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牽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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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手2

W市夏天如同蒸屜一般,在艷陽天,很難遇到有涼風的情況,但在山頂上就不同。風如同自由的精靈,從這邊吹過後,又從那邊調轉回來,替頂上的人拂去一身的燥熱。

古辛沒有打遮陽傘的習慣,暴露在下午兩三點最熱烈的陽光下,她的肌膚被曬得發燙,手機的溫度也開始節節攀升。

小柯突然私聊她:【古老師,組長剛剛問你幹嘛去了,我跟她說你出去上廁所了。】

古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回道:【我馬上回來。】

狗仔的事情並不急,她還要跟晏雙霜商量一下後續怎麽做才能將損失降到最小。

但心中有事的情況下,古辛回到基地後,工作效率節節攀升,讓小柯直呼不可能。

“古老師!你怎麽知道是這裏的判定有問題?!”

華染和項目組一起制作的新系統其實大體的測試已經完畢,接下來的日子都是在進行深度學習,只有在模擬的特定狀況下,才會啟用舊系統做比對。

今天華染給古辛和小柯分的任務恰好就是讓新系統保持在正確的學習方向上,隨時修正它爆出來的錯誤。

古辛火力全開的時候,很喜歡喝咖啡,但條件擺在那兒,廉價又便宜的速溶咖啡才是辦公室的主流,古辛想挑也沒得挑,只能加緊多喝點。

古辛又抿了一大口,溫吞的眉眼難得閃爍出銳利的光芒,鹹魚翻身的動靜簡直趕得上龍騰虎躍,爆發的精力是驚人的。

鼠標和鍵盤聲劈裏啪啦,即便在跟小柯說話,也阻擋不了她一路狂飆的任務進度。

“我記得這一塊的代碼有點判定問題,容易報錯。保險起見剛剛讓它自己跑了一遍,果然報錯了。”

小柯的眼睛裏迸發出崇拜的光,她又開始在古辛的後面團團打轉,莊重地拿出紙筆開始記筆記。

“所以這種情況要怎麽處理呢,這塊代碼鏈接另一塊,有點不太好動。”

古辛想了想,淡定地回:“如果是你的話,我建議是找到負責這一塊的人,一起商量一下怎麽改。”

記筆記的手停了下來,小柯腦袋上緩緩冒出個問號:“那您……?”

“時間緊迫,我今天想提早下班,所以我先重寫了。”古辛指尖飛舞,一行行代碼在光標的前面顯現,快得小柯只能看見古辛手指頭的殘影。

小柯一開始選擇這個專業的時候,並不知道新時代來臨,是個人都得會點計算機,本以為就是安安分分地搞點硬件,讀讀數據。沒想到讀研的時候第一課就是爬蟲。

因為基礎薄弱,那段日子簡直卷生卷死不堪回首,最忙碌的時候,小柯夢裏都在搞Python。

到了讀博,小柯才算知道,研究生期間學的東西那都是小兒科,信息化時代,搞氣象不搞代碼等於沒搞。

每個人寫代碼的方式都不一樣。

如果非要類比,小柯覺得有點像做數學題。

一個功能的實現可以有很多種,有像網絡上那個表情包一樣,繞了一個大圈子磕磕絆絆,最後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就運行成功了的;也有中規中矩決不搞新解法,只求完成基本任務的;最後也是最難的一種——找到最簡潔的方式,用最少的字母,完成最多的功能,並且還能優化運行速度。

小柯自認為水平欠缺,她是第二種,只求能夠動起來,不求其他。

但古辛直接將其進行了拆解、重構、優化。

這一切只發生在短短的四十分鐘。

就像上學一節課的時間,有的人才剛剛認識公式,而學霸已經學會了推導,如此望塵莫及的進度,小柯甚至在想,原來人和人之間真的有壁,幸好上學的時候古辛不是她的同學,否則自信都要被完全打擊沒。

將代碼上傳到庫裏,更新了一下,再測試了一遍沒有問題之後,古辛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幫我跟組長說一聲,今天的工作我已經做完了,提早下個班,有問題再說。”

小柯連連點頭。

古辛走到門口的時候,想起了什麽,又回了頭:“再幫我跟寫這段的人說一聲,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來不及了,我這邊改更快一點。”

古辛說得很坦然,小柯倒是心裏一驚,發現古辛竟然也有考慮別人想法的那一天。

“沒、沒事,他會理解的,我們謝謝你都還來不及。”

大佬親自上手修改,這誰能想到啊。

小柯揮了揮手:“古老師再見!”

古辛轉身,伸出食指和中指並攏,做了個往上揮的動作,帥氣異常,好像在說這點小事無須道謝。

輕薄的外套在空氣中揚起一個瀟灑的弧度,漂亮得像是燕子劃過空中,再一眨眼,人已經跳躍著消失在門口,去往該去的地方了。

小柯怔怔地,心想,怎麽感覺古老師越來越靠譜,也越來越帥了。

這樣優秀的Alpha,又跟晏雙霜是朋友……

所以她們……?

小柯猛地甩甩頭,晏雙霜斷情絕愛的模樣不斷閃現,沒有人見過晏雙霜在戀愛中的樣子,連帶著采訪也很少提及這方面,每次一問到,晏雙霜就會說自己現在還是專註事業。

更何況,晏雙霜漂亮得如同刀一樣鋒利,這種人即便是Omega,也不會被輕易征服吧。

硬要說誰能站在她身邊……誒?怎麽浮現的還是古辛的臉?!

古辛並不知道小柯在懷疑自己對晏雙霜單推人的忠誠度,她努力地蹬著自行車往山下趕。

四個輪子的不會開,兩個輪子的還不行嗎?

古辛自行車技還不錯,再加上又是暢快的下山,兩條長腿一伸,任由車輪滾滾著往下,速度拉得異常快。

半山腰的風透過樹林的縫隙呼呼地往身上鉆,太陽若隱若現時不時地在下個轉彎口灑下蜂蜜一般的亮色。

古辛的臉上卻始終沒什麽表情,明明暗暗的光影從她臉上飛速掠過,給她整個人增添了一抹沈重。

她在想如何對付狗仔,才能徹底根除他和背後的毒瘤。

古辛不研究星座,但也略有耳聞。她是雙子座,上升剛好在天蠍。

網上沖浪的時候,古辛常常會看見類似於雙子座三分鐘熱度,捉摸不透,而天蠍記仇又小氣的刻板印象。

別的不知道,三分鐘熱度這個古辛認了,但對於記仇和小氣的說法只能表示純在造謠。

她哪裏記仇?明明是有仇當場就報了。

就算當場報不了,那也是在為報仇積蓄力量,從來不會有拖過第二天的想法。

狗仔也是有公司的,他們往往趨利而來,如果沒有足夠的利益,他們也不會冒如此大的風險去爆料一個已經退圈的人。

許多人的名字在古辛腦袋裏打轉,在蟄伏的時間裏,古辛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地搜集信息,一個個排除之後,又給堅持不懈地在腦內黑名單裏加上新的名字。

生命不息,懷疑不止。

到現在,古辛有兩家特別懷疑的對象。

第一個是晏雙霜的前公司耀星,靠著晏雙霜帶來的巨大流量和收益,從小公司一躍成為中層。按理來說,他們應該死保晏雙霜才對,畢竟她是公司唯一的牌面。在晏雙霜退圈之前,耀星剩下簽約的藝人,不是還在選秀綜藝裏打轉,就是在電視劇裏演著小角色,偶爾有點水花也很快沈寂。

但領導層不僅沒有保護晏雙霜,甚至連封象征性的律師函都沒發,就這樣任由晏雙霜帶著一身的汙水退圈了。

不合理。

第二個就是李黎的團隊。

李黎是個清純長相的Omega,之前的電視劇都沒有什麽水花,但中途靠一部青春電視劇的女主角成功出圈,不少人說她是初戀天花板,沒有哪個人不想在學生時代與她來一場青澀酸甜的戀愛。

古辛抽絲剝繭地發現,李黎的團隊很是強硬,甚至偶爾的行為都淩駕於公司之上,圈內隱有聽聞她幾乎每部劇都是帶資進組,家裏有錢得不得了。

這樣的人,不管合不合適,直接無縫接手了晏雙霜曾經在耀星的資源、地位甚至人脈。

沒點貓膩才是對不起別人的智商。

所以問題來了,李黎和耀星公司,到底哪個才是主謀,哪個才是順水推舟的那個呢?

魚餌已經掛上魚鉤,只等甩桿的那一刻。

古辛是個沒什麽耐性的人,但在捕獵之前,她出奇地靜得下心。

只希望上鉤的那個會是個大魚,不然耽誤她殺魚儆猴。

“卡——!”應露在炎炎烈日下用沙啞的聲音對著屋內大喊。

賀鑫表情一松,直接快步走向導演的小桌子,拿起一瓶礦泉水就猛灌。

應露還在反覆拉著攝像機的進度條,皺著眉頭將剛剛拍過的所有素材都看了一遍。

晏雙霜也很口渴,她走到賀鑫身邊,賀鑫直接會意,將另外一瓶水遞給了她。

鏡頭裏剛剛的兩個主演齊刷刷地站在鏡頭外猛喝水。

化妝組的人只等導演一聲令下,時刻要撲上來給她們補妝。

剛剛的一組鏡頭,晏雙霜她們拍了快十遍,應露換了三四個機位都不滿意,賀鑫看見應露眉心擰得似乎要夾死蚊子,不由得歇下喝水的動作,嘆了口氣。

“看這樣子,今天算是卡在這兒了,不知道待會兒又要拍多少遍。”

晏雙霜的眼神頓時移了過來:“你累了嗎?”

賀鑫站得腿有點痛,她毫無形象地蹲下,又豪邁仰頭猛灌一大口,抹了一把嘴才回:“累啊,當然累。我腦子和感情都快被榨幹了,再不過,我就要申請休息了。”

應露平日生活中看不出來,但對電影她有十足的完美潔癖,每個鏡頭,每個劇情,一定要做到毫無瑕疵,否則等待演員的就是一遍遍重來。

賀鑫煩躁地搓了搓頭皮:“拍戲怎麽這麽難啊。”

晏雙霜今天第無數次聽見這句話,她也沒什麽好的方法,只能安慰性地摸了摸賀鑫軟綿綿的頭發,權當做理解。

其實她也有點累了,但只要應露一喊準備,她就像身經百戰的戰士,立即就能恢覆狀態。

賀鑫很是羨慕這個技能,但討教過後,發現她要是想學會,除非給自己換個人格——強迫癥和完美潔癖什麽的,和應露不謀而合,怪不得能忍受應露這麽久的磋磨。

學不來學不來,她還是做自己比較好。

應露沈吟片刻,又跟副導演嘰嘰咕咕不斷交流,兩個人時不時搖頭點頭的。賀鑫原本還煩躁,但遲遲不喊開機,她很快就被門口草叢上一只綠綠的螞蚱吸引了視線。

工作期間禁止攜帶手機,而賀鑫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占多數,她煩躁的時候,就算看個螞蚱,都比拍戲有意思。

賀鑫往前挪了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點,但螞蚱似乎是感覺到了不懷好意的靠近,直接高高躍起,落到另一片草葉上。

賀鑫又挪了兩步,螞蚱再跳。如此往覆幾次,賀鑫不知不覺出了屋子。

這塊破敗的房子是道具組根據村子裏某處房屋進行了清潔然後搭的,和他們住的地方就隔了一個小山坡。

晏雙霜本來在發呆,還在思索人物的情緒,她餘光瞥到賀鑫出了門,剛想喊住她,就見已經快挪到出視線的賀鑫蹭得一下站了起來,表情像是活見鬼一般跑進來。

她不由分說地扯住晏雙霜:“她她她,她是不是你叫過來的?”

晏雙霜疑惑地嗯了一聲:“誰?”

賀鑫的表情有些緊張,低聲道:“古辛。”

晏雙霜下意識就想往外面看,但意識到還在工作場合,她克制住了自己的行動,搖了搖頭:“沒有。”

“那她怎麽來了!我們這兒正拍戲呢,怎麽隨便讓人過來了!”賀鑫像是焦慮的小動物看見了要吃她的天敵,在晏雙霜面前走來走去的踱步。

應露還在跟副導演和剪輯商討,沒空註意忙裏偷閑的兩個主演又在說些什麽小話。

晏雙霜聽見賀鑫的話,一雙眼睛望著外面,臉上什麽表情,但手卻捏緊了身後的桌面。

過了兩秒,她從靠著桌面的姿勢站直,提著礦泉水瓶要往外走:“我去跟她說一下。”

賀鑫忙不疊點頭:“讓她有事待會兒再說,現在先別過來。”

晏雙霜走出去的動作終究還是引起了別人的註意,化妝組的王姐上前來:“晏老師要現在補妝嗎?”

晏雙霜面色平靜地搖頭:“我出去一會兒,有點事。如果應導問起來,就說我很快回來。”

王姐表示自己知道了,退後,目送晏雙霜出去。

莫名的,王姐從晏雙霜的背影裏,看出一絲喜悅,等再看過去,又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王姐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真是昏了頭了。”

晏老師平常可不是喜形於色的人,她不演戲的時候,如同天邊月、高山雪,永遠冷冷清清沒什麽情緒波動。戲裏戲外的反差極大,更讓他們直觀地感受到晏雙霜對演藝事業是多麽的認真。

而收到這樣極高評判的晏雙霜,她走出來後,在蜿蜒的小路上,看到了朝她揮手的古辛。

那一剎那,冰雪融化,像是忽如其來的春風,吹散了臉上的堅冰。

一個極淺的笑容破冰而出,如同春日裏原野上開出的潔白小花,隨風搖曳著,矜持地施展給過來的人看。

晏雙霜自然地走到古辛身邊:“你怎麽來了?”

古辛從自行車上下來,將其靠穩,目光投過來,也自然地回:“過來看看你,順便跟你說點事。”

晏雙霜朝劇組那邊看了一眼,稀稀落落的人分散在外面,大家都沒註意到拐彎處的小插曲。

她回過頭來說:“我馬上還要拍戲。”

聲音還是冷冷的。

如果不了解晏雙霜的人,會誤以為她這是被打擾到了在趕人。

但古辛對晏雙霜的真實情緒,有種本能般的直覺,她不僅聽出來了晏雙霜的言下之意,還自動替換了她的說法。

——馬上要拍戲,所以抓緊時間,說想她。

古辛驀地笑了,她圓圓的杏眼彎如一輪弦月,本就柔和的臉部輪廓更加溫柔。

古辛的先天優勢註定了她開心的時候也會感染周圍的人。

她如她所願:“嗯,想你了,所以來見你。”

伴隨著她的話語和表情,晏雙霜的眼睛裏染上光芒點點,搖曳的小花隨風舞動得更加婀娜。她沒說話,只是就這樣看著古辛,而古辛也不躲不閃坦然地望回來。

更多的言語不必多說,它們藏在了彼此都懂的眼神裏,無數的感慨和思念就這樣鉆入彼此心靈的窗戶。

兩個輪子的自行車在她們身後,用一身的塵土見證一對璧人此刻的溫情。

就這樣默默地看了一會兒,古辛開口打破了沈默:“你要是拍戲的話,我去那邊等你。”

晏雙霜隨著她的目光往後看,發現古辛的目光是院子裏的躺椅上。

晏雙霜不由得說:“太熱了,樹蔭下也不涼快。你進屋吧。”

“我不怕熱,你看。”古辛抹了一把額頭,手上雖然也有亮晶晶的汗液,但竟然比起其他人在這個天氣裏的表現,著實出眾,她註視著晏雙霜的臉,如同註視著一塊會移動的珍寶,“而且,我想第一個看到你下班。”

院子的那個角落,確實能直接看到這裏。

如果不是怕影響晏雙霜拍戲,古辛甚至想直接就坐在片場。

可她知道,晏雙霜和她現在的關系簡直是對視一眼就能看出暧昧的程度,她不想再給晏雙霜添多餘的麻煩。

她們之間似乎有獨特的頻道,晏雙霜聽完後,好像就了解了古辛還未說出的部分。

晏雙霜沒有問古辛明明在工作時間段怎麽會下來,因為她了解的古辛是絕不會拖進度的,她是那種會將事情提前做完再過來找她的人,那樣她們之間相處的時間,就可以心無旁騖沒有任何額外的打擾。

以前古辛也不是沒幹過偷偷摸摸探班的事情,那時候晏雙霜還是個小角色,辛苦的演著根本沒有兩個鏡頭的十八線配角。

古辛當時的課題任務也很重,但為了能去看晏雙霜,她前一晚加班工作到淩晨三點,第二天早上乘六點的地鐵輾轉過來看她,然後她們也是像現在這樣,躲在角落裏竊竊私語了十多分鐘,如同兩只小燕子嘰喳著一些無聊的話語。

最後,才會有兩句淺得不能再淺的情話。

是那時的晏雙霜和古辛說上一句,就會臉紅好久的詞語。

再然後,古辛會看著她去工作,駐足看一小會兒,再乘著公交車離開。

一段普通又辛苦的日常,回憶起來的時候,卻只記得她見到她時,驟然亮起來的雙眼,好看得像是劃破夜幕的一顆流星,帶著長長的拖尾和火焰,一頭撞進她心底的深潭。

古辛扶著自行車往回走,晏雙霜也轉身回片場。

但走了兩步,晏雙霜突然回頭,發現古辛也恰巧回頭。

默契又一致的動作,讓晏雙霜心裏的小鹿亂撞了幾下,面上她還是穩著朝她點點頭——雖然晏雙霜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點頭,但不做點什麽動作,好像就不自在。

古辛看破不說破,眼帶笑意,打了一下自行車上的鈴鐺,響起了清脆的一聲。

“你先走吧,我看著你走。”

做決斷的總是古辛,晏雙霜嗯了一聲,她知道古辛一直在她身後,說是看著她,就一定會看著她。

這下她的步子不再停頓,也不再回頭,就這樣穩穩地轉過了小路,消失不見。

回到片場的時候,應露的商討還沒完。

晏雙霜重新走到桌臺前,將礦泉水瓶放下,對著破敗的屋子角落站著發呆。

賀鑫原本念念有詞著什麽,見她這副模樣,將手放到她面前晃了晃:“嘿,嘿,你還好嗎?”

晏雙霜的眼神追隨著手掌,看向賀鑫,用表情和眼神發出疑問:怎麽?

賀鑫無語地指了指她的唇角:“這裏,咧得也太開了,出去一趟見情……咳,有這麽開心嗎?”

晏雙霜下意識地擡手摸上被指出來的部分,她確實在無意識地笑,但也沒有到賀鑫說得那麽誇張的地步。

賀鑫恨鐵不成鋼道:“你隨便來點表情都春心蕩漾了,霜姐,想想角色!”

晏雙霜羞愧地埋下了頭,捂著心臟的部位,發現自己還是抑制不住心中莫名的悸動。

明明什麽都沒做,只是看到了人,就變成了這樣。

該說她太不穩定,還是說……有的人就是那麽恰好,能幾年如一日地觸動她的心弦。

如同她最愛的歌曲,播放的那一刻,她就舍不得停下。

等晏雙霜拍完今天的戲份,應露看了看天色,已經是傍晚,太陽快要落山,樹林的陰翳落了下來,山巒那處只能看見被燒紅了的一片天。

晏雙霜拖著疲憊地身軀,幫忙搬道具往回走。

道具很多不能露天放,不然晚上一場雨下下來,就全毀了。

也幸好夜戲在初期就拍得七七八八,不至於快要殺青了還磨人地要拍夜戲。

賀鑫跟在晏雙霜後頭,放完道具後,她丟下一句:“霜姐我先去吃飯了!你自己先回房間吧。”就快快地跑了,像是火燒了屁股,有人在背後追。

晏雙霜駐足,不禁在想,古辛到底哪裏得罪了賀鑫,打得也不是她啊。第一次趙岑宿和古辛的爭端,賀鑫不還調侃她嗎,怎麽這一次就大變樣了。

這個疑問,一直持續到她見到古辛,嘴巴比腦子快,下意識地就問出來了:“你是不是哪裏得罪小賀了?”

古辛早就眼巴巴地望著她們的動靜,見人回來,第一時間去拿了飯,好讓晏雙霜不用排隊。

聽到晏雙霜的問句,古辛也楞住,納悶道:“沒有吧。”

她偷偷地檢索了一下記憶,然後腰桿挺直了,鎮定地回:“我確認沒有。”

“那小賀突然怕你是為什麽?”晏雙霜坐到了古辛對面,一手拿起筷子,一手端著碗。

今晚的飯菜是一葷一素一湯,趁晏雙霜疑惑的功夫,古辛眼疾手快地夾了好幾塊肉給她。

然後古辛絞盡腦汁地想:“可能……是我打人太狠了?”

晏雙霜說:“感覺不像,有點奇怪。”

一定還有什麽細節被她忽略了,晏雙霜想得入神,沒留意古辛自己都沒吃幾口,一直在給她夾菜,直到她碗裏都快堆不下了,晏雙霜才猛地發現菜不知何時堆得老高了。

“你吃你自己的。”晏雙霜擡手避過古辛的下一筷子,只見古辛收回手,遺憾地嘆了口氣。

“……別光顧著投餵我了。”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毛病,在遺憾個什麽勁啊。

投餵。

古辛暗戳戳地想,她喜歡這個詞,這樣好像她在晏雙霜心裏有著別具一格的地位。

她時刻關註著心上人的碗,但其實衣食住行,她都想知道。

心上人太過獨立,也是讓她悵然的一部分。

但古辛沒有把自己的小心思表露出來,她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我聽說今晚不開工了。”

晏雙霜嗯了一聲,點點頭,頓了頓,她才擡眼說:“你聽誰說?”

古辛理所當然道:“廚房阿姨啊。”

晏雙霜忍不住咬著筷子:“你什麽時候跟廚房阿姨這麽熟了?”

“就之前的事。”

在晏雙霜的印象裏,古辛不是個跟誰都聊得開的人,但一般這種情況取決於她想不想,只要古辛有興趣,她就能將一個話題聊下去——前提是她不會聊著聊著突然杠你。

“廚房阿姨和你之間,沒什麽共同話題吧。”晏雙霜回想了一下古辛以前感興趣的領域,發現即便在她不正常的時候,她也更喜歡跟有一定特長的人交流。

聽到問話,古辛立即挺直了背,莊嚴地宣告:“當然有,如果不跟廚房阿姨搞好關系,我怎麽能拿到你喜歡吃的菜譜?”

晏雙霜這下徹底楞住了。

她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古辛認真地看著桌上的三道菜:“青椒炒肉,勉強湊合,你其實更愛吃小炒黃牛肉。炒空心菜,你不喜歡吃桿,只喜歡吃葉。番茄圓子湯,如果圓子更多一點就好了……”

她頭頭是道的樣子,好像在數著糧食準備過冬的小松鼠。

晏雙霜楞楞地看著她,心跳聲不斷地在耳邊放大、加快。

膨脹的心緒恨不得炸裂開來,讓世界都染上她此刻五彩斑斕的情緒。

古辛不知道,她甚至還在絮絮叨叨著,點著手指,一個個地念過去。

晏雙霜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忌口有哪些,偏好鹹和酸。

超越常人想象的記憶力,被她用來記這些生活瑣事,還記得那麽認真。

晏雙霜想,其實你已經記過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晏雙霜任由這一刻的畫面跟過去重疊,過去與現在交替著出現。

但晏雙霜已經不會再為這些流淚,因為她看見了面前的這個人,在學著好好地愛她,連方法都和從前一樣。

古辛數著數著,就發現對面沒聲了,她不由得擡起頭來,發現晏雙霜正定定地看著她,眼睛是如此的專註,讓人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古辛不自在地收了收手,她臉皮有些發燒,輕咳了兩聲:“就、暫時這麽多吧,有錯漏或者補充,你可以告訴我。”

晏雙霜搖了搖頭,她的手撐著筷子,臉靠在手邊,神情還是那麽認真:“沒有了,你記得全對。”

古辛瞬間就高興了,她碗裏還有一半的飯,端起碗來,又吃了幾口說:“看你這樣看著我,還以為我說錯了。”

晏雙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她擦了擦嘴,就撐著手臂看對面的人吃。

她擡手好看,夾菜好看,甚至張口嗷嗚一下嚼米飯的樣子都好看。

古辛吃飯有個習慣,會先吃一口菜,不嚼,然後再來一口米飯,抿著唇一起嚼。

自己給自己配菜。

很可愛。

晏雙霜自己沒感覺,但坐在對面的古辛,只覺得晏雙霜的眼神,越來越柔,越來越柔,到最後柔得快要滴下水來,她面上的表情還是冷冷清清,可就是眼神……

快要讓人受不了了。

臉上的溫度在上升,古辛吃飯的速度逐漸變慢,最後一口下去,她擡頭說:“怎麽一直看我。”

晏雙霜誠實道:“可愛。”

古辛頓了頓:“為什麽是可愛?”

“可能因為你太可愛了。”

沒有理由。

古辛做任何事情都可愛,做晏雙霜喜歡的事情更可愛。

“……好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晏雙霜直白得讓人害怕。

但比直球,古辛從未怕過,她也認真道:“你工作的樣子也好看。”

晏雙霜抿唇,眼睛微彎:“嗯,謝謝,我知道。”

一場晚飯活生生吃成互誇大會,和需要控制飲食的晏雙霜不同,古辛敞開了吃,能吃挺多,到最後所有的菜都是她解決完畢的。

晏雙霜和她一起收拾桌子,一個拿碗筷一個拿盤子,送到廚房去。

廚房阿姨甚至親切地說:“吃完啦,今天飯菜怎麽樣,合口味嗎?”

古辛禮貌地回:“謝謝阿姨,還好。”

“哎呦,我哪兒是問你,我是問晏老師呀。”

晏雙霜猝不及防被點到,有些摸不著頭腦,她也禮貌回到:“合口味,挺好吃的。”

廚房阿姨捂著嘴嗤嗤得笑:“你們倆關系真好嘞,晏老師,你朋友專門過來給你做飯,要不是食材限制發揮,她甚至想給你做滿漢全席。”

古辛沒想到這場火最終燒到了自己身上,大窘道:“哪有這麽誇張,阿姨,不是說好了保密嗎?”

竟然是古辛做的?

晏雙霜去看古辛,發現她身上果然有被油濺過的痕跡。

廚房阿姨說:“你倆好得讓我都覺得羨慕。晏老師平常不太言語,但是個好人,小古你和晏老師可要一直這麽好好的。”

古辛說:“知道了知道了,謝謝阿姨今天借我廚房,我們改天再說。”

阿姨中氣十足地說了聲好,古辛趕忙推著晏雙霜出來了,她怕再呆在裏面,阿姨就要將她燒不來農村竈臺,反而嗆自己一鼻子煙的事情說出來了。

出來之後,晏雙霜還是有些回不過神來。

古辛不是沒給她做過飯,但那一晚,她的註意力根本就不在飯上。

回憶起來,竟然只有古辛倒下去微笑的樣子,那時候是哪幾樣?

記不清了。

但才吃過的菜還能回味,晏雙霜被提醒了,一下子發現,確實跟阿姨的燒菜味道有所不同。

倆人在田埂地裏,自然而然地一起走出好遠,直到站到一塊凸出來的地上,晏雙霜微微擡頭,看著古辛被遠處燈光照著有些模糊的輪廓:“你做的怎麽不告訴我?”

地裏蛙聲一片,古辛扭捏了一會兒才說:“感覺今天做的不到火候。”

晏雙霜想了想,客觀評價道:“其實還好,比阿姨的好吃一點。”

阿姨擅長粵菜,另一個廚師叔叔擅長淮揚菜,但晏雙霜這倆都不喜歡,平常只能說湊合。

在這方面,古辛確實做得好吃一點。

“沒想到你還能在應導眼皮子底下給我開小竈。”

古辛說:“嗯,想著過來了,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吧。”

倆人之間氣氛一時沈寂,她們踏在同一片土地,沐浴著同一片星光。

今夜無風也無月,有的是萬千一眨一眨的小星星,和兩個同時看向天空的人。

不知道為什麽,古辛突然不是那麽想說出那些討人厭的事情了,這一刻的風景太過美好,讓她忍不住要和身邊的人一起遠離現實,一起沈溺。其他的事情,也不是那麽重要。

古辛對著一小片星空說:“聽說下個月,會有流星雨,在白天。”

“我還沒見過白天的流星雨。”

“等它到的時候,我提醒你,我們一起許願。”

“你想許什麽願?”

古辛頓了頓,側頭看向晏雙霜認真的側臉,她漆黑的睫毛下,是散射著星光的瞳孔,好像漫天星星都在她眼裏。

晏雙霜沒等到回答,也側頭看她:“所以你許什麽願?”

古辛在晏雙霜面前是有一點身高優勢的,她的視線角度傾斜,能讓她很好地看清這個人的眼睛、鼻子、嘴巴。

古辛文化造詣不高,讓她來形容,她只能想到花瓣。

……花瓣一樣,柔軟的唇。

紅潤的,甜蜜的。

古辛驀然清醒過來,她猛地移開目光仰頭,力度大到似乎要扭到自己的脖子。

“沒、沒想好。”怎麽結結巴巴的,古辛暗自後悔。

但晏雙霜其實並未察覺。

視線昏暗,而古辛撤得又太快,她沒看清古辛剛剛眼裏一閃而過的狼狽癡迷。

“我也沒想好。”晏雙霜語氣平靜,大方道,“但我的願望可以分給你,到時候你可以許兩個。”

“……嗯。”

又站了一會兒,古辛啪得一下拍在腿上。

晏雙霜:“有蚊子?”

古辛的語氣苦惱:“這是我的第四個包了。”

晏雙霜忍住笑:“還不錯,蚊子挺大方。”

古辛嘆了口氣:“等會兒能借我一下你的驅蚊花露水嗎?”

“請便。”

蚊子的話題過去,她們還是站著沒動,萬千的小星星被掛在高高的天幕上,不停地閃動,好像在說這兩個奇怪的人類怎麽一動不動。

不一會兒,晏雙霜說:“回去嗎?”

“回去吧。”古辛最終還是向蚊子低了頭。

她放棄掙紮,和晏雙霜默契地同時擡腳。

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不一樣,古辛覺得在晏雙霜面前,她可以肆無忌憚地講很多話。

有時候是很嚴肅地討論,有時候又是一些無意義的爛話。

她平常寥寥無幾的傾訴欲,在面對晏雙霜時,甚至還不夠用。

她們靜靜地往回走,感受著田野的氣息,青草的香氣,還有寧靜的夜晚,一些不寧靜的小動靜。

走到三分之一路程的時候。

古辛突然說:“要牽手嗎?”

晏雙霜頓了頓,將插在褲兜裏的手悄悄拿了出來,然後若無其事地說:“嗯。”

一只幹燥的手掌下一秒貼合上她的掌心,似乎是早已覬覦這個位置許久。

兩個原本一前一後的小動物,現在肩並肩,手牽手,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速度,想要回去的路長一點,再長一點。

有微風在善意的竊笑,一陣陣吹拂發絲,遮掩住她們兩人一起泛紅的耳廓。

晏雙霜沒有說話,古辛也沒有說話。

只是到了屋檐下的時候,古辛舉起她們十指相扣的手,讓緊繞的它們暴露在燈光下,輕咳了兩聲說:“現在我們扯平了。”

她也是主動牽過手的人了,在這盛夏的尾聲。

在嘗試找回以前的感覺,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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