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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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04.

步言歌有些恍惚。

剎那間產生的錯覺,似乎讓眼前的這一切與記憶中的某個碎片場景重合起來。

烈火色的背景之下伴著橙紅的夕陽,也有這麽一個人單膝跪在山崖之上,迎著獵獵的風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卻是另一樣閃著光的東西。

拐角處傳來的細碎聲響驚醒了步言歌,她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卻被抓住了手。

步言歌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伸出了自己的手。

或許是被對方剛剛那樣的態度所蠱|惑了。

在回過神之後,步言歌漲紅了臉,滿身的不自在,用力掙脫開對方的手。

邱羽熙看起來有些失落,垂下眼瞼,頭發跟著落下來,擋住大半的眼睛,看起來意外地有些委屈的感覺。

“啊,我知道……我可以理解。”邱羽熙低聲道,“畢竟我這麽突然冒出來確實很可疑,我看起來果然是一點也不值得信任嗎……沒關系的,言歌,我能理解你……”

明明說著理解的話,但看起來卻是在意的不得了的樣子啊!

就連身後的背景裏都似乎暗沈了好幾個色號呢。

步言歌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她又接連往後退了好幾步,直到退到墻邊,她才抓著圍巾捂住自己通紅的臉,另一只手則哆嗦著摸索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了手機。

邊角都已經磨損嚴重的舊手機並不太靈敏,但僅僅只是打幾個字還綽綽有餘。

步言歌的指尖在鍵盤上用力按了一會兒,隨即又將屏幕放到邱羽熙面前。

邱羽熙還蹲在地上畫圈圈,直到手機屏幕懟到自己的面前才反應過來:“誒?”

「我相信你不是個壞人。但是請不要再用那種方式說話了,會讓我覺得很困擾!!!」

——雖然說起來應該用“羞恥”兩個字更精準一些。

邱羽熙眨了眨眼,轉瞬間又高興地湊到步言歌面前:“那你同意我跟著你了嗎?”

她是怎麽從那段話腦補到這個結論上去的?步言歌頗為費解。

但是……該怎麽回答呢?

步言歌並不認識這個奇奇怪怪的家夥,更沒有任何與陌生人交朋友的經歷。

雖說按照對方的說法,她們未來應該是很親密的關系,但在那個“未來”來臨之前,她沒辦法真正像邱羽熙認識的那個人一樣,以後者認知中的自然態度面對她。

可看著對方眼中迸出的欣喜與期待,她又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將拒絕的話表達出來。

猶豫之間,拐角另一側的談話聲拯救了步言歌。

「好像有人來了,我們先走吧」

步言歌打完了字轉身,錯開邱羽熙的灼|熱視線的同時,不由松了一口氣,註意力也分了一些給逐漸靠近的路人。

“洪姐真是好福氣啊,聽說你家言歌考上了X大?”

“那可真不得了,沒想到言歌平時不說話,成績這麽好,正好X大還是在市裏,也不用離得太遠,方便來回。”

“是啊是啊,雖然言歌不是你們親生的,但誰不知道跟親生的沒什麽兩樣,馬上欣然也快要考大學了,之後就可以享清福啦。”

“不過要是言歌再活潑一點就好了,整天悶著不說話,看著怪孤僻的。”

“這個就別怪我說話直了,為人處世上,這言歌是比不上欣然的,欣然這孩子成績又好,嘴又甜,誰看了不喜歡。”

步言歌放緩了腳步,不知不覺間邱羽熙已經走到了她前面。

“嗯?怎麽了?”邱羽熙註意到步言歌的異常,關註了一下周圍的情況,很快也明白過來,她壓低了聲音,“那是堂嬸?”

步言歌緩緩點了點頭,臉埋在圍巾裏,看不太清表情,眉宇之間顯得有些冷淡。

堂嬸姓洪,街坊鄰居都當她是個和善的人,也有些是看她家條件好便想攀關系的,都叫她一聲洪姐。

而且光是聽著這群女人交談中提到的“言歌”與“欣然”,也知道她們是在說誰了。

緊跟著,堂嬸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仍帶著極力壓制後透出的幾分自得。

“唉,別說我們欣然了,我可就是為了言歌那孩子操碎了心,之前高考的時候啊,生怕她壓力大,起早貪黑地給她做好吃的,現在總算是了了一樁心事了。”

“雖然那孩子性子冷些從來不會覺得感激,但畢竟還是個孩子,我們念著她父母的舊情,怎麽也要將她供養大啊。”

“也就我們家人心善,才把那孩子接回來,掏心掏肺地養,生怕她磕著碰著了。”

“至於我們家欣然啊,就糙得很了,這孩子一向沒心沒肺的,我和她爸都隨她去了,只要能考上大學就好了。”

“你們看,馬上都要高三了,那丫頭還買了條狗回來養,好幾萬塊呢,過得比人都精貴,不過孩子喜歡,還說擔心姐姐心情不好,想逗她開心,只能隨她去了。”

邱羽熙靠在墻邊,偷偷探頭看了一眼在不遠處閑聊遛狗的一種中年婦女,視線轉了一圈之後,精準地鎖定在了當中滔滔不絕的那個胖女人身上。

她回頭問道:“欣然是誰?”

步言歌敲下兩個字:「堂妹」

邱羽熙借著看屏幕的便利,將下巴擱在步言歌的肩,低下頭去:“啊,我記得你和這個堂妹關系還行?”

毛絨絨的腦袋在肩上的存在感十足,步言歌被她的發尾掃得發癢,手都抖了一下:「尚可」

邱羽熙輕嘆了一聲:“親生的?那還真是奇怪啊。不過你這個堂嬸講話就一點也不會臉紅嗎?這臉皮和滿嘴胡來的本事倒是不小。”

知道內情的人都對堂嬸的話不屑一顧,然而要糊弄那些什麽都不知道的外人,堂嬸這些日覆一日的宣傳已經足夠用。

步言歌性子陰沈孤僻的名聲在外,又少與人交往,只有堂嬸一家的一面之詞,自然是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

想到這裏,邱羽熙摸了摸外套口袋,原本微鎖的眉頭忽的舒展開來,眼珠子轉了轉,臉上便帶了幾分笑意。

“別擔心,我幫你報個仇。”邱羽熙挑了挑眉,對著步言歌壞笑,“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步言歌微怔,手上原本敲好的「我們先走吧」都沒來得及遞給邱羽熙看,就覺肩上一輕。

邱羽熙起了身,摸了摸自己的辮子,又拍了拍自己的外套衣擺,雙手插|進衣兜,熟練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就從拐角走了出去。

那邊的女人正給面子的驚嘆這只狗的昂貴與欣然的懂事,堂嬸嘴上謙虛幾句,但神態之中還是不由自主地透出幾分自得。

可惜被她充作面子的大狗卻很不給面子,被圍上來要摸的女人們嚇得直往後縮,一下子就撞到了後面的堂嬸。

堂嬸猝不及防後退了幾步,又撞上剛走過來的邱羽熙。

邱羽熙趁機一伸手,往堂嬸背後拍了張紙條,隨即擺出一副吃痛的樣子。

“啊呀,大嬸你怎麽撞我啊。”邱羽熙先發制人,當即嚷嚷出聲,“這麽大路還不夠你走嗎,能不能有點道德心——”

眾人一扭頭,見是個打扮奇特的年輕姑娘,也沒多懷疑,只當她真是個無意間撞上來的路人。

當即也有人因為她的不禮貌而皺起了眉,卻也只是將指責的話語埋進了心裏。

堂嬸被撞得險些滾到地上去,心頭正憋著氣,一聽到罪魁禍首倒打一耙,當即惱怒地扭頭:“你這臭——”

在其他人的註視之下,堂嬸在最後關頭想起自己對外的和善形象,又硬生生將咒罵的話咽了回去,咬著牙擠出一副和藹的笑臉。

“我這不是背對著沒看到你嗎,你這個年輕人眼神總比我好些吧。”

“啊……不好意思,剛剛我是沒太註意。”邱羽熙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往堂嬸滿是贅肉的肚子上瞄了兩眼,“這麽點路,可能是不夠您發揮的。不過孩子月份都這麽大了,您出門可要小心一點啊,好歹也是高齡產婦了,萬一不小心……”

邱羽熙滿臉真誠的歉意與同情,看不出絲毫表演的痕跡。

她看著堂嬸的肚子欲言又止,當中暗含的意思足夠讓堂嬸臉色發青了。

沒等堂嬸開口說話,邱羽熙又狀似無意地拍了拍堂嬸的背,指尖在紙條上一點,一抹暗光一閃而過。

“我還是換一條路走吧,接下去的日子,大嬸可要當心一些啊,尤其是要註意胎教。”

邱羽熙面帶微笑,意味深長地告誡了一句,隨即朝她揮了揮手轉身。

旁觀的中年婦人忍住一聲悶笑,硬是擺出義憤填膺的表情來幫堂嬸譴責了邱羽熙幾句。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太沒有禮貌了,一代不如一代啊,不過那畢竟也就是個孩子,咱也不好跟人計較,洪姐你也別往心裏去。”

堂嬸黑了臉色,張口就罵道:“下次再讓我撞見那個婊|子|養的小畜|生,我一定撕爛她的嘴。”

在場的人紛紛楞住,向這個總是表現得溫和善良的胖女人投去詫異的視線。

堂嬸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連忙捂住了嘴,神情尷尬而納悶。

她怎麽一不留神就把心裏的話給說出來了?

旁邊的人連忙打起圓場,說回原本的話題,試圖轉移堂嬸的註意力。

“咳咳,年輕人嘛,這麽大也還是個孩子呢,算了算了。剛剛不是說要給言歌辦場宴席慶祝一下她考上X大嗎,什麽時候啊,我們街坊幾個不知道能不能沾點光?”

“是啊是啊,要說還是當媽媽的貼心,言歌知道了應該會很感動吧。”

“不過回頭欣然又該吃味跟你撒嬌了,可得好好哄哄才是。”

堂嬸一開始還神情舒緩,聽著聽著就擺出難看的臉色來,沒好氣的話脫口而出。

“誰真想給那個死啞巴辦什麽宴席了,還不是因為她今年成年了,她家那個律師要來我們家,要是不做好面子,那個死腦筋的律師肯定不會把她爸媽剩下的錢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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