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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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沈,城中的第一只公雞還未打鳴。

林越之就起身穿衣洗漱了。他的精神因著一夜未睡,略有些疲憊。

於是便不像往日一樣打來熱水,而是直接打了一盆冰涼的井水來。他並不介意這水溫的寒涼,直接用手盛起來輕潑在臉上。涼水的猛一刺激,的確是讓他感到清醒不少。

冷凝的水珠順著額頭滑落眉峰,又滑過沈靜的臉龐,最終沒入脖頸之中,消失不見。

因著此處的舊宅是他一個人居住,母親也未到此與自己作伴。而兩旁的鄰居家,因為時辰還過早的緣故,尚未出現任何早起的動靜,所以四處顯得寂靜無比。

寒冷的夜裏,似乎星辰也畏懼這無邊的冷意,很少出現在夜幕之中。只有屋子中燭光映出的昏黃,在灰黑的夜色下,孤獨地閃爍著。

檐下沈默站立許久,他感覺到了冷,穿透衣衫襲擊他的皮膚。

十年寒窗苦讀,勤學不輟。母親已經為他創造了很好的條件,姑父姑母也對自己照顧有加,他無以為報。

他並未覺得讀書人的身份,有功名與否真心惹人稱讚,也並不認為這條讀書勤學之路有多麽苦,多麽的偉大。

只是每每夜深人靜之時,仿佛總有一個人在心底問自己,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嗎?這條無望的道路如何才能夠繼續走下去?

人生是如此的孤獨,如此的荒涼,讓人心中膽寒。

有些時候,他甚至會莫名地痛恨自己所為,他的處境,他的懦弱無能。

林越之在原地駐足許久,不再望著那漆黑淩晨,回到房中,就著茶水吃掉了幾塊冷掉的糕點來裹腹,隨後便打開昨日看到一半的書繼續溫習起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空的氣息在這段時間裏瞬息萬變的。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照亮這個院落的時候,街坊四處已經逐漸開始發出熱鬧的聲響。

晨露未晞時分,林越之從埋首書中的狀態中出來,看了眼天色,覺得時候差不多了。

近些日子,天亮的便越來越早了,今日是休息,不用去書院。林越之一身體面的青色衣衫,又將頭發打理服帖,便出門前往赴約。

要走的路,他十分熟悉,姑丈一家就在旁邊。

沒多久,林越之便到了悅來客棧的門口。甫一站定,客棧的一個小二便前來招呼,他是認得林越之的,連聲問好,“林秀才,您來啦!勞駕您擡步二樓包間,有位爺已經到了,正等著您吶!”

林越之眉頭輕擡,靜默片刻,隨後便同小二頷首,“多謝告知,煩請前方帶路。”

小二哥隨即引林越之向二樓樓梯走去。

及至門口,小二輕輕叩門,極為有禮地請示,“郭爺,您等的客人到了。”

話音剛落,裏面很快就傳來了一個男聲,“進來吧。”

小二為林越之推開房門,站在一側等他進去。林越之進去之後,他便將房門為二人妥貼地關上,接著在旁邊掛了個顯示有客的木牌之後,便離開了。

客棧內的這處房間極為講究,它的左右兩側均無其他的房間,又是臨河而建,下首的河水在冬日裏顯得水流小了很多,但是流動的河水仍舊為這座城鎮增添了栩栩生機。

林越之進來後,並未直接見到人,而是隱約看到屏風後的一處模糊的影子。

他邁著平靜的步伐走過去,入目便是一位周身氣質極為突出的男人。

他認得對方,顯然對方也知道自己,雖然兩人並未直接見過面。

一瞬間的直覺,便讓林越之覺得這個人怕是來者不善。

他的侵略性極強,眼神盯著林越之輕慢一掃,眼睫很少眨動。臉上最先並無表情,只是慢慢地卻扯出一絲敷衍的笑意,用著語氣極緩帶著屬於自己的傲氣的話對自己說,“林秀才,請坐。”

郭仲成毫不顧及禮節,並未起身邀請,只是用手做出邀請的動作,顯得有些敷衍了事。

林越之並未放在心上,他起手略施禮節,便坐到對面。

林越之對面的郭仲成率先開口,“林秀才年紀輕輕,便功名在身,真是了不得呀。不過聽說你是幾年前便早早得了這功名,還高居榜首,不過怎麽到直到現在還一直舉步不前,僅是止於秀才之地位。你,不覺得可惜嗎?”

林越之對於郭仲成說什麽話都不意外。他的確如此人所說的一般,平增歲月,毫無建樹。每逢科考,總會出現各種意外,阻撓他的考試,甚至是有一次當他突破一切困難,進入考場答完考卷之後,仍然結果淒淒慘慘,榜上無名。

從此之後,他便明白了。

不過盡管如此,他還是不會輕言放棄,他的母親同樣如此。

有人會憐憫他,會說他運氣不好,時運不濟;有人則會挖苦嘲諷,說他功夫不到家,學問不紮實,不然不會兩年鄉試未第。

因此,在面對郭仲成這樣明顯語氣中帶著挖苦的話,他仍能平靜面對,“郭兄客氣了。”

郭仲成看不得這個人一副寵辱不驚,溫文有禮的樣子,忍不住冷笑,口中說的話也更加的肆無忌憚,“只是不知那個一直斷送你青雲路的是哪位大人物,竟有如此能耐?林秀才,你的父親,他可否知道?”

“郭兄若是對我有意見,直說便是,只是我父親早已仙逝,怕是不能為郭兄你解惑了。”郭仲成的話犀利如劍,直指林越之的痛處。他不知道這個人到底知道多少。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繞圈子了。林越之,我知道你父親當年蒙冤受死,崇德十二年,青州大旱,知府雷忠信上下貪汙賑災款項數額巨大,無數百姓無米而亡,民不聊生。不過奇怪的是,朝廷上面派人下來督查,有位在知府衙門裏做事的知情者明明前往檢舉雷忠信貪汙銀款的欺君之過,但事情卻水過無痕,督查大人最後無功而返。最後,這雷忠信反而在這青州知府的位子上又好生坐了幾年的時間。你說,這知府雷忠信該不該論罪,應不應伏法?”

林越之臉色慘白,他從來不知一個人可以可怕至此。這件事情他從未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過一次,哪怕只言片語。他已經默默隱藏這個秘密好幾年的時間,不該有任何人不相幹的人知道這件事如此的清楚。

也不該有人在他的耳邊這麽明目張膽地提起。就算是那些一直隱藏在暗處,企圖阻礙他的前程,掌控他未來命運的人,也毫不懷疑他竟然知曉真相。那雙看不見的大手,對於他這個小人物,所做的也只是防患於未然,避免因為他的上進而出現不可掌控的事情。

郭仲成把玩著桌子上的茶盅,等著林越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此刻卻是耐心十足,像一個好整以暇,信心滿滿的獵手,只等著獵物心甘情願地進入到套子中去。

茶盅碰擊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中“噔—噔—”地一聲聲響起,極有節奏。

外面街道的聲音在屋中安靜環境的襯托下,更顯嘈雜,這些聲音穿過他的耳膜,讓他的回憶被拉的長遠。

父親的音容和教誨,他一刻也不敢忘記。這麽些年,不止是母親,還有他自己,生活的唯一目標就是科舉入仕做官,為父報仇雪恨。

他是那麽的慈愛、寬和。如果他林越之身上有什麽值得讓人稱讚的地方,那一定不及他父親身上的一成。可他,卻不該,橫遭牽連,無辜往死。

林越之的神情終於不再如清風朗月一般,過度的刺激和昨夜的疲憊,讓他的眼中泛起紅絲,看著郭仲成的眼神充滿了防備,“你究竟想要做什麽?”他質問的語氣帶著急切。

郭仲成回答:“幫我。”

他一點不在意對面書生的情緒狀態,繼續說道:“也是幫你自己。把你手中的證據給我,不然就憑你,一輩子也是報不了仇的,你父親九泉之下怕是也不能瞑目。雷忠信之所以肯留你家活口,不過是因為覺得你父親不曾同那檢舉之人一起參與。可憐,他不知道你的父親才是個聰明人,竟然偷偷做了兩份賬本,最終又落在了你的手中。這件事若是當時有一點洩露,恐怕你也就不是只被困在青州這個地方這麽簡單了。”

“你為何會知道我手中……”林越之不知道哪裏出現的問題,他竟然知道自己手中兩本賬本的事情,就算是他自己也是從父親隱晦的文稿中得到的線索。

“賬本嗎?我是從哪裏知道的,這就不是你能關心的事情了。你只要考慮清楚,要不要同我合作。畢竟,你現在已經沒得選擇了。要知道,前方的路,亦或者後面的路,對於你來說,都是不通的。”郭仲成對林越之沒有留任何餘地。

幾息過後,林越之下定決心,他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實實捏緊,原本用來拿筆寫字的手上,青筋鼓鼓。他沈沈吸入一口氣,“我可以把證據給你,但是,我有條件。”

二人商量好之後,郭仲成輕松起身,一切如他所料,十分順利。

就是現在再看林越之這個溫文書生,他心中的芥蒂似乎也消失了許多,只覺得此人當真是可悲。他不再理會桌邊黯然呆坐的林越之,起身準備離去。

不過待走到門口之時,郭仲成似乎是想到些什麽,又折返到屏風的位置站定,將袖中的那只帕子隨手一擲,扔到了林越之的身上。

他冷哼一聲,隨後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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