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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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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

傅安進來給慕長卿披了件新衣,羽林見慣了貴胄的家臣,對王府的管事也不為所動,他送過了衣裳,轉身便被人客氣地請出了詔獄。

慕長卿倚進椅中,擡手拽緊了肩上的氅衣。

鞫讞已過一輪,詔獄墻上的刑具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照得人膽戰心驚,有人難忍恫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夾帶與行賄吏胥的行止。

這之後的刑訊就陷入了死局,再三詰問也問不出多的口供,在旁相佐的官吏甚至咬牙上了刑,但仍舊一無所獲。

慕長卿坐在案前一言不發,開初的嬉笑和煦姿態都褪了個幹凈,只餘下被火光映出的凜然。

已經過了醜時,留給他們的時間所剩無幾。

“大人。”羽林候了片刻,低語道,“還要審嗎?”

慕長卿似是將將回神,她扶著額,反問:“詔獄還能騰多少地兒出來?把人分開,你叫禦史臺多點幾個人出來,繼續審,必要時這墻上的東西還得動一動,這一回的人年歲都不大,既然入了亂局,皮肉之苦也是在所難免。”

羽林看向她的眼神驟然變得欲言又止,但他只是猶豫了須臾,便拱手打算下去照辦。但慕長卿的話還沒完,在人將要踏出房門前,她又淡淡地開口說。

“招了的那個先扔一邊,李家那個小子帶過來,好歹是晉王妃母家人,交到你們手裏若是打得重了,我可害怕王妃上諸位門前哭去。”

這話說得一眾人不免嬉笑,好似連半刻前的寂然都緩和不少。

慕長卿面上似乎也浮了半分笑,她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在案上輕叩,穿堂的風嗚咽,像是和著拍子。

腳步與鐵索啷當並起,她緩緩擡眸,與門前囚徒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士子服早就被扒了個幹凈,李書平發冠散亂,嘴唇都泛著白,但他面上還算鎮定,獄中吏胥沒真下重手,此刻他動作雖緩,到底還算是得體的。

“先出去吧。”這話是對獄卒說的,慕長卿擡指拾了案宗,漫不經心地說,“獄中簡陋,你若是不嫌棄,坐地上說話也可以,鞭笞的滋味不好受吧李公子?”

“大人說笑。”李書平嘴角微微抽搐,似是想端起貴家出身的清雅風範,可惜皮肉傷在前,到底是沒能如意,“大人秉公執法,我並無怨言。”

獄卒帶上了房門,腳步聲漸遠,只餘下戍衛的仍立於屋外。

慕長卿裝模作樣翻過新頁,擡高聲音喝問了句認罪否,話音尚未落地,他扔了書冊,伏低身子道:“人都走了,李公子,再虛與委蛇下去對你可沒好處?”

“……臣,拜見齊王殿下。”李書平只停了一瞬,便拱手拜了下去。

這自稱聽得慕長卿不住挑眉,嗤笑道:“臣?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什麽時候李家的兒郎需要管我叫主子了?”

案前茶微涼,她吹著茶沫,在緩緩啜飲前藏起了眸底一閃而過的了然。

若是依著提早敲定的行事,這個人本該在拷問時就將備好的“罪證”和盤托出的,但是李書平寧可真自己挨上一頓鞭子也不肯松開,這並不正常。他在第一眼就認出了慕長卿,按著晉王的交代,此後心照不宣便可,他卻屢屢暗示,露了這麽多破綻出來。

若非陷阱,那便是此人心有他念。慕長卿不喜權爭,但她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餘年,論起嗅覺之敏銳,溫明裳和慕奚都未必能斷言勝過她。

既然路都鋪到腳下了,她自然是要看看此人要做些什麽。

“再有個把時辰可就到廷議了,我這折子可還沒題名呢。”慕長卿見他似有猶豫未有應答,氣定神閑道,“東西再不拿出來,過了時候,那就是一張廢紙。屆時不但你性命難保,你族中會不會被我那弟弟牽連,你應該是比我心裏清楚的?”

“是。”李書平微微顫聲,也不知是怕的還是痛的,“東西早已備好,但在此之前,臣想與殿下談一樁……買賣。”

“哈?稀奇!”慕長卿順手抄起了桌上放著的藤鞭向著他面前啪地一摔,這一下嚇得人難以自抑地悶哼,屋外的摩挲的聲響似乎斷了,緊接著便是往外移動的腳步聲。

她在李書平面前蹲下,問:“箭在弦上若是還要變卦,不怕這禍害的就成自己了嗎?嘶,依著你家主子的性子,就這還敢放心將東西交給你?看來傳聞有虛啊,這柏文李家全數押寶在他身上,看來也不盡然。”

“我……”李書平稍定神,他意欲為自己辯駁,但這點念想很快便被壓了下去,驚懼褪去後重新掛上眉眼的是故作的鎮定。

“臣知而今起落不過殿下揮毫一念間,臣亦知晉王殿下許諾臣族中的會是下月恩蔭之名……事了後會有人為臣脫罪,撐另有人從中作梗,臣要受的只是至多一年的牢獄之苦。”他猛然擡頭,“此舉有利王妃,有利族中,只是要苦臣。殿下若是想自此勸誡,那臣懇請殿下莫要多費口舌。”

慕長卿好整以暇地看了他須臾,道:“道理既明,那你想要和我談什麽?”

“牢獄。”李書平聽著門外的聲響,在慕長卿又一鞭子落在身側時痛呼,“臣要殿下,提前將罪名為臣洗脫!”

那五個人裏還有一個西州人。

他直視慕長卿,喉頭滾動,“那些東西是佐證,但殿下尚缺一份口供……往來書信與證物臣已備妥,即便事情敗露,那也是算在臣的頭上,與殿下絕無幹系!”

“膽子不小。”慕長卿笑意盈盈 ,“我要你的口供何用?這東西麽,本來是我那兩個弟弟爭權奪位的‘佐證’,我一個逍遙人,拿來引火燒身不成?再者說,你我素昧相識,你還姓李,我信你不是自找麻煩麽?”

“臣與殿下,的確素未蒙面……”李書平咬牙,“臣也知殿下無意權位,但臣鬥膽,因為殿下與臣一樣,只想求安身立命之所,這個……族中人不會給臣!”

“舌上尚有龍泉。臣的書讀得很好,騎射也不輸旁人!可為何偏偏是我,偏偏我要給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們讓位?這是李家的道,不是我的!”

他不服!

慕長卿心下了然,這個理由倒的確能說過去,可惜把這種事單拎出來放到現在的位子,到底還是單薄了。風浪中沒有孤舟能安渡,鬥艦尚有傾覆之危。

“可這與我又有何幹?”她咧開嘴,眉目間皆是涼薄,“你我一樣嗎?不一樣的,小子,尚不必說你只是一介白衣連功名都未曾有,就算你現在是今科狀元,在我面前仍舊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兒。因為即便我非天子非儲君,我也是這大梁朝的親王。”

“我在丹州的時候和不少人做過買賣,所以小子,我代你族中教你一件事,人為刀俎時,先不要自以為聰明。”

這些話像是無情地剖析,又像極了循循善誘。慕長卿言罷重新坐回了椅中,她的目光隨意地落在了墻角的香爐上不再看向面前階下囚。

那裏的香快要燃盡了。

李書平額前冷汗涔涔,他用力收緊十指,搶在此前終於道:“那份口供,可以成為殿下制衡晉王的籌碼!”

慕長卿眼睫顫了一下。

“你說什麽?”

“此一局中,早已無人能全身而退,殿下本愛逍遙,但終歸……是有所求的。”他孤註一擲道,“臣今日見殿下,方知何謂韜光韞玉之才。殿下不必以兄弟手足情深搪塞臣下,臣鬥膽一言,倘若事實當真如此,長公主又何來重歸良機?殿下此時答應在旁相輔,皆是證物口供自臣而出,不論殿下心中如何想,路皆在腳下了。”

慕長卿瞇起眼,猶如實質的目光壓在對方肩上,是無聲的威懾。她指尖摩挲環佩,不知過去多久才道:“東西在何處?”

“城南夫子廟旁的民巷,自西向東第十三戶。”李書平道,“殿下可讓心腹……”

“我平生最厭不識謹言慎行者。”慕長卿擺手打斷,“既是聰明人,你心裏知道該怎麽辦。”

言罷她不等對方再開口,徑直喚了外頭的人進來把人帶下去,眼尖的看見了被拋在地上的藤鞭,又看看毫發無傷的李書平,沒忍住小聲嘟囔了兩句。

慕長卿揉了揉手腕站起身,她指尖搭在筆桿上,垂首註視著空白的折子。慕長珺沒有那麽蠢,李書平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這滿腹的心思藏個幹凈是未知數,若是局中局,那她就危險了。

見她遲遲未有動作,門前的羽林不由試探道:“大人?”

“嗯?”慕長卿回神,露出個恍然的神色來,她招手道,“去把你們郎將喊過來,哦,帶著傅安一起。”

羽林不解其意,但還是照辦了。

慕長卿丟了筆,越過門欄朝外走,其餘人的鞫讞也近尾聲,一如所料地一無所獲。她越過囚牢,在將將拐角時聽見鐵器輕敲。

有人在看她。

慕長卿停了步,借著火光認出這邊拘著的就是李書平打算禍水東引的那個同鄉。

人家姑娘瞧著還比他小點。

“大人,沒問出什麽。”身後有人提醒道。

慕長卿敷衍地點頭,正打算收回目光,卻在不經意間看見女子雙唇翕動。

她無聲地說了四個字。

【燕回殿下。】

房中吏胥為銅燈換上了新的燈油,燈芯燃燒劈啪作響,這是辦事房裏唯一的響動。

趙婧疏面前擺著厚厚的一沓書冊,離廷議還有一個時辰,這一夜溫明裳放在她手下的天樞官吏徹夜未眠,成果皆在眼前的紙面上。至多再過小半個時辰,這些東西或許就會被她原封不動地轉呈給沈寧舟。

在此前她本想等一個人,只可惜暗中書信確有回音,來的卻不是預想的那一個。

安陽侯沒有赴約,來的是蘇家的世子。

“趙大人。”蘇念陵向她問過禮,如實將話轉告道,“家父有言,大人貴為寺卿仍願破例而為,好意蘇家心領。只是山雨欲來之際,此舉無異於蚍蜉撼樹。”

趙婧疏無言片刻,道:“書信出自茨州,想來侯爺心中有數。破例與否於眼下已無意義,下官自知侯爺為人,只是敢問世子,這偌大一族,侯爺能確保毫無縫中泥沙嗎?”

“家父不能。”蘇念陵垂目微笑,淡然道,“所以家父讓在下為此給趙大人帶下一句話。世族百載,有一朝聖賢亦有輕薄無行之輩,本為事理常情。聖賢之輩可讚,無德之輩可鄙,這便是一國律法之基,大人應比我等更明白這個道理。”

“朋黨比周者我蘇家如今沒有,那麽明日廷議之上也不會再有。為王者身側若清明無垢,那陰險詭詐之徒自當遠之。天地清平仍在,便不會使得小人盛行,趙大人今日所行,已向蘇家證明此道所在,故而,我等無所慮。”

他言罷起身向趙婧疏深深一拜後自原路不做流連離去。

趙婧疏嘆了口氣,將原本遣出去的官員都喊了回來。

此事不歸大理寺管轄,在場的皆是天樞中人,其中多的是被臨時喊回來的。調用檔冊事多冗雜,但溫明裳給天樞劃定了明確的權責界限,這是趙婧疏能向沈寧舟保證在廷議前拿出結果的底氣。

可人皆有私心,即便是天樞中人也難逃此理,有為蘇家和端王遭遇不忿的,自然也就有想要明哲保身之輩。這稱不上什麽為人不齒的汙點,反而是常態,所以這些人既想當個能臣,又在邁出每一步時帶著如履薄冰的謹慎。

“大人。”其中一個剛一進門便急不可待地將等待中又翻出的文書呈上,“這些是燕州自去年臘月開始的驛報記錄,其中往茨州安陽封地的二十九封,有二十封是詢問開春軍糧供給,另外……”

她飛快地呈報了一遍,急切道:“這樣一來,北疆就不可能幹涉今春春闈,車馬道和水路的傳訊都看過,沒有書信往來的那些記載。那信上蓋的雖是私印,但查證又走的官道,這就對不上了!”

不等趙婧疏答她,身側的另一人搖頭道:“這只能證明此事無關北疆,是刻意捏造構陷邊軍。但若是從安陽侯入手,不能自證。”

至少現在龍虎鬥的矛頭都還不在邊地,溫明裳人又還在燕州,能輕易摘出去是情理之中。

“天樞只能調用檔冊,陛下並未欽點,你們便無堂前論辯之權。”趙婧疏還是收起了她遞上的文書,“這些我會一並呈上。這一夜辛苦,如今事態暫歇,諸位先回去休息吧。”

“可是——!”

“回去。”趙婧疏輕嘆,語氣卻是不容置喙,“你們在溫大人手下辦差的時日雖不長,但多少也要習慣她的行事做派。此時此刻,與其多做口舌之爭,不妨多加思量,將心思放在廷議之上。”

“莫要忘了,你們不止是天樞的人。”

這話像是醍醐灌頂,霎那潑醒了滿頭熱的一幫少年人。

“這……”有人在趙婧疏走後猶豫道,“我等手中雖拿著確切文書,但若是廷議開口……先就得交代安陽侯,假使晉……咬死了他有罪,恐怕就要看陛下如何定奪了。”

“不,尚有我等可做之事。”最初說話的那人喃喃道,“諸位,溫大人向陛下請願立天樞不正是為了國本安固嗎?安陽侯此事既無十足證據,那就不可讓忠臣蒙難!更何況……不是還有長公主和端王嗎?”

“天樞只是虛名,我等還有實職,這便是廷議開口的資本!”

甲士打馬奔馳過長街。

偌大的京城還未醒轉,半邊天沈在混沌的夜色裏,有人透過亭臺樓舍,窺見遠方的一縷天光。

碎銀被拋擲在剛支起的鋪子邊緣,換走了新出爐的一小份茶酥。

九思昨夜睡得足,這個年紀的孩子好像精神起來就沒個消停,但她性子靜,自己捧著酥餅也能吃得很歡實。

這是王侯家中少有的人間氣。

“九思。”慕奚身邊沒跟著其他人,她把孩子抱到自己膝上,一大一小兩個人一同坐在了坡前。

這是個好位置,民巷往來與長街行走的凡人皆被收入眼底。她們在此坐到了天光大亮,老松的枯枝攏在頭頂,遮不住穿枝而過鋪落在九思身上的薄日。

慕奚耐心地抹去她嘴角的渣滓,問她:“看見了什麽?”

“人?”九思仰起小臉望她,“不一樣的人。”

身後驀然間響起了腳步聲。

來人停在了幾丈之外。

“你要記住他們。”慕奚笑著摸摸她的腦袋站起來,她沒回頭,卻清楚地聽見身後的衣料摩挲,“否則有人來日於你面前言說所謂民生多艱,若無親歷,亦是無病呻吟。”

“姑姑。”九思若有所思,她像是努力記下了眼前的一幕幕,過了片刻想起旁的又問,“阿娘呢?”

“她去找你爹爹了。”慕奚道,“我們也該走了。”

話音未落,身後有人屈膝點地。

“二位殿下。”玄衛站在陰影處低聲道。

“陛下請二位移步太極殿旁聽廷議。”

舌上有龍泉那句我印象裏出自貞觀政要,但是重新翻沒看到原文在哪一篇,為了不誤導就幹脆不標了(。

燕回是慕長卿乳名,只有姜夢別知道,人現在小溫讓人護著,有知道這個名字的等於說就知道是自己人。應該下一章能結束這個大劇情,不行就……我就再寫五千(什

大家能陰著就努力陰著吧,第三天不發燒但是咳得撕心裂肺甚至有血絲真的難頂(虛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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