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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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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室子

平心而論,唐遠在這女子面前,氣焰還是收斂了許多,並不如何尖酸刻薄。

但向晚卻仍舊覺得,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寒冰裏淬過,精準地紮進他的脊梁骨,刺得他渾身發冷,一陣一陣地打寒顫。

那女子聞言楞了楞,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臉上,像是驚訝,又像是帶著別的什麽。

向晚低下頭去,身子在寬大的衣衫底下,蜷縮發緊。

是,同為金平侯府的兒子,要給自己的弟弟做陪嫁媵侍,仿佛是極荒唐且丟臉的事。但若是與他的出身相比,似乎就無甚奇怪了——

他,是一個外室子。

自打出生起,他就與父親一道,住在一處偏僻的院子裏,終日足不出戶,只有一個年老的侍人照料他們的生活。

說是照料,也只能限於灑掃采買的粗活,許多事仍要他們親力親為,有時還要做些刺繡補貼家用,父子生活得很是清貧。

母親每月來一兩次,給些不多的銀錢,偶爾也會帶點心或者時新的玩藝兒給他。那時,他每每見到母親,總是興高采烈的,把這當做為數不多的盼頭,也領會不了父親眼中的晦暗和怨懟。

他並不知道她在外是何等富貴權勢,更不清楚自己的身份——

後來,侯府裏的老侍人無心或有意地提過,他的父親,原是城中瀟湘館的官伎。他是伎生子,低賤且晦氣的人。

九歲那年,父親死了,在床上掙紮了三日,吐了一床的血。

他被一頂小轎,遮遮掩掩地接進了侯府,搖身一變,成了金平侯的公子。

據說許氏身為正夫,原是極反對此事的,還是他的祖父,金平侯府的老祖宗一錘定音:“不論怎麽說,他也是咱們侯府的血脈,現下他沒了爹,要是讓他流落在外面,不成體統。”

於是,盡管許氏十分不願,他終究是進了門。

在侯府的日子,他過得少言寡語,謹小慎微,簡直像是屋檐下暗處的一個影子,和墻腳生出的青苔並沒有什麽區別。

於他而言,能吃飽穿暖,有一處棲身,已經很好,哪怕許氏不喜歡他,府裏的下人也多看眼色,明裏暗裏讓他受些排揎,他也都避其鋒芒,從未委屈置氣過。

他時刻記得,自己是在此叨擾,這些年承祖父的情,對他頗多維護關照,他就更不能惹出事端,給他老人家添麻煩。

直到兩月前,許氏將他喚到面前,一邊飲茶,一邊慢悠悠地問他:“你知道吧,阿寧再過些日子,就要嫁去安國府上了。”

他當然知道,結親的對方,是安國姥的孫女林馨,世家貴女,一表人才。無論在誰眼裏,這都是一樁門當戶對,天造地設的好姻緣。

他不知何意,只能輕聲道:“恭喜弟弟,百年好合。”

許氏“嘁”了一聲,搖了搖頭,從上到下打量他,“你論年紀,還比阿寧大一歲,只是你心裏有數,憑你的出身,實在也難掙得什麽前程。”

他低頭看著地上青磚,用更輕的聲音答:“父親說的是。”

“罷了,我這個做父親的,總得為你操心。”許氏長嘆了一口氣,語氣卻透著輕快,“你不如做阿寧的媵侍,同嫁去安國府上,如何?”

“……”

那一天,向晚已經忘記了,他究竟是怎樣答應下來的,只覺得早春的寒風從窗縫裏灌進來,一點點地吹得他全身涼透。

他沒有爭,也無法爭,他知道自己在正當齡的世家子弟中,是怎樣尷尬的存在。

若論明面上,他是金平侯府的公子,金尊玉貴,不知民間多少人家願意求娶,但侯府若是同平頭百姓結親,無疑是丟了身份,他母親萬萬不會同意。

而在王侯世家間,他的出身究竟如何,卻又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哪家女兒若是娶了他,怕是要被笑話得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來,連帶著家族門楣都蒙羞。

因而,他便陷入了某種高不成低不就的境地,眼看著年歲漸長,將他充作向寧的媵侍,塞進別人的偏房裏,倒似乎成了一條不錯的出路。

甚至於,在不少人,例如唐遠的眼裏,這是一種施舍和恩典。

向晚以為,他已經完全接受了作為陪嫁媵侍的命運,不會再有心緒起伏,不料此時,聽唐遠在一個陌生女子面前道破,仍是臉上通紅,恨不能有個地縫讓他遁形。

對面那女子挑了挑眉,像是要開口說話。

向晚只以為,她是要幫著唐遠,出言譏諷,不料她卻只是沖著唐遠,笑瞇瞇道:“哦,他既是金平侯府的,那就是你表哥了?”

唐遠臉色一僵,頓時十分下不來臺。

他是許氏的外甥,叫向寧一聲“表哥”無可辯駁,可這向晚,不過是養在許氏膝下的一個外室子,也能占他這個便宜?

他還沒回過神來,就見這女子笑容更可掬,像是示好:“方才是我不對,沒有問清青紅皂白,就錯怪你。”

唐遠聞言,也不計較表哥之稱了,頓時轉怒為喜,撒嬌道:“那你說怎麽賠我?”

女子卻沒有搭理他,自顧自往下說,十分親切:“不過啊,也是小遠你素日太跋扈了,就像你爹爹說的,霸道慣了,一張嘴不饒人,成日裏雞飛狗跳。我見多了你這副模樣,可不是就想當然了,你可千萬不要生氣。”

“……”

她每說一句,唐遠的嘴角便垮一分,一張臉漲得通紅,胸口幾番起伏,像是被噎得厲害,最終恨恨地一跺腳,快步跑遠了。看那模樣,大約是快要哭了。

向晚默默站在原地,不知這忽然唱的是哪一出。

這女子還說唐遠一張嘴不饒人,那她算什麽?怕不是要把別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氣得掀棺材板了。

對面不知他心裏所想,見他不說話,走上前來沖他一笑:“你怎麽那麽笨吶,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還口?”

向晚越發覺得莫名其妙。

對方言談之間,仿佛與他很是熟絡,但他確信,自己此前從未見過她。而她為了他,甚至把唐遠都給擠兌了一通。

無事獻殷勤,總是不妙。

抱定不與外女多言的心思,他只退開一步,低聲道:“多謝小姐。”

對方歪了歪頭,像是覺得很無趣的模樣,耷拉著眼簾,從眼皮下方看了看他。

“走了啊。”她輕飄飄丟下一句,人高腿長,片刻就走遠了。走路時身子左右搖晃,硬生生走出了一種放蕩不羈二世祖的派頭。

向晚看了看左右,幸好無人註意,舒了一口氣,也趕緊轉身往另一邊離去。

須臾,眾人寒暄招呼過了,坐到席間開宴。

今日之宴,其實所有人的心裏都跟明鏡似的,這是安國府與金平侯府兩家相看來了,其餘人等不過是張羅熱鬧,充當陪客而已。

大魏朝民風開通,不時興盲婚啞嫁,哪怕婚事是兩家長輩早已定好的,婚前也總要讓兩邊孩子見上一面,說幾句話,取一個兩情相悅的好意頭。

自然,席間眾人說笑恭維,都是沖著林馨和向寧二人去的,女方意氣風發,滿面紅光,男方溫婉羞怯,暗藏歡喜,端的是一門好姻緣。

如果沒有他這樣身份尷尬的人在側,想必就更好了。

向晚面對滿桌佳肴,毫無心思,只盡力將身子往後藏,想離向寧遠一些,再遠一些,只盼沒有半個人註意到他。

許是太過專註,他並沒有留意到,不知何時,席間的話題已轉到了擊鞠上。

安國府的正夫坐在上首,和顏悅色的:“說起來,我也有日子沒見人玩過擊鞠了。正好,園子裏養著馬,一應器具也都有。眼下是仲春了,你們這些孩子也該活動活動,舒舒筋骨。”

林馨朗然一笑:“論起擊鞠,我倒也手癢。只不知誰願與我一起?”

她話雖這樣問,眼睛笑盈盈的,卻只看著向寧。

旁人如何不懂眼色,紛紛起哄,只見向寧羞得臉頰緋紅,小聲推辭:“我只從前在家裏,胡亂玩過幾回,若真要上場,怕是把馨姐姐給拖累了。”

安國府正夫撫掌而笑:“咱們也不過是玩罷了,又不是當真比賽的,如何有這些講究?”

許氏亦道:“你這孩子,膽量最小不過,同你馨姐姐一道,你怕什麽?”

如此,向寧才算是含羞帶怯地應了。

既是他們二人已成一隊,那自然又要有其他人與之同場。

任誰都看得明白,玩擊鞠是在其次,這主要是在即將成婚的二人之間撮合感情來了,一眾貴族子弟一來不願湊熱鬧,二來酒足飯飽,都懶怠動彈,一時間竟無人響應。

這時,卻聽唐遠笑了一聲:“我卻有個好主意。”

“你這小猢猻,素日就你鬼點子最多。”安國府正夫笑叱了一句,“你倒說來聽聽。”

向晚眼看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身上投來,已隱約預感不好,只恨大庭廣眾,無處躲藏。

只聽唐遠笑瞇瞇道:“既是馨姐姐和阿寧都在場上,不如讓向晚也一同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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