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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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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道

桌上字跡幹涸,未留下任何痕跡。九思背完了一卷的文書,轉過頭去看慕奚的眼睛,她性子不大像父母,多數時候雖是靜的,但這種靜不一定是出於本心,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審時度勢。

這是王府嬤嬤教也未必教得來的本事。

慕奚把她帶在身邊幾月,多少摸清了這孩子腦瓜子裏打的算盤,一見這眼神就把她放了下去,溫和地叮囑了句可以去尋掌櫃的要點心,但不能跑太遠。

不過九思沒跑遠,就小步蹦跶去了廊下,像是單純地在一處厭煩了想換個地方,廊下還放著從府上帶出來的書冊,她就著掌中桂子香,慢吞吞地翻開了新頁。

慕長卿從桌上隱去的字上擡起頭,看了她一陣似是想起什麽般轉頭看天。雨還未下,濃雲卻已蒙上頭頂穹蒼,齊王忍不住從混亂的思緒裏抽身咋舌,暗自嘆了句。

鬼靈精。

慕奚唇邊也噙著笑,她喚來跑堂換了一盅清水,待到院門被重新掩上才道:“還有些時間,雖非陳釀,但還是有勞長卿陪我滿飲此杯吧。”

秋涼已至,院中並無爐火,這杯中水早已冷透,舉杯飲下更是有種叫人心尖冷徹的澀然。

“皇姐如今雖早無意飲酒,但這水無味孤寒,何不讓人添些新茶呢?”那個“等”字還印在心上未曾褪去,慕長卿放了杯,不禁多看了她兩眼。

“茶湯醇厚,入口尚有回甘,卻需細呷。”慕奚跟著放了杯,那裏頭還留著原先的幹桂,“我如今,怕是沒有那個閑暇。”

這座院子落於民巷,來往皆是忙碌人聲,可後院的門並未落鎖,沒有頑皮的孩童誤入此間,也無吃醉的渾噩徒擾人清夢。一方天地的靜謐似乎在這裏格格不入,卻也不為人打碎。慕長卿在拿到那半塊玉符的當夜府上便有人到訪,那些人墜著九瓣梅的木牌,在照面裏記住她的臉便消失不見,他們沒有告訴自己新的主子任何消息,只在玉符被取出時現身。

慕長卿從他們口中知道了這間鋪子,卻不知這鋪子周遭究竟有多少雙眼睛。

“既此白未盡,驟雨未至。”她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重新道,“我能否再問皇姐一事?”

慕奚下頜微擡,鬢邊墜著的步搖隨風搖曳,“你問。”

“皇姐說要等,此事是說那人,其中考量皇姐不說我便不問。”慕長卿道,“希璋如今位居東宮,但儲君不是天子,若無一家獨大,那便仍是兩虎之爭。我雖不才,卻也知此為內耗之舉。皇姐,我們姓慕,那麽……此局何解?”

如果是從前,慕長卿明白只要慕長珺不做悖逆之舉,慕奚至少會保他府上無人蒙難。可時移世易,今時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慕奚不是慕長臨,她是太宰帝屬意的繼任者,果決二字藏在綿綿細雨之中。

春闈便是個設計好的局,但慕長卿知道慕奚還沒下死手。即便鹹誠帝還需要慕長珺,觸及到逆鱗他一樣不會留情。

她想知道長公主如今的態度,這個被至尊之位的主人扶植起的磨刀石,是去是留。

院中風漸盛,桌前兩人鬢邊發被風拂亂,掃過側頰。

慕奚眼中掠過一抹悵然,她等了一陣,開口卻不是回答:“長卿,你還記得,先帝在時,他是個什麽模樣嗎?”

慕長卿聞言一楞,她緩緩收掌成拳,澀聲道:“爭強好勝,但還沒有走到今日。他的騎射都很好,先帝在時……還讓他去涼州帳下待過。”

只是那些過往情深,早就被推到了今日的境地。

“刀鋒被磨成了劍刃,傷人傷己。”慕奚沈默須臾道,“你會看著利刃近前而無動於衷嗎?”

慕長卿聽出了弦外之音,她深深吸氣,正要再度開口,卻聽見慕奚話鋒一轉。

“不會,但我想看看。”

看看?看什麽?她驀地楞住。

“‘等’過之後。”雷鳴已起,雨絲零零星星已墜泥沼。慕奚飲盡了最後一杯水,忽地笑起來,“等天地傾覆,看看是撥雲見月,還是血染三千長階。”

跑堂拾掇了傘朝她們這邊走來,九思站到了廊下。

雨絲落在慕長卿鼻尖,涼得背後生寒。

“若是後者呢?”她聽見自己澀聲問。

慕奚牽起了九思的手,沒有回答她。雷光照在她的眼瞳,像是映亮了埋藏的旋渦,慕長卿看不懂這樣的眼神,它明明像極了燃燒的炬火,卻叫人找不到半分生機。

不該是這樣,長公主心有算謀,但不是個不擇手段的人,這不是她的道,這不應該是她的道!

“若是後者,在那之前,你回丹州吧。”慕奚垂目,柔柔地撫過九思的發頂,“他們會帶你去見姜姑娘,宗室那邊,希璋也會幫你。天高海闊,無意於此的逍遙客本該自由放縱。而留在這座京城裏的人……”

她的目光和九思的對上,孩子的眼睛烏黑清涼,是不然塵埃的純凈。

“九思。”慕奚輕聲喚。

“你們總該去看旭日東升。”

這場雨似乎格外地久。

潘彥卓在崔德良話音落下後陷入沈默,他清楚崔德良的為人,太宰雙壁,當得起白玉無瑕的名號,但越是清楚,他便越是對崔德良默許天子今日種種行徑百思莫解。他不可能不知道鹹誠帝養虎為患,也不可能看不出對方舉止下深藏的惡意與那顆本心。

那麽他為什麽一直沒有點破?

在蕭承之、喬知鈺之輩陸續掛冠而去後,他依舊站在這裏。他順著鹹誠帝的意統領內閣,又疏遠被扶上代相位子的安陽侯,好似自己真的成了天子之倀,但他又在這個時候盡己所能穩固著朝局,讓宵小之輩難有時機起大亂。

元興年後邊軍討糧無阻、州郡生民之策皆出於他手,他甚至教出了溫明裳……

平心而論,潘彥卓敬佩閣老的為人。他自覺自己從出現在朝中就逃不過這個人的眼睛,但他依舊摸不透他。若是為大梁、為生民、為社稷,即便不能放到明處,閣老也應該拔掉他這個敲骨吸髓的惡徒,但是沒有,崔德良依舊什麽都沒做。

潘彥卓甚至荒謬地覺察到對方在默許自己的所作所為。

此番廊下聽雨不是恰逢其時,而是蓄謀已久。

內閣尚簡,院中亭臺連廊少有修築,此刻風馳雨驟,舉目便能看到梁上經年舊痕,紅漆難覆之處裸露在風雨裏,不知何時被鉆出的蟲眼也隨之暴露在眼前。

那段木頭已經開始腐朽了。

“閣老。”潘彥卓看著那處的朽木,緩緩收斂了神色,“年年歲歲花相似,這景……明年再看怕也是無妨。何況我往昔求學山中,燕地秋景,當得上舉世無雙。”

“看厭了那樣的景色,一隅之秋,索然無味。”

崔德良看著他,說完這話又是連聲的咳嗽,“變或不變,這是山中清談之論,你確是瞿延的學生。二十年前我身赴燕州公幹,曾與他有一面之緣,結廬山野,燕州之秋確然別具一格。”

“你還年輕。”

潘彥卓笑起來,不是往日偽裝,像是自嘲:“先生與閣老之學相悖,一面之緣,恐無疾而終。閣老心有天地,而我不過朝生暮死之蜉蝣,有些話雖可言明,但……還是不必為好。更何況,下官微末之才,難承重志,到底比不過閣老掌中璞玉。”

“你的文章寫得很好。”崔德良卻好似恍然未聞,兀自道,“並非人人皆是無暇珠玉,你遜色於她半分,卻也不是頑石一塊。”

“碎去的珠玉,比之頑石又有何異?”潘彥卓直直看向他,“散落階前,赤足而上必是鮮血淋漓。稚子尚明利好,閣老今日又是何必呢?天下無道,抱殘守缺乃下下策,今日下官仍可於此觀花葉雕敝,驟雨難歇,不正是閣老認同此理之證嗎?”

雨水迸濺,潑濕了官袍的下擺,大紅的顏色沈進昏光裏。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1]”崔德良道,仍是道,“尚不至大廈將傾,垂老者尚在,又何須爾等富於春秋者赤足而上?你們……本可同立明堂。”

潘彥卓沈默不語。

廊下腳步聲漸起,府上少年拿著紙傘小跑而來,身上似還沾著泥水。

“回去吧。”崔德良擺手,目有蒼涼,“回去吧。”

潘彥卓朝他拱手作別,提衣踏入家仆傘下。

雨珠滾滾滴落塵世,砸進了重檐遮蔽裏。

安陽侯隔著竹簾觀雨,池中金鱗於潮浪中高高躍起,又被雨霧捉住丟回池中。他站在窗前,捏著玉牌的掌骨發白。

慕長臨屈膝於身後久久不語,他已是大梁儲君,但蘇恪是他和長公主的先生,此舉合情合理,無人能指摘不是。

“……當真想好了?”安陽侯閉上眼,玉牌是皇嗣拜師時他回贈之禮,蘇家人書道過人,這上頭的字還是他親手雕琢,普天之下唯有兩塊。

他的姓慕的學生也只有兩個。

而送來的這塊,不屬於慕長臨。

“是。”慕長臨身形微晃,薄光打在他的側臉,像是流露出玉牌真正主人未盡的悲涼,他借著那個人的口吻,低聲道,“學生……有愧與先生。”

“不。”安陽侯緩緩呼氣,穩住聲音道,“你無愧於我。這世上從未有簡單易行之道,我教你的,你學得很好,是我……是我們不配為人師。”

慕長臨咬牙,肩膀微顫。

“牌,我收下了。”安陽侯的肩膀佝僂下來,他沒有回首,只是道,“回去吧,殿下。來日,此物若是還想討,蘇恪雙手奉還。”

儲君沈默地起身,朝他深深一揖,邁步而去。

世子將人送走,這才得空入內。

雨已經潑了進來,澆濕了窗前盆景。

像極了面上無聲的淚。

徹夜風雨。

潘彥卓坐在榻前,冷不丁問:“幾更天了?”

“公子,三更了。”那個被喚作小六的少年低聲答道。

潘彥卓偏頭看他,頓了片刻不明意味地笑起來:“你還記得……燕州的秋天是什麽樣嗎?”

小六搖頭,道:“不記得了……”

“我該記得,但我也忘了。”潘彥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但我們都記得自己為什麽來這兒,你說……我今日為什麽還會覺得不痛快呢?”

少年仍是不明所以地搖頭,他沒有聽見崔德良今日說的話。

“總該有個交代,即便不是我,即便這個天下除了姓慕以外什麽都可以變。”潘彥卓皺起眉,面有不虞喃喃道,“他以為我能回頭,以為除了我之外無人一意孤行,但我們又有什麽不同?草芥、貴胄……走狗、孤狼,皇權之下,誰不都是蜉蝣朝生暮死?”

“然螻蟻尚有餘力撼千裏之堤,何況山中乳虎……”

他說到這裏放聲大笑,驚雷遮掩了笑聲,也讓夜中白骨愈發顯得面目可憎。

“小六,我們得給天下找新的‘道’。慕琦忱坐不了那個位子,就換個人來,他得給死去的人磕頭謝罪。”他眨眨眼,將食指抵於唇上,“往來皆是同謀,我們謀的是盛世君,一將功成萬骨枯。”

少年面色發白,正想開口勸慰,卻又緊接著聽見他仿若呢喃。

“……可崔德良今日所說,為何我心中還有希冀呢?”

快馬奔馳在雨夜裏。

藥堂閉門謝客,江嬸拾掇好了曬幹的藥材,正要合上房門,轉頭卻看見程秋白披衣拿著檔冊走出來。

“姑娘?”她忙放下東西揩了手上前,“堂前風涼!這已夜了,怎得披了這麽件衣裳就出來了?”

“杜朗回去了?”程秋白眉頭微蹙,點著手中的冊子道。

“欸,他閨女不是病了?昨日說過了的!”江嬸道,“可是藥材采買出了什麽岔子?”

“……有幾味藥,比往日貴了些。”程秋白攥緊領口,道,“他家中既有事,明日我親自去看看吧。”

江嬸猶豫地看看外頭的雨天,勸道:“這雨明日未必能停……是很要緊的藥材嗎?這鋪子裏不好離了大夫,若是緊要,明日我代姑娘去可好?”

程秋白沈吟片刻,道:“不,倒不是緊要。”

“那這……”

“江嬸。”她抿起唇,轉過目光道,“這樣,你明日讓人去一趟靖安侯府給高忱月帶句話。”

“就說我有事找她,還望速來。”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心神不寧。加價的藥材不是時癥用藥,但恰好的這幾味藥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深秋的冰雹將人從夢中驚醒。

這幾日燕州的天也不大好,夜裏總有雨夾雪紛紛而落,馬道被雨雪裹得泥濘,輜重車軋過顯得格外難行。

天樞歷經幾月終於讓東西兩地的馬道驛站動工,月初元綺微讓人送來了滄州的半塊虎符。溫明裳轉頭將此事轉告給了京中,但她沒有再收到回信,這代表鹹誠帝需要她做的事情已盡數做完,餘下的只需等待明面的詔命返京。

但東面的戰事一直沒停,這個時候的雨雪擋不住狼騎奔襲。洛清河和她交過很多次手,但這只狼崽子長了教訓,借著速度跑得飛快。

她目的明確,就是要擾亂交戰地的輜重運輸。把瓦澤的戰場隔成孤島。

雙方在東面的蒼野裏來回拉鋸。

溫明裳這幾日總睡不實,回京的日子越近,她就越是擔憂京中潘彥卓的異動,互市的消息是懸在頭頂的刀劍,不能不防。

她並未把夜裏的事告訴趙君若和棲謠,白日裏一切如常,仿佛只要捱到詔命到來便能塵埃落定。

但比京城皇命更早到來的是燕州的冬天,寒意席卷而來,將整片天地染成了一片蒼白。

那是場大雪。

[1]《孟子》。

真正的狗人只有皇帝罷遼(。

還記得我說過有份便當嗎(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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