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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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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友

堂前寂若死灰,這個名字如同平地一驚雷,在剎那間扼住了原本已起殺心的護院,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自己的主子。

龍游眸中瞬息間浮起詫然,他隔著藏起的鋒銳,思忖了須臾擡掌示意護院們後撤半步。

“此處不是大梁的地界,你卻是大梁皇帝信賴的寵臣。”他審視著眼前的女人,試圖從那雙眼睛裏窺探出深埋的緊張與驚懼,“鐵騎的刀鈍了,他們不再是保護你的城墻。我知道你在等的外子是誰,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她時至今日還沒有出現在寧關,這就說明連她也鞭長莫及。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那十箱金珠就是證據,但很可惜,你依舊出現在了這裏。”

“明知結局還要跟來,你,不怕死麽?”

“怕啊。”溫明裳笑起來,她往前邁了一步,護院的彎刀離她只有一臂之遙,“但既然龍駒無往不利,不該先把該談的生意談完了再論死生嗎?”

龍游目光微垂,低沈著反問道:“我們之間,還有什麽沒談妥的生意嗎?”

“龍游與林顏沒有。”溫明裳微微側目,在警惕的目光裏不著痕跡地環顧四周,“但是薩吉爾與溫明裳有,我既然人已在此,便是說明龍駒的底細我一清二楚。比如你的金鈴來自遠遁漠北的王庭,太宰十五年蘇敬喆蕩平西域古絲路,自此屬於北漠人王庭遠遁,三十六國對大梁俯首稱臣……為表通商之誼,兩國握手言和,將最初的絲路商幫留在了落霞關外。”

她悄然收回目光,在說話間斂起眼睫,“你就是被留下的北漠人的兒子。”

趙君若站在她身後,一面防備著近在咫尺的刀尖,一面聽得心驚膽戰。她飛快眨眼,在話音終於落地時想起了這段信息來自哪裏。

是那份被放在桌上的書冊!落霞關外最初商旅匯聚之地已成沙匪盛行之所,這些人若非折返西域,那便歸入了關中。太宰年為保古絲路暢通,對這些人的黃冊制度實行得十分寬松,這些人可能繼續游走在古絲路上,也可能就此安頓下來與大梁人成婚生子。

所以溫明裳才會說,他既是龍游,又不止是龍游。

龍游,又或者說在此地更應該叫他薩吉爾。他沈沈吐出一口氣,如同在短暫的對峙中斟酌這些話的分量是否足夠讓聆風驛站的大門向這個大梁朝堂上的大臣打開。片刻後,他放下了原本抱臂的雙手,轉身掀簾走向了驛站的大堂。

這是撤下彎刀的信號。護院們不疑有他,紛紛收刀回鞘,仿佛幾息前的劍拔弩張不過鏡花水月。

引路人垂下手,金鈴磕在刀脊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他像當日在樊城一般張開雙手迎客,卻沒有多言,護院在他周圍的長椅上抱刀而坐,讓天樞護衛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趙君若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溫明裳前面,代為掀開了堂下垂帷。

滲進來的風盤旋在她們足下,也把蒼野的草葉卷進大堂。

桌上還放著吃了一半的燉羊肉,顯得老舊的桌椅油膩膩的。溫明裳卻好似全然不在意,她的鎮定讓薩吉爾摸不清這個人的虛實,這是談判的手段,不論何時都不能露怯。

於是薩吉爾決定先發制人,他的刀被砰地拍在桌上,殺意好似彌漫在周身沒有消弭,“你在撒謊。”他故作篤定地威脅,“你說你知道一切,但你仍舊向我試探了所謂的古絲路,你沒有談判的籌碼。”

溫明裳曲指挑開了自己面前的碗碟,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摸出手帕擦拭著油漬,“今時不同往日,那時我無性命之憂,又何必事事都說得面面俱到呢?不過你猜得也不錯,我的確要謝過你那日的虛與委蛇,才給了我剩下的時間盤活全盤的信息。你的名字在北漠語裏是黃昏之鴉的意思,我聽說漠北王庭曾與北燕一樣部族五分,這個名字,歸屬於游走在滄州戈壁的那一支。”

話及此,她尾音微抑,看著眼前面色覆雜的人,心裏知道自己這些日子不眠不休挖出來的東西沒有錯,於是乎那句挑釁般的反問確認被咽了回去。

“在這裏表現得太過聰明不是好事。”薩吉爾木著臉,用冷漠的神情掩蓋起了片刻前不自覺流露出的情緒,“龍駒做得是生意,北漠也一樣。大梁人讓我們不得不遠離故土,我們不是朋友。”

“但我們也不是敵人。”溫明裳十指交扣置於腹前,“你們不是北燕人,太宰年後兩國的仇怨一筆勾銷,所以我們可以握手言和,我們有得談。”

“你說得沒錯,王庭已經向大梁俯首稱臣,我們的確有得談,但我不要糧食,也不要你們的黑火,更不要你們畫出來的餅。”薩吉爾不買賬,“收起你的話術,大梁的溫大人,它沒有任何效果。古絲路縱橫的這二十年,我們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大梁人的狡猾,你也不會例外。”

“所以你選擇與北燕人合作,哪怕這之中隔著仇恨。”溫明裳挑眉,“哪怕北漠人眼中,北燕也是酣眠身側的豺狼。”

“我們生在蒼野,頭頂就是註視牛羊的長生天。”薩吉爾道,“我們是惺惺相惜的仇敵,就像……”

溫明裳截住他的話:“就像鎖陽關下的蕭暨與薩仁。”

這話讓身後的護衛也忍不住動容。

“你知道鎖陽關。”薩吉爾也不能免俗,但他很快恢覆如初,只是眼神有所緩和。

溫明裳頷首沒有往下說。

那是屬於北地游牧部族的史書,她在查清龍游本名的秘密後找到了鐵騎中的老人,向他們問出了有關東西交界的北漠與北燕人的過去。這些草原悍將的爭鬥永無休止,或許是為了爭奪水草肥美之地,或許只是追尋著更優秀的獵隼。他們信奉以牙還牙,仇恨從來拖不長久。

他們把兩國接壤出的雪峰延綿當做了與大梁人一樣的“關隘”,北漠語裏叫嘎爾貢,意思是殘陽,大梁整合了兩邊的記載,把那個地方叫鎖陽關。

“這兩個人是敵人。”鐵騎的老人對她陳述這段過去,頗為感慨,“但他們或許也是朋友。蕭暨沒有像北燕人一樣看不起北漠的女人,這兩個人可以在黃昏裏廝殺到下一個破曉,也能隔著鎖陽關舉杯共飲。”

“兩大王庭在厭倦了反覆爭鬥後生出了聯姻共謀的念頭,這兩個人在當時的王庭裏比王帳的王族更合適,但他們拒絕了。最後一日,只有他們兩個人,數萬的草原騎兵停駐在他們身後旁觀,像是為長達十年的宿敵做見證。”

“薩仁殺死了蕭暨,也留下了她的彎刀。這個名字留在北漠人的心裏,但他們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將軍,她消失在了某一天,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但那之後很多年,鎖陽關下總會有人在每年入冬前留下一壺馬奶酒。北燕與北漠就像這兩個人,可以是不死不休的仇敵,可以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這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久遠到現在的鎖陽關早已淪為荒漠。但毫無疑問,不論是薩仁還是蕭暨都是英雄,這段回憶還在北地游牧部族的心裏存留著獨特的刻痕。

龍駒的北漠人會動容是因為面前坐著的是一位大梁人,她是狡詐的狐貍,但她也的確帶來了對北漠的尊重。

“你了解這段過去。”薩吉爾找回了話語,重新發問,“那你就應該明白你的努力是徒勞無功,我的老東家開出了足夠優厚的價碼,她是蕭暨的子嗣,我們敬重英雄。”

“我不否認都蘭的價碼優厚。”溫明裳張開五指坦然地說,“但就像薩仁的選擇仍就是用彎刀終結蕭暨一樣,你,北漠的烏鴉,你們站在這片曾經的戰場建起聆風驛站待價而沽,所為也只有四個字。”

她瞇起眼,咬字清晰,“為、國、取、利。”

薩吉爾要的不止是都蘭給予的金珠,鎖陽關不再,可他們仍就要和剽悍的狼騎爭奪水草,這是草原的規則。或許都蘭能承諾兩方禁攻寢兵,但只要她一日不是北燕的大君,這個承諾就是廢紙一張。

弱小者在雪峰下沒有發言權。

“我給了你十箱金珠,勝過黃金萬兩。”薩吉爾看著她,“ 都蘭用超過十倍的價格買你的腦袋,這是筆足夠任何人心動的買賣。北漠能用這筆錢買到任何東西,它比你許諾的空話更有價值。溫明裳,我現在不是在和你談所謂的生意,而是你在向我討要一線生機!”

“我在樊城就說過,你的老東家好大的手筆。”溫明裳對他微笑,她背後不可避免地浮起冷汗,但這點微末的反應被牢牢扣在了偽裝下,她不會讓任何人捉到自己的破綻。

“讓我猜猜看,都蘭在交戰地給我織造了一張什麽樣的網。”她故作沈吟狀,輕輕叩擊木桌,“只要我心裏裝著鐵騎,不論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關切是真還是野心,你們就會是最好的誘餌。狼騎大舉犯境,鐵騎就會隨之被困在交戰地,而洛清河還沒有回來,面對拓跋家的狼群,就沒有任何一位主將敢於冒險調兵南歸,所以我身邊……只會有來自京城的護衛。”

“而這些人在你們眼裏,脆弱得不堪一擊。”

“大梁皇帝不會允許兵權旁落,否則十年前雁翎鐵騎就能夠踏平北燕王庭。”薩吉爾面露不屑,“他曾坐擁最優秀的將軍與不敗的重甲,但他也親手葬送了一切,你在為這樣愚蠢的君王賣命。”

溫明裳微微擡眸,聽見他發自真心地讚許。

“靖安的女兒們也是真正的英雄。”薩吉爾道,“我尊重她們,如果洛清影還在,龍駒不會接受都蘭的誘惑,這樣的手段太下作。”

“洛清河給了你們同樣的自由。”溫明裳無情地戳破,“但你們沒回饋同等的忠誠,她甚至不要求其他,只向你們尋求緘口的可能。你們敬佩英雄,但尊重不會淩駕於家國之上。”

薩吉爾皺起眉,覆在刀上的手急躁地撩動羽毛墜。

“你在這個時候選擇來見我而不是直接殺死我,也是因為都蘭。”溫明裳道,“你知道她向我提出了與大梁互市的請求,這勢必會影響古絲路上的利益交換,但北燕能給予大梁的,你們未必不能給,所以在這個交易落成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

她深深地凝視著眼前的北漠人,直言道:“這就是你要和我談的生意。你們想在互市裏再分一杯羹,但這個要求不能告訴都蘭,因為她要求你殺了我,而只要我死了,短時間內大梁皇帝又無法擢選出第二個替代我的官員,得益的就只有一個人。”

潘彥卓。

“被豢養出的四角毒蛇是北燕公主的同謀,北漠在他手上得不到一分錢。”溫明裳指向自己,“你只能和我談。”

尾音鏗鏘落地,屋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桌椅傾覆,緊接著便是刀刃出鞘的脆響。

薩吉爾豁然站了起來,垂帷翻飛,劍柄自外探出,掀起時露出女子冷然的一張臉。

棲謠沒搭理他,向著溫明裳輕輕一點頭。透過她的身形向外窺看,能瞧見院中再度變得劍拔弩張的雙方下屬。

身披輕甲的騎兵圍在最外圍。

趙君若手心都出了汗,她在看見趕來的棲謠才敢真正放松分毫。

“我並不在乎你眼中我究竟拿洛清河當什麽,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情,旁人無需置喙。”溫明裳沒有動作,她擡掌示意棲謠收劍入內,又道,“我來這裏也不是為她與龍駒交惡的。仍就是那句話,我們可以不是朋友,但也不必做敵人。這是你們最擅長的買賣,做了這筆生意,龍駒仍然是龍駒。”

薩吉爾被她這一手先禮後兵氣笑了,立馬反唇相譏道:“溫大人今日如此行事,有給我拒絕的權利嗎?”

“有。”溫明裳話音微頓,略帶譏諷道,“只是掌櫃若拒絕,那就是雙輸。”

薩吉爾“哈”地笑了聲,問:“此話從何說起?”

“你很了解都蘭嗎?”溫明裳並未直言,反而將話拋了回去,她的確在緊張,但不是因為薩吉爾,“她的承諾建立在她成為北燕新的大君之上,可她憑什麽能篤定自己能接替兄長擁有狼騎?你們想過這個問題嗎?”

金銀誘惑不了忠誠於大君的拓跋家,更遑論還有一個蕭易。

“如果掌櫃回答不了,那麽在下不才,可以代為解答。”溫明裳撐著桌沿,將往昔所知悉數拋給了他,“讓狼騎消失就夠了。”

“你不是黑烏鴉。”薩吉爾面上有一絲裂痕,“你做不了這個主。”

“但是洛清河可以。”溫明裳往前邁了半步,無比篤定地說,“我聽說拓跋悠和都蘭是摯友,她的確是強大的敵人,但是這匹狼崽越不過我的妻子,她一定會隕落在白石河畔!即便是這樣,都蘭仍舊選擇讓她舉兵南下,而不是蟄伏成為計劃成功後屬於自己的狼騎新的統帥,你知道這就意味著什麽嗎?”

薩吉爾咬緊了牙關。

溫明裳冷漠地看著他,緩緩道:“都蘭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將拓跋悠一起舍棄掉,她是這麽多年唯一一個得到機會的公主,她只有足夠無情才能證明自己才是長生天的女兒。”

“你猜這樣的君王,為了殺我,會只信任作為北漠人的你們嗎?”

話音未落,馬蹄聲若驚雷驟然暴起!

輕甲下的戰馬在嘶鳴,它的眼睛裏倒映出了狼騎的彎刀。

“做個交易吧薩吉爾。”溫明裳輕輕道。

“做個讓我們都能從狼的爪牙下活下來的交易。”

高速上拿手機寫完的,顛死了(閉眼

有啥要改的等明天我到家再改吧(。過年這一周在老家可能更新頻率有點影響,我盡量找機會寫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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