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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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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

溫明裳緊隨趙婧疏行出宮門的時候被柳家人堵了個正著,三法司的人面面相覷,目光在兩方人身上來回梭巡,末了隨意找了些借口散去。

雖算得上半個同僚,三法司的眾人也多佩服這樣年輕的女子能有如此膽識不顧親族名望,但看這架勢,明眼人都清楚多半是要來興師問罪了。若是牽扯到內宅,那這就是家事,外人是管不得的。

趙婧疏瞥了眼面沈如水的柳家人,回頭沖著溫明裳道:“寺中還有事需收尾,溫司丞今日要一道處理了嗎?”

這算是給了一個臺階。

柳文昌看了她一眼,言簡意賅地跟了句:“你祖父在府中等你。”

遠處的玄武大街人聲鼎沸,闃然間風穿街巷,吹得草木枝條胡亂搖曳。宮門的金環微微晃動,在略微嘈雜的人聲與腳步聲裏顯得有些刺耳。

“我知道了。”溫明裳眸色沈沈,她側過身,朝著趙婧疏行了一禮溫言道,“少卿大人且先回吧,雜事我明日會寺中再行處置,不會誤了時辰,大人不必擔心。”

趙婧疏面色冷凝,柳家把柳老大人都搬出來了,其間所含威懾她當然也清楚。話已至此,她也只能點頭放人。

“如此也好,此案拖得太久,明日若是不得空,也不急此一時,權當做把原先休沐補上吧。”

溫明裳朝她略一低眉道了句謝,這才行至柳文昌跟前,“阿爹,伯父。”

柳文釗冷哼了聲沒理她。

“走吧。”柳文昌似是滿意她的知趣,連帶著聲音也柔和了些許,“眼下回去,還趕得上午時一道用飯,莫讓你祖父等急了。”

溫明裳垂著眼,含糊地應了聲便同他一道上了馬車。

一路無話,長街喧擾被隔絕在馬車之外,時不時有審視般的目光落在溫明裳身上,叫人頓感如芒在背。

高門宅邸巍然佇立,大門開合的聲響沈悶而滲人。

溫明裳在間隙裏擡眸,入眼的是院中荒草覆雪,寒鴉棲松。

這哪是去正堂的路,分明是去祠堂的。

往來家丁的問禮聲不絕,但盡數如同沒瞧見她一般,還有些面有戚戚然的,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堂下寂靜無聲。

老人拄著拐杖背對著他們,他的身形已然不覆當年,但久居高位,立於堂前便已有了昔日氣魄。

兩兄弟給老太爺問了禮,而後立於兩側無聲。

“回來了?”他沒轉身,開口時聲音是上了年紀的喑啞。

溫明裳知道這話是同自己說的,她深吸了口氣,屈膝跪地一拜,啞聲喚了句祖父。

柳老太爺微微側頭,似是幽幽地一聲長嘆。

溫明裳沒擡頭,卻知道這聲嘆後柳文釗走到了自己身前。她眼睫顫了顫,還不待有旁的想法,一巴掌就驟然扇在了她臉上。

柳文釗這一打用了大力,差點把她帶倒在地上,掌間冰涼,面上卻是火辣辣的疼。

唇齒間似乎也隱有血氣彌漫。

柳文昌眸光微動,似是有些不忍地偏過頭。

柳文釗似是還想擡手,卻被老爺子叫住。

“夠了。”老人慢悠悠地轉過身,瞳眸深深,不見老態,他被攙扶著坐在首座,端起茶水飲了些許才道,“裳兒,打你這一巴掌,可知為何?”

溫明裳撐起身重新跪直,啞聲道:“不知。”

茶盞放於桌案,磕出清脆的響。

老人一手搭在腿上,似是低笑了聲,覆而問她:“那……你可是心中有怨?”

“柳家待你,便當真如世人所言那般情薄嗎?”

溫明裳不答,只是聽他繼續道。

“幼時若無柳家,你何以入國子監,何以得閣老青眼有加?少時若無柳家,你何以入北林,得他蕭承之畢生所授?”老太爺面有失望之色般搖頭,“何故不予你姓氏,你難道不明白?母家出身寒微,若你無建樹,憑你身上流著的那一半血擔了柳家姓氏,朝堂之上這便是你難平的軟肋。”

言下之意昭昭。

溫明裳只覺得這話惡心,她抿了下唇,舌尖掃過滿是腥甜。

誰稀罕這個姓氏。

“說話!”柳文釗見她低頭沈默,斥責道。

“我無此意。”違心之言,說來也是刺耳,溫明裳依舊沒擡頭,祠堂沒點炭火,滿室寒涼,她跪得越久,越覺得遍體生寒。

“既無此意……”老太爺擡手示意柳文釗收聲,“那何苦自傷其勢?”

果然來了……溫明裳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道:“職責所司,陛下親筆詔書,不敢有違。靖安府同行,不可不為。”

柳文釗聞言怒道:“你還敢提靖安府?!洛清河那個……”

“文釗。”老爺子打斷道,“說的也沒錯,靖安府在呢,哪敢有違?雁翎軍士二十餘萬,天子亦是忌憚三分,這便是重兵在手的世家。咱們呢,不過動動嘴皮子的文臣,比不得這等威望啊……”

這話明褒暗貶,任誰都聽得出來。溫明裳擡眸跟座上的老人對視,在心裏默默揣測著對方的思量。

柳家人知道當年的真相嗎?

檐上一聲輕響,似是風掃瓦礫。

“世家尚分高低。”老爺子盯著她的眼睛,沈聲道,“有些做得了同僚,有些卻是做不得。崔閣老做過天子侍,這些想來不必我再多言。靖安府眼下盡數握於洛清河一人之手,世子年少,你若是想擇一人做倚靠,洛氏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溫明裳聞言卻是一楞。

這話的意思是……

“世家多少好兒郎。”老太爺輕飄飄地開口,“不必念著一個乳臭未幹的少年,你就是給姚言成做妾室,也別盯著洛家的世子。”

溫明裳聽罷沒忍住抽了口氣,末了卻又覺得有些可笑。

柳家人腦子裏是不是只有這麽些事?即便是,她與靖安府的世子才見了幾面?扯洛清河都好過扯那小子……

堂內一片寂靜,許久之後才聽得聲音覆起。

“想不明白,便在此處想清楚了。”老爺子被攙扶著起身,“不必去西苑尋你娘,我叫管事把她接去暗房了。她身子不好,讓大夫瞧好了再送回去。”

溫明裳猛地擡頭,面上的從容驟然生了裂紋。老人的瞳眸深沈,像是要把她看個透徹。

“阿爹。”在須臾的無言後,柳文昌忽而道,“即便是要走,也讓她們母女二人見上一面才是。”

柳文釗轉頭錯愕地看了他一眼。

“也好。”老爺子擺了擺手,“那便見一面吧。”

可惜話音未落,院外卻是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管事踏進來先躬身扶手,而後附耳到老爺子耳畔說了些什麽。

溫明裳瞧見他緩緩皺了眉。

“倒是叫人意外了……”老人居高臨下地睨她一眼,“陛下金口玉言,點了三殿下做主責人,老夫還想著王妃近段時日體虛,殿下應當留府照看,倒是不曾想……也罷,裳兒,起來吧,端王府的人在外頭候著,莫要讓人覺得柳家不知禮。”

端王府?溫明裳勉強撐著起身,掌骨被凍得僵硬。管事卻不理她眼下情狀如何,拖著人就往外走。

北風呼嘯,府中的枯枝被摧折殆盡。

府外的確有人備著馬車,溫明裳同那人見了一禮,掀了簾上去,擡眸時卻是一楞。

棲謠戴著帷帽,擡手抵在唇邊示意她不要多言。

待到離了柳家宅邸,溫明裳方才開口問她:“棲姑娘這是……”

“奉命行事,大人不必多想。”棲謠倒是一如既往地冷著臉,“靖安府的招牌在大人家中不大好用,故而擇了旁的。”

溫明裳嘆了口氣,道了句謝。

馬車繞了一圈,停在了侯府的後院,外頭的府兵分列兩側,見到人下來沈默地拉開門。

棲謠把人帶去了內院,而後沖她一點頭,“主子稍候便會回來,還請在此稍待片刻。”末了也不待溫明裳回話,她推開門出去了。

平日裏侯府有客也是在正堂,少有直接把人帶到內院的。溫明裳跟著進來的時候多看了兩眼,除去花了一塊地方做演武場,這座侯府甚至比柳家要空曠許多。

屋裏點著香,叫人緊繃著的神經也慢慢放松。溫明裳在小幾前坐下,輕輕嗅了嗅。

冬雪裏不見日頭,暗沈的天色似是將白日的光暈盡數裹挾。

洛清河回來時棲謠給她說了個大概,自然也包括在柳家隔墻聽見的那番話。

“辛苦,先去休息片刻吧。”洛清河脫了氅衣拋給府中的家仆,下階穿院而過,“得空順帶讓人查查所謂暗房是什麽。”

棲謠應了聲是,轉身消失在回廊拐角。

庭院寂寥無聲。

洛清河推門前敲了兩下門板,裏頭沒人應,她推門而入時驀地一楞。

溫明裳趴在小幾上睡著了。

洛清河放輕了步子走過去低喚了聲,然而對方沒醒。她看著對方面上明顯的紅印皺了眉,側過頭又瞧見案上放著的香爐。

她容色微動,彎身把溫明裳抱到了榻上,這才退出去叫人喚了黎轅過來。

“黎叔。”洛清河把門虛掩上,“屋裏點的什麽香?”

黎轅楞了一下,老實回道:“是程姑娘原先配的安息香。二小姐,你不是夜裏總睡得淺些嗎?身在軍營這是個好習慣,但我想著既然要在京城久住,那便點上一些,把以往虧的都補上來些。”老管家見她垂眸沈思的模樣,沒忍住多問了句,“是……有何不妥嗎?”

洛清河聞言搖頭道:“沒什麽,黎叔費心了。對了,再勞煩黎叔去幫著打盆熱水來,放門口便好。”

黎轅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往虛掩著的房門看了眼,點頭應聲道:“好,若是還有什麽旁的吩咐,二小姐再叫我便是。”

洛清河看出了他眼裏那抹一閃而逝的探尋意味,但她沒多解釋,道了謝後轉身重新進了門。

香爐之上霧氣若隱若現,吐息間滿是清雅的淡香。

屋外的小池結了層冰,醒竹被寒霜凍住,再聽不見夏時的泉水叮咚,院中紅梅正盛,遙遙映著天地碎瓊。

洛清河行至窗前,彎腰拉開了小櫃的門,從裏頭取了個小瓷瓶出來。這東西是許久之前程秋白丟給她的,說是有祛疤的效用。她一個常年策馬提槍的將軍,身上的傷自然不會少,這東西是程秋白順手從藥王谷裏帶出來的,她自個兒用不著,索性就和其他傷藥一道丟給了洛清河。

寒氣從窗子打開的那條縫隙裏滲進來拍打在手上,洛清河看著院中被冰雪封存的那一池荷塘出神了片刻,醒竹的那點翠色倒映在她眼底,卻又慢慢被落下的雪掩埋。

屋外有人輕敲了三下門。

洛清河轉身,瞧見門外的人彎腰放了什麽,而後躬身一禮後離去。她把瓷瓶握在手心裏,走過去開門把放在外頭的木盆拿了進來。

熱氣蒸騰而上,似乎也潤濕了眼睫。

榻上的人闔眼睡得正沈,她挽發的簪子被洛清河取了下來,烏發鋪散在枕上頰邊。

洛清河擰了巾子,擡手撥開了溫明裳臉上遮著的碎發。

淡紅的掌印暴露於眼前。

洛清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她的動作放得很輕,除開溫熱的巾子甫一落在面上時溫明裳眼睫顫了下,其後便沒了旁的反應。

她與溫明裳在欽州同住的那幾日,也大抵知道這姑娘素來淺眠,再安靜的屋子都是如此。屋裏安息香平常只是用作安神靜心之用,斷不會讓人睡得這樣沈,除非身子虧得太厲害,已經到了耗損精氣神的地步。

可溫明裳過了年才十九歲。

熱氣揉散了緊皺著的眉。

洛清河把巾子放回盆裏重新沾了些水,拔開瓷瓶的木塞將藥液倒了些出來輕輕地塗抹在溫明裳臉上的紅印處。

她坐在床沿,傾身時身前的小辮同枕邊散落的發混在一處。印子不算特別深,上了藥大概明早就能消了,只是若是處境不改,恐怕這樣的局面不會只有這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再度傳來了很輕的三聲響。

“主子。”是棲謠的聲音。

洛清河搭著小幾起身過去開了門。

棲謠站在廊下,見她出來便把手中的那紙書信遞了過去。

“宗平在書房等你。”

“嗯。”洛清河把木盆給她,反手帶上房門,“讓人在這守著吧,若是人醒了再引她過去尋我便好。”

棲謠點頭應了聲是,而後又道:“柳家,要另外盯著嗎?”

洛清河搓著指尖,食指還站著水漬,“暫且不用。”

“他們近段時日沒膽子弄些什麽幺蛾子,即便是要……也得看柳老大人有沒有將這百年世家盡數相付的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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