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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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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霞

狼騎們的防線被迫收縮,四面皆是重甲。這些張開的重騎兵數量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多,但他們像是黑夜裏散開的大網,在悄無聲息中鋪開了爪牙,舉手投足皆是威懾。

輕騎兵為主的北燕軍隊在其中被處處掣肘,依靠戰馬帶來的沖鋒速度被極大地限制在了小圈子之內,唯一空出的口子就在西面,但那是一個更讓人無計可施的陷阱……拓跋悠甚至能聽見高山之上的滾石滾落的巨響,嗅見吹火箭傾斜而下的焦灼氣息。

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洛清河隔著短短的距離與拓跋悠對峙,重甲之下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裏倒映著天邊的一線白,卻難以透出半點情緒。在過去的幾年裏,這是北燕人口中那座無法逾越的高山,她阻隔了長生天的兒女眺望南端的視線,一如橫亙的燕山山脈。

不論他們曾用怎樣惡毒的言辭咒罵她,北燕人也始終都要承認,這是久經沙場的狼王也難以戰勝的鐵騎統帥。拓跋悠聽多了這些話,但她直到適才的那場交鋒才真正意識到父親曾經的警告才是對的。

若是單論鐵騎各營,即便是善柳她也不懼,她在追逐掩護中與善柳打了照面,這些最精銳的重甲也並非所向披靡,更遑論早已是她手下敗將的其餘主將。可現在各營早已不是單打獨鬥,洛清河把他們變成了可以隨時交替的戰陣。狼騎一旦想要沖鋒,她就會迅速換上離策的鐵壁,祈溪的騎兵就在兩翼,他們會在離策營擋住騎兵沖鋒的同時飛快地揮刀折斷兩翼向內吞食。而假若拓跋悠下令後撤,善柳營的長刀就會立時頂替離策的壁壘猛然向前,更別說還有游蕩在外圍放冷箭的飛星。

這樣的變數還有很多,即便拓跋悠自認能在最短的時間裏做出判斷,她也很難在混亂裏將軍令迅速傳達。洛清河把她的“快”限制在了無窮的變化裏,讓她再也找不回自己調兵自如的節奏。

但這不是結束!拓跋悠瞇起眼睛,她重新捏緊了掌中的彎刀,西山口大開帶來的風裹挾著砂礫,割得人面上刺痛,她才風聲裏打了個呼哨,輕騎隨著聲響高高揚蹄。

“沖鋒!”

此刻再談保下西山口的騎兵已經毫無意義,西線必須為此次冒進承擔代價,但那是蕭易要和王庭算的賬,與拓跋悠沒有任何關系。她在此刻拋下了曾經的同袍,把屬於自己的軍士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狼騎的數量比重甲多了一倍不止,重甲可以掣肘一時,但想要吞掉數量龐大的敵寇是做不到的,當拓跋悠放棄了西線的士兵,她就只需要從圍捕的這張網裏撕開一個可供撤離的口子。

洛清河攔不下她,至少此時不行,這是屬於鐵騎的劣勢。雙方戰至此時,剩下的就是另一場博弈。

誰能留下對方更多的人。

拓跋悠的驕傲不允許她倉皇逃竄,即便這場仗已經敗了,她也要和洛清河正面碰一碰來為自己保有最後的尊嚴。

踏雪隨著四起的馬蹄聲動了。

狼騎的彎刀揮至眼前,洛清河迎面而上,天光映亮了她的眸子,彎刀擦過鐵甲的肩甲,還未來得及收回便見眼前刀光雪亮。長刀從擦身的間隙裏猛地插入,抽刀時帶起一蓬鮮血噴湧。

手掌纏繞的布條頃刻間被血浸透,洛清河一手拽著馬韁調轉了方向,下一瞬幾乎是迎著騎將沖鋒的方向正面撞了上去。

砰!

戰馬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兩步,但橫在中間的刀鋒寸步不退。

在此時殺死拓跋悠的機會其實微乎其微,但這不意味著洛清河會輕易放過她,在對方下令突圍的瞬時,她的目光就已經同樣鎖在了對方身上。

這註定是場針尖對麥芒的爭鬥。

周遭的騎兵接二連三地落馬,西北已不聞其聲。彎刀再一次順著長刀的刀脊滑下去,洛清河反手繳住了她擡刀的趨勢,隨即擡臂一拳砸在了對方臉上。這一下砸得拓跋悠頭盔嗡鳴,她被迫後仰,卻在後退半步的同時放棄了自己的刀,轉而抽出匕首劃向了洛清河的臉。

面甲的系繩斷在此刻。

戰馬嘶鳴地向後撤去,戰場上散落的刀劍被撿起,成為了拼鬥的新鋒刃。

“你沒有機會殺了我,那你就永遠沒有機會!”後方的沖鋒已經在東北面撕開了一道口子,天色逐漸亮起來,這場夜色中的伏擊似乎已至盡頭。拓跋悠臉上都是血,她在此刻才終於看清洛清河的臉,憎惡地咒罵。

天穹已經響起了獵隼的長鳴,這是後援傳來的信號。

洛清河喉間發出一聲不明意味地笑,她像是根本不在乎對方為了卸下長刀的力道而用的手段,匕首自下而上劃過臂縛,就在拓跋悠以為她無法在近距離時快速調轉刀口時,她擡臂硬是用刀柄重重砸在了拓跋悠的臉上。

這一下太狠了,拓跋悠不得不吃痛後退,她一手捂住臉,分不清指尖究竟是汗水還是溢出的血。

這就是洛清河給她的回答,下一次再碰面,砸向她的腦袋的絕對不會是刀柄。

獵隼的聲響更近了,拓跋悠惡狠狠地瞪了洛清河一眼,含著血沫子吹響了收兵的哨音。

殘兵踏著晨光逃竄而去。

“將軍!”飛星的斥候此時歸返,他匆匆一抱拳,稟告說,“如您所料,河對岸出現了他們援兵的行蹤。同時瓦澤烽火臺來報,拓跋燾陳兵在南岸,隨時可以南下攻打瓦澤要塞。”

“人已經放回去了,他會撤兵的,瓦澤沒那麽好打,他可比誰都清楚。”洛清河收刀,向著身後回來的將軍們道,“收兵,清點傷亡與斬敵情況。”

這裏離鐵騎的主帳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洛清河就近讓所有人先回了善柳營在西北的駐地休整,那裏背靠三城舊址,回去借道關中也不必憂心襲擾。她借著這個時間,讓關內行走的斥候給東面帶去了此戰的消息。

她帶著人在草野裏跑了大半月,這還不算最先的準備,鐵甲沈重,壓在肩上久了對誰都是折磨。

洛清河卸了甲,軍醫過來給她處理了一下小臂上的擦傷,瞧著其實不怎麽嚴重,畢竟戰場上摸爬滾打慣了的,身上的傷從來就不少。只是在軍醫退出去後,洛清河低眸瞥了眼透著血色的繃帶莫名想起了溫明裳。

好在是瞧不見。她默默地這麽想了一陣,像是松口氣般換上了幹凈的外衫。

帳外腳步聲漸進,李牧煙連甲都來不及卸便掀簾進來,恰好瞥見她手上的傷。善柳營的將軍莫名在此刻想起了另一個人,她們姐妹兩個不太像,但洛清河在那年之後提刀打的每一場野戰都若有若無地帶著她的影子。

這世上有許多東西會被帶走消失,天階日光亦如此,但歲月輪轉,總有人成為籠罩這片天空下新的烈陽。

“知道輕騎對陣吃虧還要跟你鬥,真是睚眥必報。”她摘了盔坐下,“傷不妨事吧?”

“小傷。”善柳營回來意味著西山口那邊的清點也將近尾聲,洛清河收回思緒,問她,“那邊怎麽樣?”

“兩回加一塊兒,哈爾紮帶過境五萬人,幾乎是全折西山口了,守備軍在死人堆裏把他的屍體給翻了出來,你是沒去看,都快給射成了刺猬。”李牧煙比劃著,像是感慨一般道,“他們習慣了滄州的節奏,還以為這一次西山口堵截的依舊遵從步卒在前的陣勢,若不是這樣,恐怕還有更多的人能活。戰俘已經收押了,該怎麽處置,是你來還是要琦微上書回京?”

“再怎麽說滄州也不是我們的地界。”洛清河搖頭,“讓她給京城上折子吧。哈爾紮一死,西線就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將領了,至少到今年夏天,守備軍可以暫時松口氣,專心應對不時的襲擾便好。”

“也算是給交戰地松口氣。”李牧煙頷首,又問說,“善柳要回調嗎?”

洛清河搖頭,她吹著面前茶碗上飄著的熱氣,過了片刻才道:“不急這一時,等等看蠻子們的動靜。”

李牧煙跟著倒了碗茶,她們晝夜不歇在草野裏守了將近兩日,仗一打完,此刻鐵打的也熬不住,全靠釅茶吊著精神,“如果蕭易不親自來,那接受西線的將領就只能從東面調,你在擔心拓跋悠會被重新調回來嗎?”

北燕的東西線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堅固,這是交戰地和滄州互通書信後琢磨出的信息,但內裏究竟如何,斥候到不了那麽遠的地方,暫時還沒個由頭,只能先放一放。

“西面都是壁壘,她的風格不適合打攻城戰。”洛清河擰眉把茶飲盡,這才長舒了口氣,“只是她今日吃這一場敗仗,在她老子那兒看著或許不是什麽壞事。拓跋燾精得很,怕的是他趁此機會敲打,若是此後拓跋悠不再那麽頻繁地出現在交戰地,我們今冬就要小心了。”

李牧煙不由嘆氣,“要是你此番能徹底堵死她的退路就好了。”

洛清河聞言笑而不語。

北燕傾國而戰,控弦之士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不論東西戰線的王帳歸屬,那是實打實的人,即便此番洛清河用萬餘人打掉了他們西線的主力,餘下的人依舊可觀。原因無他,這些人是可傾巢出動的兵,而雁翎需要留下相當一部分人守住要塞。

兵部在戰時可以暫時放松鐵騎脖頸上的繩索,卻不意味著他們願意不斷北上。他們想要的是守住防線逼北燕退走,而不是放鐵騎向北越過白石河。北燕可舉國為戰,大梁卻是不行的。

所以十二萬鐵騎聽上去風光無限,但洛清河實際能拿出來用的人不能太多,否則就容易招致京城的懷疑。

這就是洛清河在設想此戰時並沒有將斬殺拓跋悠放在首位的原因,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這也是無可奈何。

“說起來,京城應當收到西山口打開和你調兵的消息了。”李牧煙想起另一事,不免皺眉道,“我們雖知你的打算,但此舉畢竟先行越過了那群朝堂的文官……難說回去之後京城會又來什麽消息。”

“至多不過功過相抵,打了這麽些年,也不缺這一場仗的功績。”洛清河揉著肩膀,安慰道,“朝中不必過於擔心,如今與原先還是不同。那些個心思各異的,想說什麽得先越過新設的天樞閣。”

如今軍防先過天樞,若有疑議,那便是非議主君。褒貶難言,但對付這些人的威懾倒是十足的好用。

李牧煙沒再就此事說什麽,她簡單提了些雜事,兩個人再談了小半個時辰後才掀簾離去。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今日休整,依例不會有人來打擾,不論是軍士還是將軍們都需要闔眼休息。

洛清河放了軍報,靠著帳中草草搭好的木板床合上了眼。

醒來已是滿天日霞,帳外腳步輕輕,眼下還要過一陣才到夥夫送飯的時候。

“主子。”今日輪值在外的是棲謠,她的長處不在戰場上,此時倒是恰好把那幾個原本在軍中的近衛替下去休息。

棲謠道:“元將軍午時來過,說西山口事已畢,守備軍陣亡三百六十一人,重傷二百七十三,輕傷五百零七。哈爾紮過境的人逃出去的不到一千,其中還有大半的傷兵。”

守備軍留下的只有六千人,這個數字算是意料之中。洛清河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她看了看天色,道:“宗平那頭還沒回來嗎?”

“尚未。”棲謠搖頭,“還有一事,元將軍說關內消息,京中遣使,已經到了關口,說是奉君命而來。曹大人本意留人待主子回去再談,但人沒答應,此刻應是在來的路上了。”

“……來的還真快。”洛清河揉了揉額角,她沒睡多長時間,此刻卻清楚還是得打起精神應對。但朝中尚有溫明裳,來的估摸著也是天樞的人,倒是不必過多費心。

“等人到了引去主帳吧,若是太晚了,便先商量著明日再談。”她想了想道,“去和阿笙說一聲,可能明日要暫緩返程,叫她給石老和關內去一封信。”

棲謠垂首應了句是。

洛清河於是不再多言,她踩著霞光燦金的餘暉,轉頭去了馬廄。踏雪身上的甲已經卸了,這些戰馬和騎兵們一樣,都習慣了沙場的搏殺,有點皮肉傷也是在所難免。

海東青飛累了落下來,就停在馬廄邊上的帳頂。

洛清河招呼它下來,給它餵了點生肉。

西北的風沙磨人,善柳這頭的主營是少數還能臨水而建的營帳,往西山口去,要塞四望皆是黃沙。

她牽著馬出營去了淺灘邊上,把韁繩和鞍具全數撤了讓踏雪自己去河水裏撒歡,海東青順勢跟了上來,一馬一鷹把河水弄得水花四濺的。

一圈圈漣漪隨勢蕩開,金色的殘影映得滿目波光粼粼。

若是久無戰事,其實北地的景致不輸中原。洛清河彎腰鞠了一捧水拍打在臉上,順著面頰淅瀝落下的水珠把聚合的水鏡覆而點碎成一片片。

遠處似乎傳來了達達的馬蹄聲,約莫是巡營的軍士到了回來的時辰。她起初還不大在意,直到聲音似乎愈發近了才發覺不大對。

這邊可不是回營的路。

海東青俯沖而下,掠起河灘碎草,它在翺展雙翼時發出清脆地啼鳴。

洛清河驀地轉身。

殘陽把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戰鷹收斂了利爪,將腦袋送入了她的掌心。

溫明裳沒戴臂縛,她勉力撐了一陣便擡手讓鷹重新回歸天穹的懷抱。碎草隨風纏繞在女官月白的袍角,她坐在馬上,背後像是倚著北地最柔軟的黃昏。

千裏山河如畫,京城的細雨好似也終於隨著風落入畫中。

洛清河啞然失笑,指間殘留的水珠隨著向前的步伐淌落入草野,她站在餘暉裏,向著馬上的人張開雙臂。

溫明裳松開韁繩,在暉光裏躍入了愛人的懷抱。

你的老婆從天而降.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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