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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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蕭子昱手腕一頓,筆勢卻沒停,將最後一字寫完,才道:“家師無名,且已經去世了。”他擡頭看向杜若潮,“杜老師可是想到了什麽故人?”

“不算故人,”杜若潮若有所思道,“只是這字跡有些熟悉。”

兩人打著啞謎,周圍的看客搞不清楚狀況,周啟臨說道:“我怎麽感覺子昱寫繁體字比簡體字要好看?”

劇本圍讀他倆常坐在一起,蕭子昱的劇本上密密麻麻做滿了註釋和標記,字跡雖工整,卻有些刻板,像初學字的小孩寫的,哪有這幾段行楷這般瀟灑恣意。

“好久沒練過硬筆,生疏了。”蕭子昱手腕一轉,將毛筆蘸水洗過後插進筆筒,一整套動作嫻熟流暢,像是經常洗筆研磨。

杜若潮一直盯著他動作,沈默不語。

拍攝進行得順利,這天提前收工,大家都嚷著出去聚餐放松一下。蕭子昱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沒有跟眾人紮堆打車去餐廳,等導演組也收工完畢,楊導果然向他招了招手:“小蕭,過來一下。”

白天熱鬧雜亂的休息棚恢覆了寂靜,深藍色篷布被餘暉襯得發紫。棚裏只有楊導和杜若潮兩個人,楊導擡手按亮了頂燈,“小蕭,坐。”

蕭子昱抽凳坐下,脊背挺直如竹,就聽杜若潮開門見山道:“小蕭,你知道五國嗎?”

蕭子昱捏緊了指尖:“略知一二,五國以梁為中心,北趙,西涼,南蜀,吐蕃,四方呈割據之勢。”

杜若潮說:“你開機宴上行的祭祀之禮便是大梁的禮法。”

蕭子昱頷首:“看來杜老師對大梁頗有研究。”

杜若潮抿唇不語,楊導問道:“小蕭,你這禮數難不成也是從師父那裏學的?”

蕭子昱總不好說自己其實是古代人,保守道:“沒錯。”

見兩人默然,蕭子昱繼續道:“大梁歷史上下三百年,經歷十幾位君主,其中卻單單有了幾年空白,據我所知,那是太子袁珩在位的時期,這劇本我讀起來……”

他沈吟道:“……不似杜撰,反倒像史實。”

“敢問杜老師從何處得此實跡,子昱想請教一二。”

杜若潮輕輕嘆了口氣:“這個故事,其實是聽我舅公講來的,細節方面無從考據。”

蕭子昱面色平靜,心中卻駭了一跳。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保留有前世記憶的人不止他一個!

而且此人對太子的經歷了解詳實,必定不是鄉野村夫之流,他是朝中人!

蕭子昱竭力克制著心頭悸動,勉強平靜道:“不知道杜老師可否幫忙引薦?”

沒想到杜若潮搖了搖頭,“自從舅母去世後,舅公就出家為僧了,生活與世隔絕,幾乎不見外人。”

“那可否告知寺廟名稱?”蕭子昱迫切道。

“沒用的,”杜若潮說,“我舅公常年雲游,回來的日子少,只在中秋新年露面……他出家的寺廟倒是在雲京,叫青雲寺。”

蕭子昱心頭駭然,走出帳篷時還有些失魂落魄。找一個四處雲游的僧人有多難尚且不論,對方願不願意見他也是個問題。

但看此人對大梁歷史如此了解,那說不定也會知道當年自己去世之後的事情。

袁珩有否如他遺願所說,善待蜀地百姓……他的師門,有沒有存活下來?

聚餐時蕭子昱仍是魂不守舍,周啟臨察覺到他的異樣,關心道:“怎麽臉色這麽差,是不是不舒服?”

“無事。”蕭子昱盯著一桌紅彤彤的川菜,他不吃辣,卻錯過了點單,此刻無從下筷。

有些想念不知什麽時候吃過的一道蒜蓉芥藍。

周啟臨不明所以:“他家的麻辣小龍蝦很香,夠勁!”

陳楚然也道:“蕭哥嘗嘗吧,真的很好吃,今晚又要漲稱了。”

“好。”蕭子昱伸筷夾了一只到碗裏,沒有剝,只溫和笑道:“剛才走神了。”

等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陳楚然被經紀人抓去做臉部按摩,防水腫。蕭子昱和周啟臨同乘一車回到酒店,在電梯前分開。

道別後蕭子昱沒進電梯,而是漫無目的逛到了吧臺處,他心裏很滿,思緒也有點亂,肯定睡不著。

酒水單是花哨的洋文,蕭子昱看了一眼果斷放棄,沖酒保指了指菜單上的冰美式。

午夜時分適合飲烈酒,撞艷遇,獨自喝苦咖啡也太可憐了些。酒保小哥沖他吹了聲口哨,用蹩腳的漢語道:“我送你一杯氣泡水。”

蕭子昱坐在角落裏乖乖等喝,目光在場中逡巡,這個點還在外面通宵的除了夜貓子就是老外,各種洋語嘰裏呱啦。有個褐色頭發的外國人註意到他,前後不過一秒鐘的對視,對方竟然大大方方走了過來。

蕭子昱下意識擺手,想表示自己不懂洋文,結果對方一張嘴卻是口流利漢語,還帶著東北的碴子味兒:“嗨帥哥,你是明星?”

這下不得不回應了,蕭子昱說:“我在附近拍戲。”

“我也是!我拍電影!”對方自來熟地坐到他身邊,“我從那邊看見你,就感覺你像明星!”

蕭子昱以前跟隨太子接見各國來使,其中不乏皮膚黝黑的龜茲人和身材高大的韃靼人,這種淺褐色頭發、灰藍色眼珠的卻沒見過。

“嘿!”對方不滿地叫起來,“你打量我的眼神像在觀察一條長毛狗。”

蕭子昱沒想到這麽明顯,不好意思道:“抱歉。”

“你是個很靦腆的東方人,”長毛狗做出評價,“今晚一個人來的嗎?”

話音剛落,蕭子昱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對方看到是視頻電話,有些沮喪道:“啊,我就說美人怎麽會寂寞,你的王子來了。”

“不是……”蕭子昱不知道如何解釋,先滑了接聽:“餵?”

袁珩的側臉出現在屏幕裏,他那邊天光仍亮,背景是粼粼江面和漆色暗紅的長橋。

袁珩靠在護欄上,手指隨意地捏著手機,自下而上的角度襯得臉部線條愈發淩厲。

蕭子昱知道他要去歐洲出差,遠在地球的另一邊,和雲京的時差有十幾個小時。但親眼見到還是感覺不可思議,難免暴露出古人沒見識的一面:“你那邊還是白天?”

袁珩垂眸一笑,看得出心情很是愉悅:“普羅旺斯,剛到傍晚。”

然而那份愉悅在看清蕭子昱後消散了大半,袁珩的聲音低下去幾度:“怎麽在酒吧?你那邊應該淩晨12點了。”

“12點你還給我打電話,”蕭子昱說,“我平時已經睡了。”

袁珩無法解釋他的心情,跟南法的合作公司溝通還算順利,會議結束後他沒打車,沿著江邊慢慢往回走,落日燎烈,他不顧時差給人撥了過去。

袁珩不聽他狡辯,鏡頭扭轉見看到另外一人,聲音沈沈的,“那條長毛狗是誰?”

“餵,我叫艾瑞克,”外國小哥叫起來,“我聽得懂中文!”

袁珩換了種語言,發音不很清亮,夾雜著彈舌般的顫音。外國小哥神色變得覆雜起來,用母語回了幾句,同時做出了舉手投降的姿勢:“okok,我明白。”

“你們說了什麽?”蕭子昱不解。

“某只雄性動物正在宣誓他的領地,”小哥以牙還牙道,在袁珩的臉色進一步沈下去之前跑掉了。

蕭子昱神色有些茫然:“你剛才說的什麽洋話?”

“俄語,”袁珩說道,“離這些無所事事的毛子遠一點。”

“hi,你的冰美式好了。”酒吧小哥將咖啡推到蕭子昱面前,“請慢用。”

“大晚上的喝什麽咖啡?”袁珩問道。

“呃……”蕭子昱眉頭輕斂,苦於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袁珩的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兩圈,忽然道:“沒吃晚飯?”

蕭子昱來不及撒謊,只能道:“沒吃多少?”

“拍攝不順利?”袁珩問道,“還是遇到什麽事情了?”

蕭子昱嘆了口氣,好像袁珩無論是太子,還是一個囂張的現代人,總是能輕輕松松看穿他的想法。

“沒有……”他掩蓋過去,“今晚吃的川菜。”

“去吧臺點一份吃的,”袁珩安排道。

蕭子昱社恐:“我看不懂菜單,服務員的漢語好像也不太好。”

“你把手機拿過去。”袁珩說。

隔著屏幕和對面昏暗的燈光,袁珩把菜單看了一遍,最後對侍應生吩咐了一通,嘰裏呱啦講了好久。

應該是又換了種語言,蕭子昱出神地想,袁珩的喉音很明顯,帶著些微的潮濕和性感,跟平時說話的腔調不太一樣。

“法語。”袁珩在他提問前率先說道,“這是家法式酒吧。”

“你點了什麽?”蕭子昱換了個問題。

“滑蛋三明治和牛油果沙律,”袁珩說,“另要了一份煎魚。”

“你不用付錢,酒店會把賬單算到我的賬戶上。”

“你的賬戶?”蕭子昱驚訝道,“酒店不是公司升級的嗎?”

“你一個沒作品的小演員真指望公司給報賬?”袁珩損人毫不猶豫,“當然算我的。”

蕭子昱點點頭,漫長的沈默中沙律被端了上來,他嘗了一口,細密柔滑,格外適合深夜作為宵夜。

他嘗夠了沙拉醬汁,終於忍不住問道:“普羅旺斯有什麽?”

“薰衣草,”袁珩說道,“但現在不是最美麗的時候。”

“什麽時候最好看?”蕭子昱問。

“不用幾天了。”袁珩說,“六月下旬就會大面積開花。”

蕭子昱又咕噥了一句,聲音很輕,喉間的話仿佛混著煎魚被咽了下去,但袁珩還是聽清了。

蕭子昱說:“野花芬芳,當心招架不住。”

袁珩:點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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