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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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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翌日上午,謝韶在府中實在饑餓難忍,便想著去林府混飯吃。

去的路上他遇見了幾個過往相識的世家子弟,他們騎著駿馬在街上游玩,賞著花,哼著曲,甚是自在,他們過往因謝韶貧窮,曾刁難、輕賤過謝韶,謝韶也一直將這些仇恨記在心裏。

自謝韶發達後,他沒給過他們好臉色,他為了出心中的惡氣,他們在朝中為官的親戚都被他責罵過。

謝韶杵著拐杖低著頭,想將自己隱藏在人群中,他們好似也沒有註意到他,他心裏松了一口氣,待他們騎馬與他擦肩而過後,他們突然爆發出了一陣愉悅的大笑。

“你們看到沒?那是謝韶!”

“我還以為是條狗呢,垂著尾巴去林府搖尾乞憐。”

“少說兩句,林家還闊綽著,人家在夫人面前哭哭啼啼一番,又會飛黃騰達的。”

那笑聲像是密集的雨點打在謝韶的背上,他覺得呼吸不順暢,似乎有濕軟的棉花堵在了他的喉間,他加快了去林府的步伐。

謝韶腿腳不便走得緩慢,到林府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他從婢女處聽說林晚盈吃完午膳便出去了,他想去拜見林夫人,婢女又說,林夫人回雲城探親了。

謝韶便只能獨自吃了午膳,坐在林晚盈的廂房中等她回來。

他閑著無事便去廚房逛了一圈,看到廚房裏有魚、有雞、有蝦蟹,他挽起袖子,系上襜衣,讓廚師給他打下手,他認真地清洗起了肉蔬。

忙碌了一下午,做了四菜一湯,又雕了幾個蘿蔔花放在瓷盤上裝飾,他把晚膳後的糕點蒸在了爐子上,端著菜進了暖閣。

西湖醋魚、椒鹽蝦、清蒸螃蟹、手撕包菜、枸杞雞湯,他將菜一一放好,又擺好了碗筷,等林晚盈回來。

等了許久,天漸漸黑了,他點亮了房中的燈,撐著下巴繼續等待。

下午在廚房忙碌的時候,謝韶站立了很久,腿疼得他多次站不穩當,他都咬牙堅持了下來,想著要親手給晚盈做一頓好吃的。

到現在他又坐了許久,腰也酸得厲害,他走到院子裏看了片刻,院中的石燈亮著,長長的回廊上只有婢女提著燈的身影。

他索性回到暖閣,躺在了暖榻上,心裏空落落的,寂寞、黯淡的失望、身心的疼痛……種種情緒將他包圍。

夫人,快些回來吧,他落魄地垂下了眼眸。

林晚盈吃過午膳之後便乘馬車去宜清居了。

她下了馬車,覺得今天的宜清居有些怪異,往常還在巷子拐角的地方,就能遠遠地聽到絲竹之聲,但此刻四周寧靜,只能聽到幾聲清脆的鳥鳴。

金娘子站在宜清居門口等她,見到她來了,開心地迎了上來,“夫人來了。”

林晚盈打量了一番,金娘子的裝束與平常不同,往日她都畫著明媚的妝容,梳著飛仙髻,穿著漂亮而張揚的衣衫,今日金娘子頭上只綰了一個單螺,螺上插著一枝樸素的碧玉簪,一身穆青色長裙上,裙上也沒有繁覆的花紋。

金娘子看出了林晚盈眼中的訝色,笑道:“主子今日給我們放了假,居裏的姑娘們有親友的都回家與親友團聚了,沒有親友的也三五成群的去街上玩了。”她笑得溫柔,“我也要回家陪我女兒了。”

林晚盈點了點頭,擡腳跨進了宜清居,金娘子掩上了宜清居的大門,門口站著四個侍衛,阻攔想要進來的客人。

午後的日光帶著讓人微醺的熱浪襲向她,她覺得身上熱熱的,臉也微微發燙。

薛長煜站在道旁的海棠樹下,繁花堆在枝頭,漫漫似粉色雲霞。

他穿著月白色的常服,領口、窄袖上有著淺金色的雲雷紋,神色如常,只是他擡頭看她時,與平時那冰冷冷的目光不同,他的眼神帶著別樣的溫柔,定定地看著,似乎怎麽看也看不夠。

目光相交,林晚盈點頭,她淺淺笑著,舉起手裏的烏木雕花柄團扇遮住了半張臉。

“好久不見。”薛長煜說著向她走過來,又指向不遠處的池塘,池塘邊的水榭樓閣沐浴在璀璨的陽光中,“過去坐會兒吧。”

林晚盈走到池塘邊的涼亭裏坐下,她靠著美人靠,一擡頭便看到他一直看著她,看得她心裏升起簇簇的火苗,她只好別過頭看向波光粼粼的池塘,“殿下找我,有什麽事嗎?”

薛長煜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池塘,塘中荷葉團團,荷花盡放,“那時候也是這般。”

林晚盈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時候,他們在皇宮中最後一次相見之時,兩人站在禦花園裏的長廊上,看著塘中的風景,蜻蜓點水,荷香四溢,但那時的她只是含蓄地對他告別,而他也只道,希望來日再相見。

薛長煜對著不遠處的萬七揮了揮手,萬七帶著幾個侍從搬了一缸冰塊過來,林晚盈揮著團扇,涼意漸甚。

侍從們又將一張方桌搬到林晚盈面前,桌上擺放著茶水,做完這些,他們快速地退下了。

薛長煜在林晚盈的身旁坐了下來,他望著林晚盈的側臉,她白皙的臉龐像是雲上的雪,她的睫毛緊張地微微顫抖著,像是撲朔著翅膀的幼蝶。

他想直接說出心裏的話,但想了想還是說:“先說正事吧。”

“那日收到你的信後,我派人去查了靜安侯嫡子殺人逃逸的事。當時謝瑯逃跑後,老侯爺的妻子自認沒將兒子教養好,自請和離,和離後她去了城外的尼姑庵出家修行,法號靜心,老侯爺只有兩個兒子,嫡子犯罪,只能將爵位傳給了庶子謝韶。”

“我這些日子派人盯著尼姑庵裏的靜心師太,發現給尼姑庵劈柴挑水的一個啞巴漢時常會在庵外久留,靜心師太會出來與他說話,我手下的人遠遠看著,他在與師太交流,他並不是一個啞巴。”

“他便是謝韶的哥哥謝瑯嗎?”林晚盈沒有想到謝瑯竟然沒有跑遠,而是就在京都附近流竄。

“正是。”薛長煜又說,“我手下將他抓來了,審問了一番,此人正是謝瑯,奇怪的是他很快就認罪了,他承認是自己殺了忠勇公的二公子,他求我放過他的母親,騙我說他是第一次去看望靜心師太,師太並非有意窩藏罪犯,她正準備向官府舉報他。”

林晚盈感嘆道:“真是母子情深啊。”

“嗯。”薛長煜點頭,“他性子溫和,談吐間流露出一股文人的儒雅之氣,我問他當時是為何殺人,他說,那日他在酒樓喝酒,忠勇公的二公子胡慶來挑釁他,因著兩人都喜歡酒肆裏一位賣酒的田娘子,胡慶當著田娘子的面,非要和他一較高低,兩人在酒樓裏就起了沖突,但兩人都手無縛雞之力,彼此打了對方幾拳就被下人將兩人拉開了。胡慶讓田娘子選,到底要跟誰,田娘子沒答話,胡慶氣憤地離開了酒樓。”

“謝瑯嘴角被打腫了,田娘子上來安慰謝瑯,謝瑯又與那個田娘子喝了幾壺酒,徹底喝得酩酊大醉,他們兩人喝酒談笑的樣子被去而覆返的胡慶看見了,胡慶便埋伏在巷子裏,趁謝瑯喝醉了,胡慶將謝瑯狠狠地打了一頓。”

“那時夜黑風高,那條巷子裏沒有行人,謝瑯被按在地上打,他趁著醉酒的糊塗勁,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砸在了胡慶的頭上,胡慶當即按著流血的額頭倒在了地上,謝瑯就稀裏糊塗地走了,回家的路上他遇見了來找他的謝韶,謝韶是被嫡母逼著出來尋找夜不歸家的哥哥的。”

“謝瑯說,謝韶給他喝了些清水,他酒醒了一些,讓謝韶去幫他看看,胡慶是不是還在那條巷子裏躺著,若他還躺著,謝韶就去通知忠勇公府的奴仆過來接人。謝瑯坐在靜安侯府門口等著,等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謝韶急匆匆地跑回來對謝瑯說,他去巷子裏看了,胡慶被砸破了腦袋,血流不止,已經沒氣了。謝韶勸他趕快逃跑,否則被官兵抓到了,肯定會被砍頭。”

薛長煜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謝瑯說到這裏,懺悔道,他是醉酒失手殺人,他逃逸的這些年,一直在做苦力,攢了錢也節衣縮食著,將攢的銀錢供到了佛寺,讓大師給胡慶的亡靈超度。”

林晚盈垂下眸子,眼裏淒緒彌漫,“可憐他了,那人是謝韶殺的,他這麽多年為了不是自己做的錯事吃苦受罪,還一心想著超度胡慶的亡靈,減輕自己的罪過,八年了,他的母親也在為此自責,過著青燈古佛的生活,母子倆被謝韶害慘了。”

“我有一事不明。”林晚盈問道,“他們在酒樓裏打架的時候還有下人將他們拉開,那之後胡慶在巷子裏毆打謝瑯時,下人們去哪裏了?”

“我也問了謝瑯此事,謝瑯說他帶的銀子不夠付酒錢,他讓下人回謝府拿銀子了,下人半晌沒回來,他沒有付酒錢,迷糊著就走了,而忠勇公對待子女甚是嚴格,胡慶出來打架鬥毆,肯定不敢讓家裏人知道,謝瑯猜測,胡慶是故意甩開了奴仆再回來打他的。”

林晚盈點頭,拿起茶喝了一口,薄荷香片茶的清爽在口中蕩漾,“原來如此,那後來呢?”

“我又去審問了萬七。謝府被查抄後,萬七被我關了起來,我帶著謝瑯在萬七面前露了面,然後讓謝瑯坐著不要說話,我告訴萬七,我從玉香那裏已經知道了真相,謝瑯也想起來他當時根本沒有殺人,人是謝韶殺的,你為何知情不報?萬七當即慌了,磕頭認罪,他說那日謝韶帶著他去了巷子裏,胡慶沒死,流著血在地上呻.吟著,胡慶看到謝韶來了,口出狂言,說‘謝瑯的狗來了,快扶本大爺起來,’謝韶當即生了火氣,拿起那塊石頭將胡慶的頭砸爛了……”

“萬七說完,謝瑯不敢相信地站了起來,淚水流了滿面,他當即想去質問謝韶,但被我攔下了。”薛長煜眺望著遠處的亭臺樓閣、花樹瓊臺,“萬七已經簽字畫押,我現在帶人去抓捕謝韶嗎?給謝韶定罪之後,謝瑯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母親相見了。”

“不。”林晚盈斬釘截鐵地說,她眼中流露著難以澆滅的怒火,“謝韶死不足惜,但我不想他死,我要他生不如死的活著,他對我的背叛和傷害我難以饒恕,他對謝瑯母子的欺騙傷害,我相信他們也不會原諒他,他若只是簡簡單單的死了,那也太便宜他了。”

薛長煜說好,“我可以用殺人罪將他抓起來,但並不殺他,至於要怎麽處置他,我聽你的。”

“過幾日再抓他吧,我還想再折磨他幾天。”林晚盈知道,現在的她是謝韶唯一的指望,他飛黃騰達的時候不想著她的好,如今落魄了,他才想起將他從深淵裏拉出來的人是誰,他現在眼裏對她的喜歡就像漲潮的水,她一眼都能看出其中的深情。

那她便不得不讓他好好地享受一下深情錯付的滋味了。

“你打算什麽時候和他和離?離開他後再折磨他吧。”薛長煜勸道,“他現在還是靜安侯,但之後便是罪犯了,你作為罪人之妻難免遭受閑言碎語……”

“放心吧,我會在你抓捕他前和他和離的,我不怕那些流言蜚語,我只怕他的心不夠痛。”

薛長煜笑了笑,鳳眸裏倒映著池塘裏的粼粼波光,他擡手摸了一下頭發,林晚盈聞到了他衣衫上的香氣,是她送給他的香料。

她也淺淺地笑了。

“味道很好聞,我試了好幾種香料,又調試了好幾天才得來的。”林晚盈說著,他又坐近了一些,似乎想讓她聞得更清楚。

她穿著細紗的長裙,鼻尖縈繞著自己衣衫上的沈香氣息,他坐近之後,兩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她似乎感覺到他身上蓬勃的、灼熱的溫度將她包圍。

林晚盈側頭看他,想叫他離遠一點,他也剛好側頭看著她,他的鼻息溫熱地噴在她的臉上,四目相對,她的心跳得極快,看著他淺紅的薄唇近在她的眼前。

她連忙站了起來,後退一步,拿起團扇遮住紅得發燙的臉頰。

薛長煜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緩慢地將她的手拉了下來,又逼得她與他面對面的相望。

他不想再猶豫了,也不怕她退縮,不管她之後再怎麽退縮,他都會往她前進,他想與她在一起,他想擁有她,彌補過往那些遺憾的歲月。

“待你與他和離後,我想與你成親。”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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