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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混亂危險，傷患最好別在外活動，今天早上帶著米珈來到魅樓只是事情緊急。在米珈撒嬌打滾的纏人手段下，修九依舊艱難地堅持讓米珈先回去養好傷。
不過最後還是退了一步，米珈實在不想回旅館待著，便想出了個要親自去舊墟調查的理由。
午後的烈日照耀大地，沙漠地區的人們卻已經習慣這種高溫炎熱。
此時，營地的邊際地區，從對面山頭急速地駛下一輛造型奇特的鋼鐵車廂，僅用兩根長軌懸在空中，猶如過山車一樣刺激地從高地滑落，在即將落到地面時違反加速度地逐漸放緩，最後懸停在距離地面半米的高度，一聲長笛鳴叫後，車廂大門掀起，到此時才陸續下車的人群，絕大多數都是衣著破爛，面色憔悴。
“這裏……好荒涼啊。”
戴上草帽的米珈從車廂跳到地面，擡眼只見和營地中心截然不同的景色。花攬街紙醉金迷享樂至上，繁榮得好像傳說中災變以前的世界，而這裏便像是廢土掙紮生存的寫照。
遠方盡皆是用撿來的廢棄金屬和石磚一起搭成簡陋地矮的屋子，大片空曠的土地蕭條得長草，堆放著雜物和垃圾。
這讓米珈不由得回頭看了眼身後造型奇特的鋼鐵工具，跨山纜車——據說是舊墟中拉出來的廢品二次改造，營地中顯然是比遠城有著更多的舊科技時代遺留，就在車上的時候自己還在驚訝於這種交通工具的神奇。然而就是同樣的交通工具，卻貫穿了截然不同的景色。
“生活在這些邊緣地區的大多是些普通人，沒有什麽特殊的進化能力，這裏靠近礦區，他們以挖礦晶為生。”
身邊傳來了少年平淡的解釋聲，修九帶上兜帽隨意地掩飾自己的相貌，拎著裝著八斤重胖鸚鵡的袋子，垂眼看向身邊的女孩，“到舊墟剩下的路就要我們自己走了，這段路有些遠，你的腿傷……”
“沒問題的，已經恢覆得七七八八了。”
“……這段路並不好走，如果感覺難受及時告訴我。”
米珈連忙拍胸脯保證，修九無奈只能開始帶路。不過修九所說的不好走是真的不好走，這邊緣礦區的路在站點附近還比較平整，越往外走越是坎坷不平，盡是石塊土堆，到了幾乎沒有人煙的地方腳下都是凹凸不平的礦脈，高高低低的山巖。
“呼——九九，還有多久才到啊。”
米珈忍不住開口問道，修九正在先頭登上一處山巖，只轉過頭說道，“就快了。”
“這已經是你第三次說快了！”
因為正午之後天氣越發炎熱，米珈面上的發絲已經被汗水浸透成了一絡一絡，聞言鼓起兩頰呼氣。爬上山巖後蹲下歇息，她不敢坐下，沙地的熱度可比人體高得多。
“這次真的快了，你如果累了等一下我背著你走吧。”
修九也一起蹲下，見女孩模樣便心念微動，朝米珈伸出手，一縷縷冰涼的氣流飄出。
然而未等這氣流飄向米珈身邊，已經熱得難過的米珈見修九伸手，卻是忽然眼前一亮，膽子一大抓過少年的手飛速地貼到了臉上，好像玉石一般的涼爽的觸感透過皮膚極快地緩解了灼熱，而少女臉頰的軟肉同樣好像被幾乎捧在掌心。
修九頓時身體一僵，而米珈卻是舒服愉快地瞇起了眼睛，把手掌翻個面在另一邊臉頰繼續貼貼。
“……感覺又活過來了。”
小心地瞅了瞅修九的表情，見少年盯著自己。米珈戀戀不舍地把人家的手從臉頰放下，手上卻沒松開，瞧著少年好像涼玉一樣漂亮白皙的手，自己偏麥色的手放上去一比不僅小了一圈，而且還黑了好幾個度。
不愧是可以代替涼石的人，手指也好看。
可惜不能像涼石一樣隨便貼貼。
在米珈正決定放開修九的手時，少年卻突然動了，反手握住了女孩要松下的手。與此同時，一股恰到好處的涼意好像波瀾一樣輕輕地包裹住了米珈的全身，將烈日的灼熱擋在其外。米珈驚訝地擡頭，卻見修九已經別開了視線，站起身來，轉身間只隱約瞥見耳尖一點紅暈。
“這樣好多了嗎，我們快走吧。”
“哦哦。”
米珈有點懵地被修九拉起，沒有高溫幹擾剩下腳步似乎都輕松了不好，終於在跨上最後一處巖山時，視線豁然開闊——
遙遠的目光盡頭，一片陌生中帶著熟悉的城市廢墟靜靜地沈寂在了晦澀不明的煙塵裏，邊緣，一大片淩亂的、無從下腳的地裂和大片堆壘的碎石堆切割開了兩邊世界，這頭只是人煙稀少的炎熱沙漠，那頭是寸草不生的陰冷禁地。
——舊墟，是傳說中極其繁榮的舊科技時代在災變中遺留下來的城市廢墟。
然而一場災變，過往的繁華世界成為了是片失控的禁地，高樓大廈已是斷壁殘垣，白骨鋪地，可以想到在災難發生之時人們蜂擁地死在逃離城市路上，被隕落的建築和空中載具無情奪去生命，更沒有等到救援的機會，撲面而來孤寂毀滅的氣息，廢墟中聚攏不散的異變毒氣和煙霾仿佛可以透過遙遠的距離直接影響人的感受。
一陣熱風吹起，帶著幾片半枯的草葉卷進那煙霾中，只是剎那便被腐蝕殆盡。
米珈突然感覺喉嚨有些幹癢，猛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沒事，只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舊墟，有點……不舒服。”
搜索著腦海中的詞匯，米珈有點艱難地緩了口氣，她曾經聽聞過舊墟，但災變後的大地太大了，而且舊科技時代的城市很多已經徹底毀滅一切痕跡，能像這樣幾乎完整保留下來的很少。
是的……這樣的舊墟，已經是“完整”了。
朝警惕起來的修九擺了擺手，米珈擡眼再次看向舊墟，“隔著這麽遠，舊墟裏的毒氣還影響不到我，我只是看到這些場面就有些難受。”
“九九，你可以講講關於這個舊墟的事嗎？我在遠城都沒有聽說過，還是在那位‘傳火者’口中知道這個地方的。”
“我對這裏的了解也並不會比你多太多，只是知道這是舊科技時代的城市廢墟。”
修九仔細地看了看米珈現在似乎確實沒有什麽難受，但還是伸手一陣寒意掃過一塊山巖降溫，讓二人能坐下歇息，才慢慢繼續講，“有些廢墟在災變當時裏已經被徹底毀滅，而沒有被徹底毀滅的城市但也不再能夠讓人生存，進化者可以憑借強橫的體質短時間進入探索，但普通人入內結果要麽死亡，要麽畸變，即便是舊墟邊緣也是不能長久停留。”
“但在我離開遠城時，辛城主給我看的那份前任城主信件，裏面其中提到了瓊來自舊墟——出自一個自稱‘為火種而生’的老人口中。”
在修九簡單地覆述了一邊信件內容後，米珈也是困惑地皺眉，“那個老人應該就是餘政了，前面的我從他那裏聽過了……不過，你們這裏的舊墟真的有人可以在裏面生存嗎？”
修九似乎想搖頭卻又頓住，“正常來說是不能的，但……如果有她那種能力，也並非不可能。”
也的確，瓊可是能死而覆生的。
米珈也不由得點頭，有這種能力根本殺不死。米珈又不由得望向那片城市廢墟，他們現在就在安全區的最邊界，坐在山巖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片下陷舊墟，再向前三百米走過這片山巖陡坡便能到達舊墟邊緣地帶，那些飄蕩著稀薄不明霧氣的黑色地裂和碎山區，通過區區千米餘的交界後就能觸碰那龐大的文明殘骸。
“這一路上都沒發現什麽，就需要靠近去查看了。”
少年清冷的聲線在身邊響起，修九已經起身，很明顯他也不會讓米珈一個傷患進入危險的舊墟，打算獨自查看。米珈趕緊地搖了搖頭，然後拉住了修九，“這麽大的地方，一個人或是兩個人很難探查出什麽的，九九你也先別冒險，我們主要就是來看一看這個地方。”
其實她最初也只是不想那麽快地回到旅館休息，沒指望真的發現什麽。
而現在見到這樣的危險的場面，更不可能讓修九去冒險。
不過看到四周這荒涼原生態的樣子，到處碎石砂礫，風吹日曬連個多餘的腳印都留不下，感覺也希望渺茫。還真的是也只能來看看風景了。
不如指望一些魅樓的調查結果。
拍了拍身邊位置讓修九坐下，米珈扯了扯遮擋太陽的草帽，有修九在正午也挺涼快，“先歇會唄，我們也沒什麽要著急的，要不……聊聊天？”
修九先是一怔，“你要聊些什麽？”
“那不得有很多可以聊的，嗯，九九你要不給我講講遠城現在的情況吧，我被抓走得太突然了，後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也不知道，一醒來，我就來找你了。”
修九沈默片刻，便也坐下，發絲掩映下的眉眼淡淡地垂下，情緒內斂。
聽到這直白的回答，米珈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修九有些不解地投過眼神，然而這回米珈卻是先別開了視線，“嗯，這個話題看來得跳過了！那九九你說說營地吧。”
“剛才看九九你帶我來這裏的時候，好像也對這邊緣地區很熟悉的樣子，以前九九你是住在哪裏呀？”
“……就住在這裏。”
“嗯？”
米珈驚訝地偏過頭，似乎沒太理解，她記得之前修九說過這裏是礦區。不過少年的聲音還在繼續，“丘青紅……他的黑診所就開在這裏，邊緣礦區裏的人沒有錢沒有實力也沒有權勢，會允許他用些實驗手段、或是來做試藥人，而且這裏的死人很多，荒地有進化野獸異植又靠近舊墟，死因千奇百怪。”
“他喜歡給人收屍，甚至留下了不少標本。”
聞言，米珈打了個寒顫，給人收屍是個什麽魔鬼愛好。正想吐槽，卻見到少年低垂的腦袋，雖然講述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不相幹的人，但是整個人隱隱流露出一股低迷。
米珈頓時心疼了。
靠近拍了拍修九的肩膀，“這人愛好真不像個好人，不過他把九九你救回來了，也算幹了一件好事了。”
“他其實只是想多一具標本，可惜我在診所裏活過來了。”修九語氣又冷漠起來，似乎也在說給自己聽，米珈抿住唇，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那時候，九九你的傷，很重嗎？”
這次修九沒有立刻回答，視線落向前方的地面，低頭發絲垂落，大半張臉落在陰影裏，米珈看不到他的眼神。
片刻的沈默後，正當米珈已經想跳過這個問題時，少年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並不是很重，只是我失控之後正常的身體崩壞虛弱，那次是反噬得比較嚴重，失控得也比較徹底。”
“原本在造物的實驗室，我的所有行動都在監控中，每一次動用力量都是實驗測試的要求，那些人有對付實驗體的控制手段，也有壓制失控的安定藥物。我其實也知道如果我離開實驗室擺脫了那些控制手段，但失去了那些安定藥物，我也會在一次次的失控裏死亡，或者徹底變成怪物。”
“所以我放任了，早晚被他們利用完研究價值也是被銷毀，那不如帶著他們一起。”
修九的聲音越發平靜沒有什麽起伏，卻好像在竭力掩蓋住裏面濃厚的戾氣和強烈的情緒。米珈感覺到在這個話題裏，少年的軀體微微繃緊，似乎陷入很糟糕的回憶裏。
但他不想在米珈面前表現出來。
那些簡單帶過的只言片語，不知道背後有多少難以想象的摧殘。
看著此時的修九，米珈的腦海裏突然就閃過了在鬥獸場之下看到的那張小修九的照片，還那麽小那麽可愛的幼崽，卻被放上鬥獸場決鬥……那也是所謂的實驗測試之一嗎？
心底又開始抽疼，來到營地後也聽到許多真真假假關於‘九號’的信息，米珈突然感覺到自己對於修九是很多不了解的。
但她現在舍不得繼續問了，那好像扒人傷口一樣。
米珈有點後悔地抱住修九安慰，“不會的，現在已經結束了，九九你以後會健健康康的。”
本來在習慣性地壓制自己糟糕情緒，女孩突然的擁抱讓修九身體有些僵住，掌心不自覺蜷縮起來，卻忽然擡眼看向米珈。
“你……都不好奇嗎？”
“好奇什麽？”
修九又停住了話，猶豫再三，猛地閉了閉眼，“一個實驗體怎麽會生出反叛的心思，又是怎麽毀掉實驗室、怎麽報覆那些人的……”
少年聲音越發低迷，米珈只歪了歪頭，“生出反叛心思不是很正常的嗎，而且九九你很厲害，當然可以成功離開而且讓那些人受到報覆。”
“……你真的了解嗎？”
似乎下定了某些決心，修九看著米珈，講得很慢也很清晰，“米珈，營地裏只有匪徒、惡人、變態和瘋子，而我最後卻讓他們所有人都忌憚躲避，稱為怪物、魔頭，你不好奇我做了些什麽嗎？”
米珈怔了怔，一時沒有說話，只是抱住少年的手又緊了緊。
“那些沒有關系的，九九……”
不等米珈說完，修九便直接打斷她的話講了下去。
“我很早便開始隱藏我的能力，讓他們放松了警惕，在每個進出造物山谷的人身上埋下了精神標記，然後很輕松地殺掉了所有人……知道丘青紅為什麽能帶回我嗎？因為那片山谷裏只有我這一具完全的‘屍體’，造物被我毀掉太幹凈了，包括其他的實驗體。”
說著，修九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米珈看著少年輕輕地拂下自己抱住他的手，面上浮現出了一抹自厭和憎惡，“我本來也應該死去的，可惜我這個實驗體是個缺陷品，但成功的地方倒是很成功，在軀體和精神徹底承受不住之前，我是很難死去的……”
“正好後來，就是營地的其他勢力聞著味道過來想拉攏我、抓住我、研究我身上的秘密。所以我又殺了很多人，不是失控後才動手的，都是在動手中放任失控。”
因為他厭惡那些人的目光，貪婪而愚蠢。
“米珈，我是個被創造出來就為了殺戮的實驗體，是野獸與人類的嫁接……這些事情，你都知道嗎？我並沒有你想象的可憐或是被誤解，我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我自己去做的，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修九聲音很低，他不掩飾什麽，而在講完之後，空氣中只傳來了風聲。
在修九心臟下墜之時，熟悉輕軟的聲音才響起。
“不是這樣的。”
米珈感覺自己的心情很覆雜，卻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吐露，便看向修九問道，“那九九你會傷害我嗎？”
修九眼睫顫了顫，望向那雙琥珀眸，一字一頓，“我不會。”
“那就足夠了，我們是朋友呀！我可不會害怕我的朋友，我也相信我的直覺。”
“從和九九你第一次相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真正的惡徒，雖然最開始你攻擊了我，可是後來你還告訴了我有沙暴的消息。在如今這個世界上，誰又能是完全的好人呢？我的手上也沾過人血。不管說我聽到了多少別人口中的你、或者你自己講述的你，我還是相信我所認識的九九。”
有的人底色是善良的，卻被認為是邪惡，或許是因為從未遇到另一份善，便只能學習惡。
慢慢地說著，米珈腦海裏掠過了很多畫面。
她知道修九那些毀滅造物、嗜殺狂躁、是缺陷實驗體是怪物是屠夫的傳言，但是她更知道她認識的九九是個面冷心軟，好像對很多事情都不在乎，看著淡漠疏冷，但實際上是收到一點關心就很容易害羞的小狐貍，獨行倔強，會很多東西也很厲害。
……偶爾像現在這樣又特別讓人心疼。
“就像九九你說我是你重要的朋友，我也把你放在心裏很重要的地方。”
米珈握住修九的手，仰起臉強調，琥珀眸專註認真。
他們之間距離已經貼得很近，女孩的手也很暖。
修九的心跳倏地又跳快幾拍，他本該高興於聽到這樣的回應，但又好像不那麽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朋友嗎……”
修九呢喃重覆一遍，米珈鄭重地點頭，又笑瞇瞇地要去揉修九的頭，“嗯，我們當然是朋友啦，在我這裏，你永遠不會是什麽實驗體和怪物，你就是九九。”
然而修九卻稍稍仰頭躲過米珈的爪子，輕輕抓住女孩的手腕，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目光有些幽深又有些迷茫。
“……朋友都是這樣的嗎？”
“這樣是怎麽樣？”
米珈歪頭，看了看自己被捏住的爪子似乎悟了，“嘛！這個……這個我只是在表達對朋友的親近啦，之前的也是，畢竟是朋友有一些比較親密的接觸很正常呀，想這樣做就做了……可能九九你是不太習慣……”
似乎想到了什麽，米珈突然心虛了一下，她其實對其他的朋友也不會這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見到九九就總忍不住去揉揉抱抱，次數確實有點多……這一般都是對毛茸茸和幼崽的待遇。
……難道我其實潛意識把九九當成毛茸茸的幼崽？
不知道米珈腦海裏的反省，修九得到了回答，便也散去了困惑。
可能因為自己以前沒有朋友，更不習慣這些接觸，所以感受和反應才會比較奇怪。然而心底深處似乎還叫囂著一絲酸澀和不滿足，垂眼看著女孩，修九松開手。
米珈還在琢磨自己對修九態度的不端正，就也直接收回了手，卻不期然聽到耳邊少年的聲音又響起。
“那我也可以嗎？”
“啊，什麽可以？”米珈有點茫然地擡頭，見眼前少年沈默地指了指她。
“就像是，我現在想抱一抱你……”
修九停頓片刻，冰藍的瞳孔反射出少女呆呆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但還是沒有直接行動，只微微傾身，語氣輕輕地問詢，“那我可以抱你嗎？”
他真的只想做點什麽好緩解一下那些陌生的情緒，所以可以讓他抱一下嗎？
少年一雙清冷的鳳目此時看起來安靜又乖巧，看不出其主人心底真實的執念，主動貼近的距離所打破的疏冷感，讓米珈突然感覺到少年五官裏被氣質壓住的昳麗感與攻擊性。
“那……當然可以了！”
米珈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猛地垂眼，然而回答的話已落下，未等少年真的將自己擁住，心跳卻好像已經開始加速，為了掩蓋這種異常，米珈主動張開手臂。
少年主動的擁抱動作起初克制又輕緩，米珈感覺自己好像一個易碎品被很珍惜地攬在懷裏，鼻尖傳來熟悉清冷的初雪味道，右肩一重，似是少年將頭埋到她的肩窩，呼吸打在皮膚上，有點癢，而那環住自己的手臂也逐漸用力，緊緊地將人揉在懷裏。
米珈突然感覺自己像是主動撲到一只猛獸窩裏，馬上就要被叼走吃掉，莫名地喘不過氣來。
然而修九似乎只是將擁抱拉長了時間，終於還是松開了人。
整個過程無比正常中又像是雜糅了很多私心，但被掩飾得很好，讓米珈懵懵的，有點想說些什麽，又一時啞言。
“這，這就好了嗎？”
傻乎乎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米珈覺得自己好像中了幻術，她似乎感覺少年的氣息還猶未遠去，依舊緊貼皮膚好像仍是在抱著自己。
“嗯。”
修九垂眼看著米珈，鳳眸劃出清淩淩的弧度，然而一向冷厲的眉宇卻好像變得柔和綣繾，“只是想抱一抱你。”
……她一定看錯了。
米珈感覺他們的氣氛在往奇怪的方向發展，趕緊用爪子揉了一把臉，讓自己恢覆正常，撇開亂七八遭的心思，突然站起身，目光望向遠處沈寂的舊墟，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時候不早了！這裏好像也沒有好看的，九九，我們離開吧！”
從亂糟糟的腦子裏拎出了一個比較正常和清晰的念頭，米珈呼出一口氣，然而走了兩步，卻忽然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幸虧修九反應迅速將人扶住。
“……好像是腿有點麻了，還有點疼。”
活蹦亂跳了一大個上午，米珈都忘記自己是個傷患了，此時帶傷走了一大堆路的反應才遲遲到來，“嘶，讓我先緩緩。”
修九皺眉看了看米珈還綁著繃帶的腳踝，“我背你走。”
“不，不方便吧，還有那麽遠的路……”
看著少年蹲在自己面前，一副不容拒絕的態度，米珈眼睫顫了顫，還是趴上了少年的背，只是呼吸間熟悉的氣息讓她腦袋亂亂的，總想起剛才讓她感覺奇怪的擁抱。
“九九，我們要去哪呀，是回旅館、花攬街那邊嗎，感覺還有很遠啊。”
“……去我之前的住所吧，那裏有藥品和食物。”
“欸！我是要看到九九你以前生活的地方了嗎？！”
“……那裏其實沒什麽好看的。”
“因為那是九九你住的地方，當然覺得沒什麽好看了。”
正午日光開始偏斜，兩人的聲音終是遠去，荒蕪的廢墟重新變得靜悄悄的。
而在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舊墟的邊緣後。
素來無人問津的荒蕪之地，又出現了一道人影。披著破舊淺褐鬥篷的老嫗拄著拐杖爬上山巖，腳步沈重遲緩，踩在砂礫巖石上發出清晰的摩擦聲，出現在了二人此前停留之地。
瓊低著頭，繼續前行時卻敏銳察覺到這片地方微小的溫度差異時一下頓住了腳步。
爾後扶著拐杖慢慢蹲下，伸手碰觸到一片還殘餘著低溫涼意的山巖，頭巾下露出一雙滿是周圍的眼睛，朝著身後的方向遙遙了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隨後收回手，一步步地徑直走入那滿是大地裂紋和碎石堆的交界地，朝著舊墟前行。
越發濃重的煙霾霧氣籠罩了身軀佝僂的老嫗，一呼一吸間毒氣開始侵蝕，老嫗的氣息越發沈重卻面不改色，極其熟練地走到了極為靠近舊墟邊的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碎石堆，伸手開始挖掉掩埋的石塊，露出了一個隱秘的入口。
瓊的眼底閃過一絲喜色，立刻拋開拐杖立刻鉆進半身高的入口，然後從衣兜裏顫巍巍地掏出了一塊黯淡的螢石，狠狠敲打兩下手，螢石立刻光芒大盛，瞬間映出了一片別有洞天——
接受到外來的光線，整個隱秘地下室裏瞬間反射了一片片灰綠微亮的光芒。
整片地下室，滿是外界求而不得的覆生石。
瓊顫巍巍地向前撲跪在地，抓起一顆灰綠的石頭，隨著一顆顆晶石化為粉末從掌心流出，老嫗衰敗的面容逐漸恢覆氣血，沙啞蒼老的聲音低迷地呢喃而出。
“神啊，我會乞求您的饒恕……”
“贖罪的祭品，馬上就準備好了……”
快了快了，感情進度很快就要搭火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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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混亂危險，傷患最好別在外活動，今天早上帶著米珈來到魅樓只是事情緊急。在米珈撒嬌打滾的纏人手段下，修九依舊艱難地堅持讓米珈先回去養好傷。
不過最後還是退了一步，米珈實在不想回旅館待著，便想出了個要親自去舊墟調查的理由。
午後的烈日照耀大地，沙漠地區的人們卻已經習慣這種高溫炎熱。
此時，營地的邊際地區，從對面山頭急速地駛下一輛造型奇特的鋼鐵車廂，僅用兩根長軌懸在空中，猶如過山車一樣刺激地從高地滑落，在即將落到地面時違反加速度地逐漸放緩，最後懸停在距離地面半米的高度，一聲長笛鳴叫後，車廂大門掀起，到此時才陸續下車的人群，絕大多數都是衣著破爛，面色憔悴。
“這裏……好荒涼啊。”
戴上草帽的米珈從車廂跳到地面，擡眼只見和營地中心截然不同的景色。花攬街紙醉金迷享樂至上，繁榮得好像傳說中災變以前的世界，而這裏便像是廢土掙紮生存的寫照。
遠方盡皆是用撿來的廢棄金屬和石磚一起搭成簡陋地矮的屋子，大片空曠的土地蕭條得長草，堆放著雜物和垃圾。
這讓米珈不由得回頭看了眼身後造型奇特的鋼鐵工具，跨山纜車——據說是舊墟中拉出來的廢品二次改造，營地中顯然是比遠城有著更多的舊科技時代遺留，就在車上的時候自己還在驚訝於這種交通工具的神奇。然而就是同樣的交通工具，卻貫穿了截然不同的景色。
“生活在這些邊緣地區的大多是些普通人，沒有什麽特殊的進化能力，這裏靠近礦區，他們以挖礦晶為生。”
身邊傳來了少年平淡的解釋聲，修九帶上兜帽隨意地掩飾自己的相貌，拎著裝著八斤重胖鸚鵡的袋子，垂眼看向身邊的女孩，“到舊墟剩下的路就要我們自己走了，這段路有些遠，你的腿傷……”
“沒問題的，已經恢覆得七七八八了。”
“……這段路並不好走，如果感覺難受及時告訴我。”
米珈連忙拍胸脯保證，修九無奈只能開始帶路。不過修九所說的不好走是真的不好走，這邊緣礦區的路在站點附近還比較平整，越往外走越是坎坷不平，盡是石塊土堆，到了幾乎沒有人煙的地方腳下都是凹凸不平的礦脈，高高低低的山巖。
“呼——九九，還有多久才到啊。”
米珈忍不住開口問道，修九正在先頭登上一處山巖，只轉過頭說道，“就快了。”
“這已經是你第三次說快了！”
因為正午之後天氣越發炎熱，米珈面上的發絲已經被汗水浸透成了一絡一絡，聞言鼓起兩頰呼氣。爬上山巖後蹲下歇息，她不敢坐下，沙地的熱度可比人體高得多。
“這次真的快了，你如果累了等一下我背著你走吧。”
修九也一起蹲下，見女孩模樣便心念微動，朝米珈伸出手，一縷縷冰涼的氣流飄出。
然而未等這氣流飄向米珈身邊，已經熱得難過的米珈見修九伸手，卻是忽然眼前一亮，膽子一大抓過少年的手飛速地貼到了臉上，好像玉石一般的涼爽的觸感透過皮膚極快地緩解了灼熱，而少女臉頰的軟肉同樣好像被幾乎捧在掌心。
修九頓時身體一僵，而米珈卻是舒服愉快地瞇起了眼睛，把手掌翻個面在另一邊臉頰繼續貼貼。
“……感覺又活過來了。”
小心地瞅了瞅修九的表情，見少年盯著自己。米珈戀戀不舍地把人家的手從臉頰放下，手上卻沒松開，瞧著少年好像涼玉一樣漂亮白皙的手，自己偏麥色的手放上去一比不僅小了一圈，而且還黑了好幾個度。
不愧是可以代替涼石的人，手指也好看。
可惜不能像涼石一樣隨便貼貼。
在米珈正決定放開修九的手時，少年卻突然動了，反手握住了女孩要松下的手。與此同時，一股恰到好處的涼意好像波瀾一樣輕輕地包裹住了米珈的全身，將烈日的灼熱擋在其外。米珈驚訝地擡頭，卻見修九已經別開了視線，站起身來，轉身間只隱約瞥見耳尖一點紅暈。
“這樣好多了嗎，我們快走吧。”
“哦哦。”
米珈有點懵地被修九拉起，沒有高溫幹擾剩下腳步似乎都輕松了不好，終於在跨上最後一處巖山時，視線豁然開闊——
遙遠的目光盡頭，一片陌生中帶著熟悉的城市廢墟靜靜地沈寂在了晦澀不明的煙塵裏，邊緣，一大片淩亂的、無從下腳的地裂和大片堆壘的碎石堆切割開了兩邊世界，這頭只是人煙稀少的炎熱沙漠，那頭是寸草不生的陰冷禁地。
——舊墟，是傳說中極其繁榮的舊科技時代在災變中遺留下來的城市廢墟。
然而一場災變，過往的繁華世界成為了是片失控的禁地，高樓大廈已是斷壁殘垣，白骨鋪地，可以想到在災難發生之時人們蜂擁地死在逃離城市路上，被隕落的建築和空中載具無情奪去生命，更沒有等到救援的機會，撲面而來孤寂毀滅的氣息，廢墟中聚攏不散的異變毒氣和煙霾仿佛可以透過遙遠的距離直接影響人的感受。
一陣熱風吹起，帶著幾片半枯的草葉卷進那煙霾中，只是剎那便被腐蝕殆盡。
米珈突然感覺喉嚨有些幹癢，猛地咳嗽了起來。
“咳咳……沒事，只是我第一次見到這樣舊墟，有點……不舒服。”
搜索著腦海中的詞匯，米珈有點艱難地緩了口氣，她曾經聽聞過舊墟，但災變後的大地太大了，而且舊科技時代的城市很多已經徹底毀滅一切痕跡，能像這樣幾乎完整保留下來的很少。
是的……這樣的舊墟，已經是“完整”了。
朝警惕起來的修九擺了擺手，米珈擡眼再次看向舊墟，“隔著這麽遠，舊墟裏的毒氣還影響不到我，我只是看到這些場面就有些難受。”
“九九，你可以講講關於這個舊墟的事嗎？我在遠城都沒有聽說過，還是在那位‘傳火者’口中知道這個地方的。”
“我對這裏的了解也並不會比你多太多，只是知道這是舊科技時代的城市廢墟。”
修九仔細地看了看米珈現在似乎確實沒有什麽難受，但還是伸手一陣寒意掃過一塊山巖降溫，讓二人能坐下歇息，才慢慢繼續講，“有些廢墟在災變當時裏已經被徹底毀滅，而沒有被徹底毀滅的城市但也不再能夠讓人生存，進化者可以憑借強橫的體質短時間進入探索，但普通人入內結果要麽死亡，要麽畸變，即便是舊墟邊緣也是不能長久停留。”
“但在我離開遠城時，辛城主給我看的那份前任城主信件，裏面其中提到了瓊來自舊墟——出自一個自稱‘為火種而生’的老人口中。”
在修九簡單地覆述了一邊信件內容後，米珈也是困惑地皺眉，“那個老人應該就是餘政了，前面的我從他那裏聽過了……不過，你們這裏的舊墟真的有人可以在裏面生存嗎？”
修九似乎想搖頭卻又頓住，“正常來說是不能的，但……如果有她那種能力，也並非不可能。”
也的確，瓊可是能死而覆生的。
米珈也不由得點頭，有這種能力根本殺不死。米珈又不由得望向那片城市廢墟，他們現在就在安全區的最邊界，坐在山巖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片下陷舊墟，再向前三百米走過這片山巖陡坡便能到達舊墟邊緣地帶，那些飄蕩著稀薄不明霧氣的黑色地裂和碎山區，通過區區千米餘的交界後就能觸碰那龐大的文明殘骸。
“這一路上都沒發現什麽，就需要靠近去查看了。”
少年清冷的聲線在身邊響起，修九已經起身，很明顯他也不會讓米珈一個傷患進入危險的舊墟，打算獨自查看。米珈趕緊地搖了搖頭，然後拉住了修九，“這麽大的地方，一個人或是兩個人很難探查出什麽的，九九你也先別冒險，我們主要就是來看一看這個地方。”
其實她最初也只是不想那麽快地回到旅館休息，沒指望真的發現什麽。
而現在見到這樣的危險的場面，更不可能讓修九去冒險。
不過看到四周這荒涼原生態的樣子，到處碎石砂礫，風吹日曬連個多餘的腳印都留不下，感覺也希望渺茫。還真的是也只能來看看風景了。
不如指望一些魅樓的調查結果。
拍了拍身邊位置讓修九坐下，米珈扯了扯遮擋太陽的草帽，有修九在正午也挺涼快，“先歇會唄，我們也沒什麽要著急的，要不……聊聊天？”
修九先是一怔，“你要聊些什麽？”
“那不得有很多可以聊的，嗯，九九你要不給我講講遠城現在的情況吧，我被抓走得太突然了，後面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我也不知道，一醒來，我就來找你了。”
修九沈默片刻，便也坐下，發絲掩映下的眉眼淡淡地垂下，情緒內斂。
聽到這直白的回答，米珈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聲笑了。修九有些不解地投過眼神，然而這回米珈卻是先別開了視線，“嗯，這個話題看來得跳過了！那九九你說說營地吧。”
“剛才看九九你帶我來這裏的時候，好像也對這邊緣地區很熟悉的樣子，以前九九你是住在哪裏呀？”
“……就住在這裏。”
“嗯？”
米珈驚訝地偏過頭，似乎沒太理解，她記得之前修九說過這裏是礦區。不過少年的聲音還在繼續，“丘青紅……他的黑診所就開在這裏，邊緣礦區裏的人沒有錢沒有實力也沒有權勢，會允許他用些實驗手段、或是來做試藥人，而且這裏的死人很多，荒地有進化野獸異植又靠近舊墟，死因千奇百怪。”
“他喜歡給人收屍，甚至留下了不少標本。”
聞言，米珈打了個寒顫，給人收屍是個什麽魔鬼愛好。正想吐槽，卻見到少年低垂的腦袋，雖然講述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不相幹的人，但是整個人隱隱流露出一股低迷。
米珈頓時心疼了。
靠近拍了拍修九的肩膀，“這人愛好真不像個好人，不過他把九九你救回來了，也算幹了一件好事了。”
“他其實只是想多一具標本，可惜我在診所裏活過來了。”修九語氣又冷漠起來，似乎也在說給自己聽，米珈抿住唇，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那時候，九九你的傷，很重嗎？”
這次修九沒有立刻回答，視線落向前方的地面，低頭發絲垂落，大半張臉落在陰影裏，米珈看不到他的眼神。
片刻的沈默後，正當米珈已經想跳過這個問題時，少年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並不是很重，只是我失控之後正常的身體崩壞虛弱，那次是反噬得比較嚴重，失控得也比較徹底。”
“原本在造物的實驗室，我的所有行動都在監控中，每一次動用力量都是實驗測試的要求，那些人有對付實驗體的控制手段，也有壓制失控的安定藥物。我其實也知道如果我離開實驗室擺脫了那些控制手段，但失去了那些安定藥物，我也會在一次次的失控裏死亡，或者徹底變成怪物。”
“所以我放任了，早晚被他們利用完研究價值也是被銷毀，那不如帶著他們一起。”
修九的聲音越發平靜沒有什麽起伏，卻好像在竭力掩蓋住裏面濃厚的戾氣和強烈的情緒。米珈感覺到在這個話題裏，少年的軀體微微繃緊，似乎陷入很糟糕的回憶裏。
但他不想在米珈面前表現出來。
那些簡單帶過的只言片語，不知道背後有多少難以想象的摧殘。
看著此時的修九，米珈的腦海裏突然就閃過了在鬥獸場之下看到的那張小修九的照片，還那麽小那麽可愛的幼崽，卻被放上鬥獸場決鬥……那也是所謂的實驗測試之一嗎？
心底又開始抽疼，來到營地後也聽到許多真真假假關於‘九號’的信息，米珈突然感覺到自己對於修九是很多不了解的。
但她現在舍不得繼續問了，那好像扒人傷口一樣。
米珈有點後悔地抱住修九安慰，“不會的，現在已經結束了，九九你以後會健健康康的。”
本來在習慣性地壓制自己糟糕情緒，女孩突然的擁抱讓修九身體有些僵住，掌心不自覺蜷縮起來，卻忽然擡眼看向米珈。
“你……都不好奇嗎？”
“好奇什麽？”
修九又停住了話，猶豫再三，猛地閉了閉眼，“一個實驗體怎麽會生出反叛的心思，又是怎麽毀掉實驗室、怎麽報覆那些人的……”
少年聲音越發低迷，米珈只歪了歪頭，“生出反叛心思不是很正常的嗎，而且九九你很厲害，當然可以成功離開而且讓那些人受到報覆。”
“……你真的了解嗎？”
似乎下定了某些決心，修九看著米珈，講得很慢也很清晰，“米珈，營地裏只有匪徒、惡人、變態和瘋子，而我最後卻讓他們所有人都忌憚躲避，稱為怪物、魔頭，你不好奇我做了些什麽嗎？”
米珈怔了怔，一時沒有說話，只是抱住少年的手又緊了緊。
“那些沒有關系的，九九……”
不等米珈說完，修九便直接打斷她的話講了下去。
“我很早便開始隱藏我的能力，讓他們放松了警惕，在每個進出造物山谷的人身上埋下了精神標記，然後很輕松地殺掉了所有人……知道丘青紅為什麽能帶回我嗎？因為那片山谷裏只有我這一具完全的‘屍體’，造物被我毀掉太幹凈了，包括其他的實驗體。”
說著，修九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米珈看著少年輕輕地拂下自己抱住他的手，面上浮現出了一抹自厭和憎惡，“我本來也應該死去的，可惜我這個實驗體是個缺陷品，但成功的地方倒是很成功，在軀體和精神徹底承受不住之前，我是很難死去的……”
“正好後來，就是營地的其他勢力聞著味道過來想拉攏我、抓住我、研究我身上的秘密。所以我又殺了很多人，不是失控後才動手的，都是在動手中放任失控。”
因為他厭惡那些人的目光，貪婪而愚蠢。
“米珈，我是個被創造出來就為了殺戮的實驗體，是野獸與人類的嫁接……這些事情，你都知道嗎？我並沒有你想象的可憐或是被誤解，我所做的每件事都是我自己去做的，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修九聲音很低，他不掩飾什麽，而在講完之後，空氣中只傳來了風聲。
在修九心臟下墜之時，熟悉輕軟的聲音才響起。
“不是這樣的。”
米珈感覺自己的心情很覆雜，卻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吐露，便看向修九問道，“那九九你會傷害我嗎？”
修九眼睫顫了顫，望向那雙琥珀眸，一字一頓，“我不會。”
“那就足夠了，我們是朋友呀！我可不會害怕我的朋友，我也相信我的直覺。”
“從和九九你第一次相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真正的惡徒，雖然最開始你攻擊了我，可是後來你還告訴了我有沙暴的消息。在如今這個世界上，誰又能是完全的好人呢？我的手上也沾過人血。不管說我聽到了多少別人口中的你、或者你自己講述的你，我還是相信我所認識的九九。”
有的人底色是善良的，卻被認為是邪惡，或許是因為從未遇到另一份善，便只能學習惡。
慢慢地說著，米珈腦海裏掠過了很多畫面。
她知道修九那些毀滅造物、嗜殺狂躁、是缺陷實驗體是怪物是屠夫的傳言，但是她更知道她認識的九九是個面冷心軟，好像對很多事情都不在乎，看著淡漠疏冷，但實際上是收到一點關心就很容易害羞的小狐貍，獨行倔強，會很多東西也很厲害。
……偶爾像現在這樣又特別讓人心疼。
“就像九九你說我是你重要的朋友，我也把你放在心裏很重要的地方。”
米珈握住修九的手，仰起臉強調，琥珀眸專註認真。
他們之間距離已經貼得很近，女孩的手也很暖。
修九的心跳倏地又跳快幾拍，他本該高興於聽到這樣的回應，但又好像不那麽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朋友嗎……”
修九呢喃重覆一遍，米珈鄭重地點頭，又笑瞇瞇地要去揉修九的頭，“嗯，我們當然是朋友啦，在我這裏，你永遠不會是什麽實驗體和怪物，你就是九九。”
然而修九卻稍稍仰頭躲過米珈的爪子，輕輕抓住女孩的手腕，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目光有些幽深又有些迷茫。
“……朋友都是這樣的嗎？”
“這樣是怎麽樣？”
米珈歪頭，看了看自己被捏住的爪子似乎悟了，“嘛！這個……這個我只是在表達對朋友的親近啦，之前的也是，畢竟是朋友有一些比較親密的接觸很正常呀，想這樣做就做了……可能九九你是不太習慣……”
似乎想到了什麽，米珈突然心虛了一下，她其實對其他的朋友也不會這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見到九九就總忍不住去揉揉抱抱，次數確實有點多……這一般都是對毛茸茸和幼崽的待遇。
……難道我其實潛意識把九九當成毛茸茸的幼崽？
不知道米珈腦海裏的反省，修九得到了回答，便也散去了困惑。
可能因為自己以前沒有朋友，更不習慣這些接觸，所以感受和反應才會比較奇怪。然而心底深處似乎還叫囂著一絲酸澀和不滿足，垂眼看著女孩，修九松開手。
米珈還在琢磨自己對修九態度的不端正，就也直接收回了手，卻不期然聽到耳邊少年的聲音又響起。
“那我也可以嗎？”
“啊，什麽可以？”米珈有點茫然地擡頭，見眼前少年沈默地指了指她。
“就像是，我現在想抱一抱你……”
修九停頓片刻，冰藍的瞳孔反射出少女呆呆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但還是沒有直接行動，只微微傾身，語氣輕輕地問詢，“那我可以抱你嗎？”
他真的只想做點什麽好緩解一下那些陌生的情緒，所以可以讓他抱一下嗎？
少年一雙清冷的鳳目此時看起來安靜又乖巧，看不出其主人心底真實的執念，主動貼近的距離所打破的疏冷感，讓米珈突然感覺到少年五官裏被氣質壓住的昳麗感與攻擊性。
“那……當然可以了！”
米珈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猛地垂眼，然而回答的話已落下，未等少年真的將自己擁住，心跳卻好像已經開始加速，為了掩蓋這種異常，米珈主動張開手臂。
少年主動的擁抱動作起初克制又輕緩，米珈感覺自己好像一個易碎品被很珍惜地攬在懷裏，鼻尖傳來熟悉清冷的初雪味道，右肩一重，似是少年將頭埋到她的肩窩，呼吸打在皮膚上，有點癢，而那環住自己的手臂也逐漸用力，緊緊地將人揉在懷裏。
米珈突然感覺自己像是主動撲到一只猛獸窩裏，馬上就要被叼走吃掉，莫名地喘不過氣來。
然而修九似乎只是將擁抱拉長了時間，終於還是松開了人。
整個過程無比正常中又像是雜糅了很多私心，但被掩飾得很好，讓米珈懵懵的，有點想說些什麽，又一時啞言。
“這，這就好了嗎？”
傻乎乎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米珈覺得自己好像中了幻術，她似乎感覺少年的氣息還猶未遠去，依舊緊貼皮膚好像仍是在抱著自己。
“嗯。”
修九垂眼看著米珈，鳳眸劃出清淩淩的弧度，然而一向冷厲的眉宇卻好像變得柔和綣繾，“只是想抱一抱你。”
……她一定看錯了。
米珈感覺他們的氣氛在往奇怪的方向發展，趕緊用爪子揉了一把臉，讓自己恢覆正常，撇開亂七八遭的心思，突然站起身，目光望向遠處沈寂的舊墟，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個……時候不早了！這裏好像也沒有好看的，九九，我們離開吧！”
從亂糟糟的腦子裏拎出了一個比較正常和清晰的念頭，米珈呼出一口氣，然而走了兩步，卻忽然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幸虧修九反應迅速將人扶住。
“……好像是腿有點麻了，還有點疼。”
活蹦亂跳了一大個上午，米珈都忘記自己是個傷患了，此時帶傷走了一大堆路的反應才遲遲到來，“嘶，讓我先緩緩。”
修九皺眉看了看米珈還綁著繃帶的腳踝，“我背你走。”
“不，不方便吧，還有那麽遠的路……”
看著少年蹲在自己面前，一副不容拒絕的態度，米珈眼睫顫了顫，還是趴上了少年的背，只是呼吸間熟悉的氣息讓她腦袋亂亂的，總想起剛才讓她感覺奇怪的擁抱。
“九九，我們要去哪呀，是回旅館、花攬街那邊嗎，感覺還有很遠啊。”
“……去我之前的住所吧，那裏有藥品和食物。”
“欸！我是要看到九九你以前生活的地方了嗎？！”
“……那裏其實沒什麽好看的。”
“因為那是九九你住的地方，當然覺得沒什麽好看了。”
正午日光開始偏斜，兩人的聲音終是遠去，荒蕪的廢墟重新變得靜悄悄的。
而在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舊墟的邊緣後。
素來無人問津的荒蕪之地，又出現了一道人影。披著破舊淺褐鬥篷的老嫗拄著拐杖爬上山巖，腳步沈重遲緩，踩在砂礫巖石上發出清晰的摩擦聲，出現在了二人此前停留之地。
瓊低著頭，繼續前行時卻敏銳察覺到這片地方微小的溫度差異時一下頓住了腳步。
爾後扶著拐杖慢慢蹲下，伸手碰觸到一片還殘餘著低溫涼意的山巖，頭巾下露出一雙滿是周圍的眼睛，朝著身後的方向遙遙了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隨後收回手，一步步地徑直走入那滿是大地裂紋和碎石堆的交界地，朝著舊墟前行。
越發濃重的煙霾霧氣籠罩了身軀佝僂的老嫗，一呼一吸間毒氣開始侵蝕，老嫗的氣息越發沈重卻面不改色，極其熟練地走到了極為靠近舊墟邊的一處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碎石堆，伸手開始挖掉掩埋的石塊，露出了一個隱秘的入口。
瓊的眼底閃過一絲喜色，立刻拋開拐杖立刻鉆進半身高的入口，然後從衣兜裏顫巍巍地掏出了一塊黯淡的螢石，狠狠敲打兩下手，螢石立刻光芒大盛，瞬間映出了一片別有洞天——
接受到外來的光線，整個隱秘地下室裏瞬間反射了一片片灰綠微亮的光芒。
整片地下室，滿是外界求而不得的覆生石。
瓊顫巍巍地向前撲跪在地，抓起一顆灰綠的石頭，隨著一顆顆晶石化為粉末從掌心流出，老嫗衰敗的面容逐漸恢覆氣血，沙啞蒼老的聲音低迷地呢喃而出。
“神啊，我會乞求您的饒恕……”
“贖罪的祭品，馬上就準備好了……”
快了快了，感情進度很快就要搭火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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