不會常在。臣也不瞞殿下,若是親至太極殿,臣無力破局,畢竟……山長水遠。”

“但本宮仍會去。”慕長臨屈指敲響桌案,篤定道,“不論成敗。為摯友,為天下。亦為信義。”

茶湯見底,慕奚拉過空置的碗碟,信手將殘渣傾倒了進去。

她擡眸看向對座的慕長珺。

“我是羽林出身的親王。”慕長珺的目光裏有哀色,他像是被長公主的眼神刺痛,握拳默了半晌才澀聲道,“皇姐,我不是他。我用他的人,但我不會害忠於社稷之臣,我們不一樣。”

他很像鹹誠帝,但自己並不想承認。天子給他造了一個牢籠,把他當作培養儲君的墊腳石,他心裏都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尤其不願慕奚也一並如此看待自己。

“你為何不能給我一個機會?”他閉上眼,低聲道,“就非得是希……”

話音未落,茶碗置於案上,哢嗒一聲響。

一份文書被推到了他眼前。

慕長珺驀地楞住。

“阿珺,何苦。”慕奚眸中有悲憫,但她仍將桌上的東西朝慕長珺那頭推了半寸,“陛下給了長卿的東西,你不必替我拿回來,便算作是,那一遭的補償。東西予你,我亦不求你,只望一事。”

鳥雀飛過九重闕,落入塵俗,側耳聽見兩處春秋落定,執棋者融於一處的四字。

“望君守諾。”

潘彥卓在看眼下浮動的鐵馬。

“天底下,有哪一朝的天子所行,會被自己所有的子嗣悉數責備的嗎?”他側頭像是對著近侍說,又像是喃喃自語,“怕是要開先河了。溫大人比我落子可狠得多,師出同門,天子也沒學到半分。”

他撫著下頜,道:“不過我猜,還不止於此吧?還有一子,得讓最能叫天子自慚形穢的人來走。”

近侍沒有接話,風鐸的響動沒有停息。

崔宅的老管家嫌這東西擾了清靜,趕忙讓人登高去取下來。

閣老剛喝完藥,他披著外衫,擡指拂去了抖落的新葉。

東宮的護衛與車馬皆停在院外。

慕長臨隨口吩咐了句先回宮,轉頭正想抱九思上車,便看見這孩子仍舊面帶困惑。

“怎麽了?”他溫聲問。

九思搖頭,在擡眼看向他時眼底滿是天真。

“天元為北辰。先生不落,為何阿爹也不落此處?”

慕長臨聞言不禁好奇道:“若非方寸之局,九思想落此處?”

“不可……嗎?”她十分認真地擡頭,又看看出來相送的溫明裳道,“不該嗎?”

溫明裳忽而一楞,立時擡眸去看慕長臨,在太子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轍的怔然。她在須臾後收回目光,在此時想到了慕奚。

落子天元,其意北辰,所定九五。

這是帝王的棋道。

只是寫文需要,不要學開頭下天元,會被薄紗而且不是很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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