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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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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雪

大殿裏一瞬間極靜,連殿外的兩聲鳥鳴都能聽見,人人臉上冰冷,只有安國姥,看似平靜的外表下,眼角眉梢都繃得緊緊的,像一根筆直的弦。

小皇帝俯視著殿中,眉宇間還有些稚嫩,卻已經學足了帝王風範。

她道:“金平侯,你說的是什麽?細細說來。”

“臣遵旨。”金平侯上前一步,覆又低頭拱手,“臣要揭發,二十年前,安國姥與時任青州知州勾結,侵吞朝廷撥下去修建水壩的官銀,八年前,又設計殺害晉王。其罪行累累,實乃我大魏朝廷之恥。”

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在肅穆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有力。

這會兒,安國姥卻像是緩過神來了,方才不察流露的幾分驚疑已經收了回去,神色鎮定從容,又是那個身居高位數十載,深不可測的老人。

“安國姥,這可是實話嗎?”小皇帝問。

“回陛下,太後,老臣惶恐。”她沈聲道,“金平侯所言之事,臣此前從未聽過。”

太後端坐在上面,面帶笑容:“哦?這倒是新鮮,也不知是誤傳了什麽,還是年歲太過久遠,愛卿自己都快給忘了。金平侯,你說呢?”

金平侯沈默了少頃,忽地竟跪下了。

“這是做什麽?”太後淡淡道。

“請陛下、太後恕臣死罪。”

她語聲沈痛,伏地叩首。

太後臉上的笑意這才漸漸落了下去。

“司明玉,”他道,“這些年,皇家著實對不住你們父女。”

“臣不敢。”司明玉低頭,臉色沈靜,“朝廷自有朝廷的難處。”

他們一來一往,仿佛打啞謎一般,向晚無處插話,也無需開口,只站在一旁靜靜地聽,看著殿中各人模樣,也只覺十分有趣。

他的母親金平侯,從前在家中時,雖然在許氏面前常常受氣,但出身顯赫,有封爵在身,還是拿著一家之主的派頭,不怒自威,令他們這些小輩既敬且畏。尤其是他,因著從前在外宅的時日,與這位母親向來不親近,只覺得她既高高在上,又冷淡陌生。

而眼前,他竟瞧著她雙膝下跪,在大殿上俯首認罪,心裏的滋味一時極為古怪。

太後坐在上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朝向安國姥:“既然你不認,那便由哀家來告訴你吧。”

他道:“當年晉王帶兵護駕,為箭矢所傷,那箭尾上刻的,原是羽林軍的記號。此事哀家知道,先帝知道,晉王本人亦知曉。只是人人皆道,此乃流矢誤傷,也無人可以追查。當時剛經歷康王之亂,朝中混亂不堪,若大肆申斥羽林軍,怕是於時局無益。因而,此事從未聲張。”

他苦笑了一下,“後來,晉王傷重不治。哀家與先帝一直覺得,虧欠了晉王府許多。”

司明玉恭敬道:“太後與先帝對晉王府頗多照拂,晉王府上下銘感於心。”

安國姥聽著,卻只微微一笑:“太後感傷了。只是,臣這些年來,都在工部尚書任上,這羽林軍,與臣實在無關吶。”

卻見那一直沈默的沈苓站出來,道:“安國姥這話,卻也不盡然吧。”

“此話怎講?”

“臣任的是都察院副都禦使,前些時日,懿王府世女忽來尋我,將一名女子交給我審問,說是與晉王之死有關。臣細細查問方知,她乃是羽林軍當年的一名校尉,她自稱,是受了安國姥的脅迫,要她置晉王於死地。”

沈苓淡淡一眼掃過來,“她說,她既不敢不聽從,又不忍心,故而不曾將箭往心口射,而是射的後心,這才使得晉王並未當場斃命,只可惜,後來傷口反覆不見好,終是藥石無醫。”

“果然是。”太後像是驚嘆似的,“當年晉王的傷確是如此,太醫院看過,分毫不差。”

司明玉只面色平靜,仿佛說的不是她的母親一樣。

小皇帝聽了半晌,卻笑著接話:“沈愛卿,朕記得,你與晉王府原是有姻親關系的,可是如此嗎?”

“陛下好記性。”沈苓道,“臣的夫郎,正是晉王府的公子。”

“唔……”小皇帝打量著她,“那你的話,可作得準嗎?”

“晉王是臣素未謀面的婆母,臣得知此案有蹊蹺,必不敢怠慢。臣領著朝廷的俸祿,亦不敢偏幫晉王府,構陷他人,那校尉有都察院的同僚共同審過,審訊口供皆有記錄。”

她說著,就從袖中抽出一本簿子來,竟是早有準備。

小皇帝這才眉開眼笑,示意宮女接過,“沈愛卿辦事不偏不倚,踏實可信,甚好。”

簿子拿了來,卻並不看,只往面前禦案上一擺。

安國姥臉繃得緊緊的,皺紋都像平白深了許多,望向金平侯,道:“此話金平侯聽著,作何感想?”

“臣自知有罪,”金平侯覆又叩首,“臣當年擔著羽林軍統領,卻無德失察,竟令手下出了這樣的骯臟事,臣懇請領罰。”

“你!”安國姥忽地高聲,“這般荒唐言,可能令人信服嗎?”

龍座上的小皇帝方才還笑著,此刻忽然板了臉,“在禦前高聲呼喝,成何體統?”

安國姥這會兒反而笑了,搖了搖頭,似是嘲諷。

“臣知道,今日陛下和太後是篤定了心意,要治臣的罪了。”她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老臣侍奉了這些年,這個道理還是懂得的。臣只有一句話想問,以臣的身份,會親自去指使一個尚不知可靠與否的校尉嗎?”

她掃視殿中,冷聲道:“陛下與太後信嗎?金平侯自己信嗎?”

殿中一時靜了片刻,金平侯跪在地上,不搭理她,只盯著眼前的青磚。

直到上面的太後開口。

“哀家亦沒有什麽不信,畢竟安國姥,連謀殺親王這樣的事也有膽量做。”他看向沈苓,“方才說的另一件事,你也說說吧。”

“是。二十年前,朝廷撥下去錢銀,用於修建青州的水壩,其工程卻敷衍不堪,實乃喪盡天良,以民生為兒戲。當時追查的結果是,青州知州與監察禦史何敏共謀,監守自盜,最後皆判了抄家。”

沈苓道:“此案年月已久遠,是前陣子臣底下的人去青州辦差,聽當地百姓傳言,此事有蹊蹺,便留意細查,最終找到了當年知州身邊的幕僚,將她提了來細細審問,原來此案是安國姥與知州一同做下的,為開脫自身,誣陷禦史何敏,如今亦已整理出呈堂證供。”

“嗯,你送上來的,哀家看了。”太後點點頭,笑得有些發涼,“安國姥,你認嗎?”

向晚原以為,被當堂查問的人,大約是要拼死抵賴,乃至於哭喊求饒的,不料安國姥倒當真是個體面的,事到如今,只微微笑了一笑。

“既是陛下與太後都查出來了,又有什麽好狡辯的呢。”她平靜道,“臣自己做的事,自己認。”

這時,向晚只覺得手被司明玉輕輕拉了一下,他了然於心,走上前去,恭敬跪拜。

“侍身鬥膽,有一事請求。”

“是什麽?”太後問。

“當年禦史何敏獲罪,滿門女眷抄斬,男眷沒為官伎。臣的生父何安,正是她的弟弟,從城中官伎教坊被贖買回來,置為外室。”他的聲音抖了一抖,“臣請求朝廷,一來還我父族清白,二來……不要怪責我母親。”

他的餘光瞧見,跪在他近旁的金平侯身子一顫,像是百感交集地望了他一眼。

“這倒是……”小皇帝托著下巴,不由感嘆,“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金平侯,此事可是真的嗎?”太後問。

金平侯磕頭道:“臣有罪,確是如此。”

“收留罪臣男眷,也是一項罪名,但說大尚且不大,且他家如今已證清白,這一項罪過,便不與你計較了。”

太後說著,覆又看向晚,“你且放心,你生父家中既受冤,如今案情昭雪,自當為其平反。”

向晚叩首謝過恩,司明玉亦行禮拜謝,道:“臣全家感念陛下與太後恩德。臣在朝中無職,往後的處置細節,臣不宜聽,請允許臣攜家夫先行告退。”

太後點頭允了,她拉著向晚轉身出門。

到得殿外時,猶聽裏面安國姥朗聲道:“陛下與太後要清算臣的舊賬,臣自當領罪,無話可說。只不過,這金平侯口口聲聲,將自己撇得這樣清,若是傳出去怕要貽笑大方了。太後,當年之事她也有份,您與她聯手除臣,便當真不追究她的罪嗎?”

向晚聽著,想起方才跪在他身邊,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幾歲的金平侯,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幾分。

司明玉卻只牽著他下了臺階,將他的手緊緊握在掌心,道:“走了,一會兒想回驛館吃飯嗎?還是想去新都的街上逛逛,找家好酒樓?”

“你……”向晚望著她,神色有些覆雜,“其實不必有意給她留著面子,也無謂顧及我。”

身邊人只挑眉笑看他,“我才沒有怕你聽著不好受呢,別多心啊。”

“走了走了,聽說城南有家做蟹宴的還不錯,要不去那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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