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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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十二年前

六歲大的步言歌坐在父母的中間,初時的好奇興奮過後,就是擋不住的倦意。

女孩兒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昏昏欲睡的模樣看得身邊的父母直笑。

母親捂著嘴戳著女兒的臉頰,看著她迷糊而茫然地睜眼擡頭,不由低聲直呼可愛。

另一邊的父親無奈地看著妻子戲弄可憐的女兒,伸出手指輕點了一下妻子的額頭,隨即攬過女兒的肩,讓她趴在自己的懷裏安心睡覺。

沒了“玩具”的母親很快又從一個幼稚鬼恢覆成了沈穩的大人模樣,跟乘務員要來毯子為女兒蓋上,一邊低聲與丈夫交流著研討會上的事。

飛機顛簸了一下越入了雲層之上,遠處有明亮的光照進狹窄的窗戶。

這一趟航程時間不算長,只有三個小時左右的時間,本該等到女孩兒一覺睡醒就回到了家。

但窗外的光越來越亮,亮到本該陷入沈睡的女孩兒也不由睜開了眼。

飛機陡然顛簸了一下,隨即又陷入了更劇烈的搖擺之中,不時還有輕微的炸|裂聲響起。

女孩兒一睜眼,映入視野的就是父母焦急驚慌的面孔。

廣播中已經開始播報起“遺言”之類的話,電流聲越來越響,到最後什麽都聽不清楚,只剩下乘客們驚恐的尖叫聲。

窗外交替著映出藍天白雲與波瀾起伏的海面。

母親竭力穩住身子,在女兒面前蹲下,猶豫了片刻之後露出了堅定的神情。

“言歌,只有你能救我們了,讓我們都活下去吧。”母親按著女兒的肩,凝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跟著我說——我希望讓飛機上的人都活下來。”

漆黑如月夜的眼瞳之中映出人群絕望的臉,隨即又飛快地遠去,只剩下母親急切的面容。

年幼的女孩兒眨了眨眼,纖長的睫羽之下露出一點茫然。

不是說好了不要隨便許願的嗎?

可是……他們就要死了啊。

如果她許願的話,是不是他們就不用死了?

女孩兒張了張嘴,想要跟著母親的話說下去,卻發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對……她有多久沒有說話了?

正是從飛機事故的那次之後……

這是夢境。

步言歌猛然回過神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年幼的自己嘴裏吐出了那句話。

[讓飛機上的人都活下去。]

要怎麽活下去呢?

女孩兒腦海裏閃過父母給自己講過的那些飛機事故中化險為夷的故事。

只要停下來就可以了吧。

只要好好地落在地面上。

飛機滑入了那片海島的林間。

烈火在山林間猛地竄起,屬於人類的哭嚎聲響起,一片艷紅之後,是另一扇門。

稍長大了一些的女孩兒沈默地低著頭,背著書包走向家的方向。

這是他們第三次搬家了,就在不久之前,她被父母帶到了偏遠的山區裏,見到了從未見過的遠方親戚,認了堂叔堂嬸,還有一個小堂妹。

女孩兒並不是很喜歡那些人,然而在越發沈默的父母面前,她不敢多說一句。

……倒不如說她再也不敢開口了。

在某一次自己不小心對著門口的野貓說了話之後,母親擡手便扇來一巴掌,用力到立刻就見了血。

疼痛當然存在,但她印象最深的卻是那個巴掌後面母親絕望痛苦的臉。

然後母親就哭著抱住了她。

“言歌,不要說話。”母親是這麽說的。

【不要說話】

【不要說話】

【不要說話】

這幾個字不斷出現在她六歲到八歲的記憶裏,並貫穿了她往後的半生。

直到某一天,被關了兩年的女孩兒終於被允許出去上學。

在某個提前放學的傍晚,她沈默地站在門口,透過房間的門縫看到母親跪在地上,趴在父親的懷裏。

漆黑的房間裏晦暗陰冷,看不到一點光明溫暖的顏色。

“我想死。”母親這樣說著。

然後在之後的那個傍晚,女孩兒如往常一樣回到家,沈默地掏出鑰匙打開了大門。

女孩兒低著頭,眼中是一如既往晦暗的地面,看不到其他的東西,直到一點潮濕的液體滴落到她的額頭上。

她下意識擡起頭。

映入視野的是兩具吊在半空的屍體,手腕上和脖子上都還在往下滲著半幹涸的血。

再往上一點……

女孩兒僵硬地往上仰起脖子,看到了那兩張熟悉的、屬於她父母的臉。

那雙逐漸變得淺淡的瞳孔裏劇烈地收縮著,映出的畫面最終定格於此處。

化為廢墟的海島之上,半大的女孩兒跪坐在未熄滅的火焰餘燼之上,不顧手上的燙傷,奮力扒著身下的廢墟。

“泠泠——別扒了!他們已經死了!快點離開這裏,太危險了!”

女孩兒用力甩開身邊人阻止她的手,昂著下巴將眼淚憋回去,堅定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不會的!他們不會死的!他們怎麽可能忍心丟下我!”

被埋於火焰的廢墟之下的人裏有她的父母,還有她的弟弟。

她早上出門的時候,他們還笑著跟她告別。

不過半天的時間,她連他們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便就此永別。

她無法接受。

身邊的大人神情同樣痛苦,這座與世隔絕的海島上本就沒有多少人,經歷這樣一場災禍之後,大半的人都失去了親人。

他苦澀地勸著那個失去理智的可憐孩子:“接受現實吧,人死不能覆生,你還要好好活下去啊,若是你再受傷,你的父母和弟弟會擔心你的。”

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觸動了女孩兒,她緩緩地停下了動作,跪在地上沈默地流淚。

許多全副武裝的人開來了大船和直升機,清點著島上存活的人,有早就準備好的醫生和護士溫柔地安慰著這些失去家園的人,並告知他們即將前往定居生活的地方,一切都會被安排好,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告訴他們。

那個坐在廢墟上哭泣的女孩兒再出現時已經長大了一些。

她從一間大院裏跑出來,背著書包與站在門口目送他遠去的人揮手道別:“我去上學啦,再見。”

走過拐角的瞬間,原本臉上帶著燦爛笑容的女孩兒拉下了嘴角,脊背也彎下來,像是承受不了背上幾本書的重量。

她拖著沈重的腳步往前,恰與另一個木訥僵硬如同木偶一般的女孩兒擦肩而過。

X大的校門口

步言歌站在樹下,她擡起頭,看著樹蔭外的烈日,倏然間絕對的靜寂被敲碎,蟬鳴鳥語汽車嗡鳴重新湧入她的耳中。

“為什麽?”熟悉的聲音傳來。

步言歌看過去,見到姬風泠的臉的時候,她並不感到意外。

她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姬風泠。

“我以為那真的只是一場意外,我花了那麽多年來說服自己,只是我們比較倒黴。”姬風泠顫抖著,眼眶通紅一片,她看著步言歌,臉上似乎還有期待,“你可以告訴我,那是假的,那跟你沒關系——”

姬風泠捏緊了五指,直勾勾地盯著步言歌看:“只要你說,我就信。”

步言歌知道她說的都是真話。

只要她願意撇清與那件事的關系,那麽無論真相如何,只要她說一句“那是假的”,姬風泠便會無條件的相信。

步言歌仰頭看著那虛假的太陽,背在身後的手同樣緊握著。

半晌她才緩緩地低下頭:“對不起……”

姬風泠臉上的淚滴落到地上。

接到步言歌失蹤的消息的時候,邱羽熙的心跳都停了幾秒。

世界嗡嗡嗡得響,就是聽不到旁人的聲音,邱羽熙額頭冷汗直冒,靠在櫃臺上的時候推倒了好幾個瓶子都一無所覺。

她強迫自己的冷靜下來。

沒關系,只是失蹤而已,又不是死了。

言歌有足夠的自保能力,不會有事的。

她必須得先搞清楚是怎麽回事。

邱羽熙耳邊的噪音逐漸平歇,但狂跳的心臟卻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濃烈的不安在覃流景和盛寒星到來的時候達到了最高。

“羽熙,你先冷靜一點,言歌暫時應該沒事。”覃流景首先穩住邱羽熙,隨即才繼續說道,“很多老師和學生都反應班上兩個同學不見了,言歌好幾節課都沒上了。”

盛寒星插嘴道:“她班上的同學說有看到她最後是跟姬風泠在一起的。”

另一邊特地來詢問邱羽熙有關於步言歌下落的同學也跟著點頭:“對對對,我們宿舍的風泠也不見了,她們最近好像在鬧什麽矛盾,會不會是跑到什麽地方打起來了啊。”

這些女生臉上都帶著擔憂。

但有些內情並不適合她們知道,覃流景便代勞讓她們先回去等消息,先別聲張,找人的事就交給他們處理。

幾個女生依依不舍地回去,還不忘回頭提醒道:“有消息一定要告訴我們啊。”

待無關人士離開,覃流景便指揮盛寒星先關上門,這才顯露出一些疲憊和為難。

“我在學生系統裏看到了言歌的請假條,是由系主任直接批的,姓廖的也請假了,八成跟他脫不了關系。而且另一個,姬風泠,同樣是請假,我感覺她可能也是對方的幫手,這幾天她身上的氣息都不太對勁,有點針對言歌。”

盛寒星也嘆氣:“而且自從上次之後,他們肯定更加警惕了,我們要混進去也不容易,那麽大個地方要一次性炸掉也不容易吧。”

覃流景卷起沒來得及放下的書,敲到盛寒星的頭上:“你還想著這事啊,上次沒被抓到槍|斃算你們命大。私闖研究所偷材料可是重罪。”

盛寒星捂著額頭反問:“那怎麽辦?我們又沒有隱身技能,要是真被抓了,想找人也找不到吧。”

上次他們找到連棲月還是靠著步言歌,眼下連導航都被抓了,他們想要在剛剛轉移的研究所裏找到一個人談何容易。

覃流景皺著眉思索片刻:“我想辦法先去探探他們的底吧,實在不行只能一個個問了。”

盛寒星忍不住道:“那等找到,黃花菜都涼了。”

然後他就又被敲了一下。

覃流景看向一直沈默不語的邱羽熙,嘆息著問道:“羽熙,你有什麽想法?”

邱羽熙正低著頭發楞,嘴裏還念叨著什麽:“怎麽可能呢?”

“什麽怎麽可能?”

“姬風泠。”邱羽熙靠在櫃臺上,望著天花板,焦急的情緒被強行壓下,陷入了沈思,“不可能啊,怎麽可能呢……”

如果是姬風泠的話,她並不懷疑她有能將步言歌誘|騙到研究所裏,甚至簽下賣身契的能力。

但問題是,姬風泠本不應該這樣做。

前世姬風泠是步言歌的好友之一,她們之間的友誼從大學入學起就開始締結,之後甚至還短暫地做過搭檔。

這兩人本是可以絕對放心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對方的關系,甚至不輸於後來的長期搭檔盛寒星。

邱羽熙也認識姬風泠,雖然沒有那麽熟悉,但也感覺得出對方是個非常直爽的人。

然而這樣總是積極向上的樂天派的能力卻是不同於表象的“幻境”。

姬風泠到底是什麽時候覺醒能力?

似乎同樣也是大學時期,但應當比盛寒星要晚得多。

重來一次,太多的事情脫離了邱羽熙固有的認知。

這讓她多少都有些膽戰心驚。

如果曾經的密友都不能相信,那還有什麽人是她們可以信任的?

覃流景感覺到邱羽熙身上傳來的焦躁不安,伸手敲了敲臺面,示意她回神。

“如果你說那個叫姬風泠的話,我在姓廖的辦公室裏看到了這個報道——”覃流景將一張舊報紙拍到了櫃臺上,“她是十二年前那場空難造成的海島爆|炸事故中的幸存者,而當時那架飛機上,有步言歌的名字。”

覃流景頓了頓,委婉地提醒道:“如果言歌小時候就已經……姬風泠可能會把過錯歸罪在言歌頭上。”

邱羽熙看著那張報紙上的報道,眉頭緊鎖著,心卻已經涼了半截。

她並不知道這件事,前世的步言歌也從未對她提起過。

所以她全然沒有想到過步言歌和姬風泠之間還有這樣的聯系。

姬風泠知道嗎?

前世的姬風泠知道嗎?

邱羽熙不敢賭。

她必須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覃流景猜測的那樣,那麽不管步言歌在其中發揮了什麽作用,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罪責攬到自己的身上。

面對姬風泠的問責,她絕不會否認退避。

以命抵命也絕對是她會做得出來的事情。

比起研究所,姬風泠才是更糟糕的壞消息。

邱羽熙死死皺著眉,手指煩躁地點著自己的雙臂,不時有火花在她周邊劈裏啪啦地炸開。

盛寒星下意識往後退避了一大步。

就在這時候,原本趴在櫃臺後面睡覺的連棲月突然走了出來,伸手扯了扯邱羽熙的衣角:“邱姐姐……”

邱羽熙低下頭,勉強朝她扯出一個笑:“你先去旁邊玩吧,姐姐這邊有點事。乖,聽話。”

“邱姐姐。”連棲月固執地拽著邱羽熙的衣角,“好像有人知道步姐姐在哪裏。”

另外三人同時一楞。

邱羽熙伸手將連棲月抱起來,將她放在櫃臺上,與她平視著:“你說什麽?”

連棲月往一邊伸出手,一只灰色的麻雀繞了兩圈停下她手上,對著他們啾啾地叫了兩聲。

邱羽熙立刻就認出來,這是連棲月的好朋友,也是之前指引她們找到研究所的那只小麻雀。

連棲月與動物交流的能力並未暴露在其他人面前,研究所的人也不會在這方面太過警惕。

或許她真的有辦法找到步言歌。

邱羽熙心頭生起一些期待。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連棲月。

連棲月被嚇了一跳,臉色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小灰說、說……她在樹林裏看到了奇怪的人,那個、那幾個人有提到步姐姐的名字。”

“能看出來是什麽樣的人嗎?一共幾個?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嗎?有什麽目的……”

“慢點說,讓棲月先說完再問!”

連棲月轉頭看向小麻雀,後者拍了拍翅膀,手舞足蹈地嘰嘰喳喳叫了好幾聲,連棲月連連點頭,其他人眼巴巴看著望眼欲穿。

“有五個人,兩個女孩子,好像跟邱姐姐差不多大,還有三個男的,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一個年輕人,一個大叔。”

“好像都是別的地方來的生面孔,說話口音都不一樣。”

“領頭的是那兩個女孩子,有一個帶著刀,她們知道研究所在哪裏。”

小麻雀繼續嘰嘰喳喳了幾聲,連棲月微微睜大了眼,楞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她們說是來幫步姐姐的忙的,還說……”

“……要炸了研究所。”

大概還有2~5章完結正文吧,最遲這周末就可以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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