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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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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漫長,一轉眼倒也過去大半。

這些日子以來,整個晉王府最為快活的,竟要數夜裏守門的李媽——如今,小王女雖仍是三天兩頭往外跑,將喝酒聽曲兒當做正事一樣上心,回府的時辰卻大大地往前提了,從前總得要將近子時才回,現在卻是戌時前必定進門。

如此,李媽夜裏無事,不再惦記著迎候這位主子,在角房裏囫圇一躺,就到天亮,氣色紅潤了許多,成日樂呵呵的。

而內院裏伺候的侍人,就知道的更多一些。

他們這位從前放浪形骸,一日三餐難見人影的主子,現下最惦記的,就是每天晚上與王夫一同用飯,王夫若是親手替她夾一筷子菜,她眼見著就要樂到天上去了。

而入了夜,院門一關,更是纏著王夫直往臥房裏鉆,哪怕王夫有時氣得要打她,她也一味諂媚討好,絕無半分脾氣。

其情其景,不忍目睹。

相較之下,最鎮定從容的,倒是從蘇州避暑回來的老郎君,面對這如膠似漆,人前也不大避諱的二人,他老人家就像習以為常一般。

似乎在他眼裏,本應如此。

這一日早上,向晚起得比平日都早一些,支起身子想下床的時候,被司明玉朦朧中一把抱住。

“你去哪兒?”她睡眼惺忪,摟著他的腰不放。

向晚讓她一拽,身子不穩,就直直撞在了她身上,正被她攬進懷裏,順勢一翻身,就壓在了身下。

“你幹什麽?”他哭笑不得,“放開我。”

這無賴都沒睡醒,還帶著悶悶的鼻音,卻在他額前吻了一下,蓄意調笑:“怎麽,想跑?”

說著,手底下就不規矩,在這副她已經熟稔極了的身子上四處點火。

帳中昨夜的氣息還未散盡,向晚被她惹得微微喘息,腰下忍不住酸軟,輕聲叱她:“大白天的,胡來些什麽。”

“怎麽了?”司明玉笑得很賊,“咱們大白天來的還少了?”

向晚終於氣不過,在她肩頭用了勁兒一推,“起開,今天有正事,誰與你在這裏耍無賴。”

司明玉眼看著他披衣下床,出雲端了水進來讓他洗漱,才打了個哈欠坐起來,不無好奇:“今天做什麽去?”

“昨日說這話時,你還不知道在哪裏廝混呢。”向晚有意斜她一眼,放下帕子,“今天寧陽郡公家設宴,邀我和爹一同去。”

“……有我沒有?”

向晚幽幽看她,“盡是男子,你說呢?”

“罷了。”司明玉笑笑,也穿了衣裳起來,“有我爹在,我倒也不擔心。”

向晚就知道,她是擔心他又讓人給欺負了。

盡管他心裏頗有些不服氣,很想頂她兩句,但理智上卻又明白,她的擔心屬實……不無道理。

他便是這樣一個人,沒有什麽大用,全靠她護著周全。他有時候也想,要是他當初嫁進的,不是晉王府,而是按原樣嫁給了安國府,或是隨便哪個大戶人家,怕是早就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只是他全然忘了,在司明玉手上,他也是同樣……被吃得連骨頭也不剩的。

“對了,”身旁人忽然開口,“今日那老犢子和向寧也在吧?”

他強壓了嘴角的一絲笑,嗔道:“別胡說,看你哪天在外頭也順嘴溜出來,該怎麽辦。”

頓了頓,覆又道:“嗯,也在。”

棲霞城攏共就這麽點大,王侯世家之間,多有來往,不論是哪家做東設宴,來來回回遇上的,也就是這麽些人。而寧陽郡公,既是唐遠的父親,便要稱許氏一聲小舅,兩家之間原就是關系極近的。

司明玉一邊洗臉,一邊囫圇道:“那你別與他們多話,離遠些,別被晦氣妨著了。”

向晚停下了梳頭的手,瞧她一眼,這顯然是話裏有話了。

“怎麽了?”他問。

對面就笑:“咱們上次回金平侯府的時候,你也瞧見了吧,向寧那臉色多不自在。”

他點點頭。當時他就看出來了,從前的向寧,是城中貴族公子的典範,儀態嫻靜端莊,喜怒少形於色,歷來都是受長輩讚揚的。但那一日,卻少見地在喜慶日子落了臉,少言寡語的,竟很是失落的模樣。

“這是為何?”

他剛一問出口,就見司明玉笑得像看戲似的。

“還不是因為林家後院裏的那點事。”她輕飄飄的,“林馨在成親前,原是有兩個通房的,日日相見,寵愛得很,只是讓她爹攔著,才沒好納為側室。”

她望著向晚,暧昧一笑:“你說,這向寧嫁了過去,心裏能痛快嗎?”

“竟有這樣的事?”向晚不由大為訝異,“從前竟全沒聽聞過。”

“那自然了,女子成親前先有偏房,但凡門第高些的公子,誰肯嫁?人家成心瞞著的,哪能讓金平侯府打聽到啊。”

向晚看著她一副不嫌事大的模樣,忍不住笑:“你倒是對人家後院裏的事一清二楚。”

他眼見著司明玉嘴角一抿,臉上劃過幾分蓄意裝出來的兇狠,還沒來得及說話,腰已經被一把抱住,兩只賊手毫不掩飾意圖,就往他衣襟裏探。

“啊!不要……”他軟聲低呼,“別鬧,一會兒要遲了。”

司明玉用下巴抵著他肩窩,在他頰上啄了一口,“知道錯了沒?”

“我……妻主,我錯了。”

這人這才肯放開他,滿意地笑出聲:“你妻主成天在外面浪跡,除了正事,偶爾也聽點別的。”

說著,還要揣著壞水往他面前湊,“你覺不覺得,像你妻主這樣,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屬實很難得。”

向晚盯著這人,心說臉皮都快趕上城墻厚了,心底裏卻隱約泛上一絲甜味兒,勉強給她面子,“罷了,是不算太壞。”

沒想到她立刻蹬鼻子上臉,“那你讓我親一口。”

“別鬧……唔……”

纏綿中帶著幾分莽撞,像窗外還帶著露水的夏花,被蜜蜂挑逗。

二人微喘著氣分開的時候,向晚剛梳順了的長發,又被揉亂了許多。

他斜了司明玉一眼,略沒好氣地重新拿起梳子,“快讓開,不許再碰我了,不然一會兒遲了,爹問起來,我就把你供出去。”

司明玉作勢一哆嗦,“這樣謀害妻主的嗎?”

話雖這樣說,手上卻很自然似的,就從他掌心將梳子接了過去。

“你做什麽?”向晚睨她。

“替自己的夫郎束發,當做賠罪,行不行?”

司明玉滿臉無奈,像是漫不經心,吊兒郎當的模樣,手底下動作倒很利索,既輕柔,又幹脆,沒費幾下功夫,就將他的長發理順了,半束起來。

她的手卻並未去拿他素日常用的簪子,而是伸向妝臺的抽屜。

“是空的。”向晚哭笑不得,攔住她,遞過臺面上的一支簪子,“用這個就好了。”

司明玉卻不接,從鏡中沖他笑了一下,“你打開看看。”

他自己的妝臺,裏面有些什麽,難道他還能不清楚?

向晚無奈,卻也拗不過她,嘆著氣拉開抽屜,卻瞬間楞住,“這……”

裏面躺著一只錦匣,是他不曾有印象的,那便只能是司明玉買了來,悄悄藏在裏面哄他高興的。

他微微揚了揚唇角,轉頭去看她,“什麽時候買的?”

“別亂動。”司明玉攏著他的頭發,笑容像是不經意,卻含著幾分期待的模樣,“你幫我拿出來,好不好?”

向晚依言打開錦匣,就要拿起簪子遞給她,手卻忽地停在了半空。

是一支金鑲玉的簪子,材質算不得很好,相比晉王府平日所用的,可以稱之為平平無奇,只是……

只是,這是他爹爹留給他的。

在安國府的別院赴宴的那一日,他不慎墜馬,將它給摔斷成了幾截,那天他與司明玉才是初遇,心裏頗有些看不上她,但是她替他束了頭發,又將自己的簪子借與他用。

其情其景,恰如今日一般。

“這……”他愕然擡頭,從鏡子裏望著司明玉。

那日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倉促之中,他甚至忘了摔壞的簪子亦可以收起來作念想,後來想起時,卻也回不去了,他亦絕無可能請求許氏開口,替他去找回他爹爹的東西。他只以為,這斷了的簪子必是被安國府的下人掃起來,當破爛扔了。

沒想到,竟會在她的手裏。

司明玉只微微一笑:“原是想早些給你的,只是尋常的匠人鑲得太俗,我瞧著不好看,找了城裏最好的玉匠,讓她細細鑲成纏枝千葉的樣子,多花了些日子。”

她替向晚妥帖地束好了發,仿佛沒看見他眼裏的水光,只撣了撣他的肩頭,“與爹一同去吧,早些回來,今天輪到我在家等你了。”

向晚與老郎君同上了馬車,一路往寧陽府上去。

寧陽郡公嫁的妻主,官職並不高,但沾著這幾分皇室宗親的光,府邸仍是氣派得很。他們到時,裏面已是熙熙攘攘,來客不少。

他瞧見許氏,便少不得要見禮:“向晚給父親問安。”

“免禮吧。”許氏擠出一絲笑,向他身旁掃了一眼,“今日怎麽不見采桐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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