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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梟雄登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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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梟雄登場 (1)

十七歲是個多風多雨的年紀,很多偉大的人物都在十七歲開啟了成功的法門。高斯在十七歲的時候已經解決好幾個著名的世界數學難題了,而莫紮特十七歲時已經成為萬人矚目的音樂家。

司馬元顯十七歲時幹凈漂亮地解決了家大業大的王恭,然後他便陶醉在一朝暴富的溫床上大夢不起。做夢,就要閉上眼睛,閉上眼睛,他看到了他的前途。

幫他預知前途的那個人叫桓玄。

桓玄,字敬道,小字靈寶,譙國桓氏,名門望族。

其實桓玄是一個天才,只可惜天妒英才!

他和已故皇帝司馬曜關系密切,密切的意思不是好,而是覆雜。

司馬曜能當上皇帝多虧他老爸(廢話),但他老爸能當皇帝卻多虧桓玄老爸幫忙,這樣看司馬曜應該很看重這份恩情,他也確實很看重,因為他一直沒殺桓玄。

因為桓玄的父親桓溫讓司馬昱當上皇帝的方式很特別,廢皇帝。所以司馬曜對桓玄的感情極端覆雜,不處分他,好像有點鼓勵廢皇帝的流行風;處分他,好像自己能當皇帝他老子間接也出了不少力,卸磨殺驢,不太厚道。

所以,對桓玄的態度,基本上就是不見、不理、不用。

就這樣,世家子弟,豪門大戶的公子到了二十歲還是個社會青年,沒有分配,這樣的心靈落差無疑是巨大的,因此發出了“父為九州伯,兒為五湖長”的慨嘆,不過他知道,他還只能等待。

那時桓玄喜歡喝酒,他喝酒是想把痛苦溺死,但這該死的痛苦卻學會了游泳。半醉半醒中,他總是這樣凝望那些日升月沈曾經滄海的憂傷。

秋夜靜,獨自對殘燈?啼笑非非誰識我,坐行夢夢盡緣君?何所慰消沈。

生活不也這樣嗎?一點點微小的變動都會讓我們痛苦不安。

終於有一天,他幹了一件事——跑官。

於是他找到了瑯玡王——司馬道子。

司馬道子照例在喝酒,對他來說,醉就是人生常態,醒就是人生變態。於是他立刻酒後吐真言地隨口一說,“你爹桓溫當年想造反吧”。嚇得來求官的桓玄立刻汗濕褲襠,伏倒在地,內心在祈禱的同時也在不斷問候著司馬道子的母親。

好在身邊有同是世家望族的謝重出來替桓玄解圍,其實更準確的應該是替他的主子司馬道子說話,因為質疑桓溫廢皇帝的行為就是質疑自己的合法性,這麽個雞和蛋誰生誰的關系都被這個人生虛無主義的瑯玡王弄得雲裏霧裏。

這個叫做謝重的不愧是個頭牌政府喉舌,十分懂得語言藝術,他先是把以前的廢帝給貶得一無是處,然後再把瑯玡王和他哥哥誇得一塌糊塗,立刻把尷尬的氣氛化解為無形,連酒醉無意識的司馬道子也迷迷糊糊地連連點頭。

謝重一番話,把司馬道子說啞了,但也把桓玄說醒了,於是桓玄離開京師幹了件極有個性的事,他給朝廷上了道奏章。

這份奏章很有意思,因為他通篇就是一句話,發牢騷。

說他父親的功勞,說他自己報國無門的苦悶,還有皇上一家子能登基靠的是誰,雲雲,然後賭氣地離開京城,回到了荊州。

佛笑,不代表佛不痛苦,佛慈悲,不代表佛能忘卻痛苦。

桓玄很痛苦,桓玄不是佛。

如果方向錯了,停下來就是前進。

於是他開始停下來反思自己的行為模式,成功的人不是贏在起點,而是贏在轉折點。

從這之後,少年桓玄和仁慈、謙恭之類的名詞說再見,他變得心如鐵石,冷酷無情。

他給自己的一生定下了基調,往上爬,不斷地往上爬,直到那最高的頂點,那些瞧不起我的人最終要在我的面前低下頭來。

在他的心中,唯一重要的就是權力和地位,是當他高高在上的時候,無人再敢藐視他!

上天決定了誰是你的親戚,幸運的是在選擇朋友方面它給你留了餘地。

桓玄交了個朋友,想交朋友最好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送份見面禮,一份大見面禮。

當時荊州刺史出現了空缺,荊州是東晉朝廷的第一大州,也是桓玄的家鄉,他的地頭,但他沒份兒。當時有兩個人都在虎視眈眈這個位置,一個叫王國寶,一個叫王恭。

對桓玄而言,這兩個都是越過底線的人選。王國寶是司馬道子的親信,而司馬道子自從那次酒醉之後瞎說實話,已註定成為桓玄一生的敵人;王恭更不行,這個人影響力太大,世家子弟、當朝名士,還帥得一塌糊塗。他來了,就把自己本地人的優勢比下去了,甚至連自己的老婆還是否忠誠都難說。

看上去不管怎麽選,桓玄的命運都被預定了悲劇。

人生的成功不在於拿到一副好牌,而在於怎樣將壞牌打好。

桓玄交了個朋友——殷仲堪,桓玄之所以交這個朋友,不是因為他有用,而是因為他沒用,沒用就是有用。

他是個很不錯的人選。首先他不是世家出身,沒有那麽覆雜的背景來威脅自己,另外最重要的事,這是一個好人,沒用的好人。

有個故事充分說明了這點,殷仲堪是個大孝子,他父親常年有病臥床不起。他衣不解帶地伺候,沒日沒夜地煎藥,結果他爹的病沒治好,他卻把一只眼熏瞎了。

煎藥,還把眼熏瞎了。放在現在,也是任何保險公司都不會受理的醫療事故,孝心可嘉,但屬於惡意自殘。從這個故事中,可以看出這是一個笨手笨腳的家夥,動手能力超差。

組織是明智的,因此他的職務是黃門侍郎,主要負責寫寫公文之類的書呆子活。

這種人是個不錯的傀儡,但問題是,他不符合封疆大吏的資格,根本就沒進入組織考察環節。

不過沒關系,不怕沒辦法,只怕沒想法。桓玄這時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才是整步棋的關鍵。

司馬曜和司馬道子兩兄弟,雖然因為權力分配關系不好,但畢竟是血濃於水的關系,因此他們有著相同的愛好——好色。

當時京城最紅的女性不是煙花名妓,不是後宮佳麗,不是大家閨秀,不是良家小玉,而是個叫支妙音的和尚。女和尚,俗稱尼姑,當時有個特定的專有名詞——比丘尼。

支妙音是個出家人,出家人是來普度眾生的,他本想把道子哥倆度成仙,結果卻被哥倆度成了人。

支妙音是個有味道的女人,她詩書畫三絕,色舞禪通神,其講道新穎別致,其舞姿巧妙絕倫,其書畫豪放婉轉,其文章登峰造極。筆畫華美,魂飛情蕩,於風雨交融中深刻剖析了禪與生活、佛與人生、性與天道的深刻內涵,色而不淫,淫而不亂,讓人在酣暢淋漓的絕美享受中開闊了視野,陶冶了情操,凈化了靈魂。

試問這樣的女人是追尋自我獨立向往放浪瘋狂生活方式的道子兄弟能拒絕得了嗎?

於是兩人破天荒地攜手為支妙音建造了簡靜寺,讓比丘尼在這裏清修。

比丘尼傳經布道也十分賣力,她招攬了大批尼僧,這些尼僧的信仰不需要堅定,但才色一定要出眾。在她的領導下,簡靜寺徒眾一度多至百餘人。

就是這個比丘尼,她是桓玄的朋友,好朋友。

這世上沒有金錢贖買不了的罪惡,也沒有永不生銹的純潔。

於是在這個尼姑的美言下,獨眼傷殘人士殷仲堪成功打敗兩位強勁的競爭對手,坐上了荊州刺史的位置,當然,背後是桓玄那巨大的身影和他冷冷的笑聲。

在西方世界,最偉大的作家莎士比亞同時也是最有爭議的作家,常常被指控為無恥的剽竊者。這個沒有受過任何正規教育,據說是半文盲的小演員能夠寫出如此文采斐然的劇作,令許多人產生了嚴重的懷疑:或許這些著作都是培根、馬洛或者其他才子的作品,而莎士比亞只是肆無忌憚地剽竊了它們。

司馬元顯似乎也有這種爭議,搞軍事搞經濟都一塌糊塗,但搞起陰謀整人卻有著和年齡極不相符的成熟,不過只靠陰謀來治國的人,註定沒辦法走得太遠,因為只要選錯一次,他就全部輸了,輸的下場就是死。

王恭死了,在桓玄和殷仲堪間如何取舍便成了個問題。打是肯定不行了,孫教主已經鬧得他惡心嘔吐了,那就只能讓他們鷸蚌相爭,自己坐收漁利。

問題出來了,拉誰打誰呢,正常點的邏輯肯定是團結殷仲堪,搞定桓玄。畢竟一根筋的書呆子又沒什麽勢力,最好先處理掉門生故吏滿荊州的世家子弟。

但問題在這裏出來了,我說過殷仲堪同志是個書呆子,喜歡讀書,是書就讀,興趣廣泛,連宗教也讀,而且一讀就愛不釋手,不僅精神信教,肉體也信,結果他成為當時最熱門的宗教團體——五鬥米道的虔誠信徒。然而當時五鬥米道的精神領袖孫教主正在從事一件十分有前途的工作——造反。

造反的對象就是司馬元顯,所以陰謀家司馬元顯同志終究還是感情戰勝了理性,決定聯合一匹叫桓玄的狼。

於是,真的狼來了。

桓玄此時已經是江州刺史,江州以前是王恭的地盤,這是司馬元顯操縱的結果。終於有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地盤了,而荊州本身就是他桓家的地盤,所謂刺史不過是個管家罷了,朋友的價值就在沒事的時候為朋友兩肋插刀,有事的時候,往朋友兩肋插刀。是時候亮出屠刀了。

陰謀家行事向來都是需要借口的,他先向殷仲堪借道,理由很堂皇,收覆故都洛陽。接著又造謠,說殷仲堪的手下楊佺期有不臣之心,給殷仲堪兩條路,要麽大義滅親,要麽親自替他清理門戶。

這樣的情況傻子都知道叔可忍嬸都不可忍了,殷仲堪不愧為書呆子,還是堅持先禮後兵,寫了封信給桓玄,告訴他,念在往日情分,不要刀兵相向,防守靠喊是沒用的。

桓玄的刀舉起了不見紅是不會放下的,因為他此時已經有了必勝的信心,因為他知道書呆子殷仲堪沒糧了。

這一年是個災年,孫教主在三吳鬧騰,荊州也發生嚴重水災。有愛民之心的殷刺史把倉庫中的存糧都拿出來救濟災民,使得荊州的實力,一時變得非常窘迫。

殷仲堪是個五鬥米教的原教旨主義者,他秉承著治病救人的宗旨,無可否認,他是個好人,但除此之外,一無是處。

他並不知道,一場大於生命的賭註已經開始,這場賭局一旦開始,無論你贏或是輸,都不能走,賭局會繼續進行,直到其中一個人輸掉一切,才會結束。

無所為而無所謂,無所謂而無所不為。

這句話就是曾經的兩兄弟最好的寫照。

性格決定命運,命運決定命啊。

這還不是最壞的,書呆子的意思是不但要輸,還要堅決地待在那裏等著輸。

當桓玄大軍來襲的時候,他的各處隘口全都因為沒糧而一觸即潰。但殷仲堪並不著急,他除了相信書本之外,還相信道義,他是替自己的手下楊佺期出頭的,自己有難,楊佺期沒有理由坐視不理。

事實上楊佺期也沒有過河拆橋,他早在桓玄到達之前就已經通知殷仲堪來襄陽——他的地頭,一起抗擊桓玄。

這時候,書呆子的自尊讓殷仲堪覺得離開自己的屬地和百姓,一仗不打,實在太沒面子,而且他覺得和楊佺期聯手,可以一戰擺平桓玄。

於是他為尊嚴撒了個謊,他騙楊佺期說他有糧食,你只管帶戰士來,我管飯,你管幹。

於是楊佺期帶著他的全部精銳來了,幾百裏,風塵仆仆。然後給他接風的是粥水,粥水的意思是沒有粥,只有水。

一般說來,軍中斷糧一天,軍隊就會失去一半戰鬥力,斷糧兩天以上,全軍必定崩潰。

但來了,就肯定跑不了了。

結果也早已註定,一場一邊倒的戰爭上演了,早已磨刀霍霍的桓玄二話不說,立刻帶人把楊佺期砍了,大勢已去的殷仲堪也自殺了。

司馬元顯此時大跌眼鏡了,原本以為會搞個兩敗俱傷的,結果沒想到桓玄輕而易舉地就把殷仲堪一夥給滅了,而此時桓玄為自己請功的奏章也跟著到了。正被孫恩弄得焦頭爛額的司馬元顯當然不敢得罪他,只好任命桓玄為都督荊、司、雍、秦、梁、益、寧、江八州兼豫、揚八郡諸軍事,荊、江二州刺史。

就這樣幹掉了兩位盟哥們之後的桓玄,完全控制了江、荊、雍三個大州,梁、廣等州也依附於他。他已握有東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疆域,成為最強大的地方勢力。

十年的時間你足以從1+1=2學到相對論了,或者能把一本《牛津英語辭典》從頭背到尾。桓玄的十年,完成了從社會青年到一代權臣的轉變,在他的身上充滿著利用,利用比丘尼、利用王恭、利用殷仲堪……利用無數的人來作為自己成功的基石,當他們沒用的時候就一腳踢開,這才是真正的冷酷!

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這就是亂世的生存法則,殷仲堪,你不懂。

我突然想起杜月笙的一句話來:不怕被利用,就怕你沒用。歷史讓人明智,雖然真相總讓你骨髓發涼。

司馬道子當年在酒桌上的舌燦蓮花,最終讓桓玄陷入非理性的瘋狂,最終他成功了。從此之後,不惜一切代價向當權者覆仇成為了桓玄唯一的目標,而一切仁愛、寬容和政治抱負都已離他而去。

打下荊州後,桓玄完成了從孫子到爺爺的進化。於是那個橫亙在一切成功者眼前的賭局又開始了,那個賭局就像艷麗的罌粟,沒有人能夠拒絕,因為贏的人將獲得這片大地的統治權。這個獎勵太讓人動心了。

平心而論,司馬元顯確實是桓玄最強的對手,但從個人感情上而言,他與司馬元顯並無仇恨,甚至還有惺惺相惜之感。

一樣的年輕,一樣的懂得陰謀詭計,一樣的依靠才智獲得了自己該有的地位,不過那個位置實在太窄,只能容下一個人。

從一個郁郁不得志的社會青年,到今天千軍萬馬的統帥者,我是怎樣走到這一步的啊!那麽多的艱難與困苦,悲涼與絕望,我都挺過來了,現在我要去爭奪天下!——桓玄如是說。

和以往一樣,他還是喜歡趁火打劫。

孫恩鬧得最兇的時候,司馬元顯命令各地入京勤王,桓玄也上奏章表示要帶兵平叛,他之所以要毛遂自薦,是因為司馬元顯沒叫他。

司馬元顯也是搞陰謀出生的天才,當然也知道前門拒狼,後門入虎的危險,所以直接把桓玄的奏章當手紙。

但司馬元顯很快就發現手紙其實應該當面巾的,孫教主一折騰,餓殍遍野,大地蕭條,三吳大地嚴重饑荒,連當官的也不能幸免。自司徒以下的官員,實行基本生活保障制度,每天只能領七升糧食。

司馬元顯並沒太當回事,畢竟災荒哪年不來那麽一次,過了就是安全期,所以他依然過著奢侈糜爛的生活。

再苦不能苦領導,再富不能富百姓。但民意還是不能不顧的,否則再出來個李恩、劉恩可就真吃不消了。

當然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地方支援中央,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問題是有人把路給堵死了。

世上有兩種人:一是良心被狗吃了的人,二是良心沒被狗吃的人。而桓玄是第三種人,良心連狗都不吃的人。

因為他也學會了司馬元顯的招數,不戰而屈人之兵,他用的方法很多年以後,小鬼子也用過,叫封鎖。

應該說這招太狠了,因為他直接導致千萬人的生存權利被剝奪,長江航道被封鎖,層層關卡被設立起來,禁止任何人將糧食和其他重要物資從自己控制下的荊、江、雍等州運往建康及三吳。

死亡的人數不會比孫恩搞的少,雖然也間接地把司馬元顯的中央政府給逼到了絕境。

這時候,桓玄的另一封奏章又很合時宜地出現了。應該說這是一篇有水平的奏章,它還有個專有名詞——討逆檄文。

文章文采橫溢,大氣磅礴,通篇有三個主題思想:孫恩不是你滅的,王恭是無辜被害的,大家沒飯吃都是你和你爸逼的。

就是這篇文章,高屋建瓴地分析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讓人民群眾認清了所謂樂屬究竟是個什麽玩意,也徹底讓司馬元顯站到了人民的對立面,在政治上極其被動。

平時把人當草民當奴才,打仗時就要求老百姓是主人翁,沒有這樣的理。司馬元顯此時開始感覺脖子冰涼,自己的那班臣子看自己的眼神發綠(也許是餓的,也許是恨的),再不做點事轉移下群眾的視線恐怕就來不及了。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罵短,這是做人的規矩。何況,當著全天下人講他放臭屁的事他能幹嗎?這個梁子算結成死結了。

死結的結果就是甩開胳膊幹吧。

公元402年,司馬元顯封自己為驃騎大將軍、征討大都督,指揮所有政府軍隊,劉牢之為前鋒都督,司馬尚之壓後,共同出兵征討罪大惡極的前南郡公、荊州刺史桓玄!

他還把年號給改了,“元興”,作為一種提振士氣的手段吧。

司馬元顯和桓玄就像兩個賭徒,傾其所有,去進行一場危險的賭局。他們使用的籌碼是無數人的生命,賭註是自己的生命、財富和所有的一切。

在中國傳統中,內家拳的宗旨是“後發制人”“以靜制動”“貫穿一氣”,而這一切在《九陽真經》的殘本中早已有記載了:“彼不動,己不動,彼微動,己已動。勁似寬而非松,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

桓玄似乎修煉過《九陽真經》,只是沒練成,他想後發先至,可沒想到在那麽困難的情況下,司馬元顯真的敢調動軍隊,還有自己最為懼怕的北府軍打頭陣,心裏有些膽突。於是關鍵時刻有產階級的軟弱性戰勝了革命性,他不想進攻了,保住家底就不錯了。

但他的手下不幹了,咱幹的是造反,哪有往回退的道理,向前一步是人生,退後一步是黃昏。

就這樣,桓玄勉強著帶軍前進,只是走走停停,一直觀望。

而司馬元顯更逗了,自從封了自己為剿匪總司令,也是心裏的膽子縮成了細胞,上了開拔的船隊居然就住在船上了,一動也不動。

兩邊就這樣上演著靜坐戰,直到一個怪獸打破了僵局。

騶虞,一說白虎,最新說法是大熊貓,在當時被普遍認為不是凡物,可以“驅鬼神,避小人”,讓世界和平。司馬元顯就讓手下帶著這麽個玩意向桓玄勸降。

桓玄本來也是害怕,但一看這麽個“功夫熊貓”來了,當時精神了。桓玄是個陰謀家,陰謀家最懂的就是心理學,雙方都亮出刀劍準備幹了,突然派這麽個牲口來當和事佬,傻子都知道,誰心裏沒底了。

在知道司馬元顯比自己更害怕的時候,不用再猶豫什麽了,證明對方比自己更慫,沖,幹掉更慫的對手。

司馬元顯沒底,是因為對北府軍沒底。

桓玄沒動,也是因為北府軍沒動。

北府軍沒動,是因為劉牢之又在搖擺。

劉牢之是個雇傭兵頭子,他的原則是誰給的錢多,就給誰辦事,道義規則在他那兒行不通。

司馬元顯愛財,愛財的人不會大方,因此兩個人就有了芥蒂了。

當初劉牢之反叛王恭,司馬元顯許諾的一切都是笑談,只給官銜,不給待遇,聽著很蒙人,實際上很坑爹。

軍餉基本靠搶,中央政府從來不做財政預算,官倒是封的不少,可一塊封地都沒有,所以在孫教主叛亂的時候,北府大軍基本按兵不動,一方面是在搶東西,一方面是在看司馬元顯的笑話。

可劉牢之自己也沒想到,橫空出了個劉寄奴,楞是把幾十萬人的邪教給打得滿地找牙,想向主子邀功不成,反而遭到一番奚落。

作為失敗的典型,他實在是太成功了!

正在他郁悶地拿起屠刀不知道該殺誰的時候,他的堂舅何穆,悄悄從西邊來到潥洲(他此時的駐地)——帶著桓玄的囑托來的。

何穆對劉牢之展開外交攻勢:“老劉,我是知道你的,你功勞很大,但自古功臣的歸宿大多是斷頭臺,何況你的主子是個只管自己的毛頭小子。不為自己打算,也得為手下這幾萬人好好考慮一下,如與桓玄交戰,勝了,司馬元顯要殺你!敗了,桓玄要殺你!能不慎重選擇嗎?如想長保榮華富貴,不如徹底改變立場,倒向桓公!桓公是大度之人,必不追究。古時管仲曾射中齊桓公的帶鉤,寺人披曾斬斷晉文公的衣袖,後來照樣成為了國家的重臣,何況桓公和你本來就無仇無怨呢?”

劉牢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不禁顫抖起來,這種顫抖是畏懼,也是期望。

他想起了很多,自己貴為司馬元顯搞定王恭的頭號功臣,軍餉沒有,連塊像樣的地盤也沒有。地盤是什麽,就是豪宅和美女,從禽獸到人,都在爭這個玩意。

還有前不久,自己準備上京和司馬元顯匯報軍情,可這個小子還怪自己勤王慢了,不聽話,故意把自己曬在一邊,自顧自地喝酒玩樂。既然你想敲打老子,老子就讓你敲打個夠吧,只怕到時受傷的是你的拳頭。

劉裕知道是無數的偶然才構就了人生,但有些偶然的出現還是會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當老板劉牢之宣布集體倒戈的時候,他被震住了,這明顯是個腦殘的決定。

司馬元顯不過是個小孩,而桓玄才是一個真正的梟雄,他心狠手辣,做到今天的位置是通過出賣了無數人,這樣的人是不可以相信的。而且憑借這群北府猛將,完全可以坐山觀虎,收不收漁利另說,自保完全沒問題啊。

劉裕和劉牢之的外甥東海中尉何無忌(劉裕的粉絲)都竭力勸阻,他兒子劉敬宣也反對說:“如今,天下大勢就取決於桓玄和父親兩人,桓玄倚仗其父(桓溫)、叔(桓沖)留下的資望,竊據荊楚,占有晉室天下的三分之二,所缺的只是未能挾天子罷了。一旦放縱他入京,就沒人能夠控制,董卓之禍,必將重見於今日!”

劉牢之是個粗人,粗人不是能講道理的,他只是愛面子,覺得誰給他面子給他好處,他就為誰賣命。於是他立刻大吼:“思想有多遠,你們就給我滾多遠!你們懂個屁?今天要擊敗桓玄,易如反掌!但擊敗桓玄之後,司馬元顯必不容我,叫我怎麽對付!”

劉裕把嘴巴張了張,但話沒有說出口,他不容你,便取而代之啊,不需要兼容啊,這麽簡單的道理並不是每個人都懂的。

劉裕知道,這種話是不能說出口的,起碼在自己不夠強大前是絕不能說出口的,如果貿然說出這句話,結果只有兩個,一是死,二是生不如死。

自己眼前這個老板,明顯只是個匹夫、莽漢,心靈上並沒斷奶,成長是要付出代價的,劉裕有種預感,這次的代價,劉牢之付不起。

他只是個農民,天下從來都不是農民的,該為自己想想後路了。劉裕看見了鏡子裏那張陰沈的臉。

不為無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熬夜,是因為沒有勇氣結束這一天;賴床,是因為沒有勇氣開始這一天。

司馬元顯還待在自己的高級游輪上,醉生夢死,他也知道,這樣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了。

這是一個被生活毀了的人,他太順利了,一直待在成功的頂峰,從來都不知道生活有高峰也有低谷,高峰其實和天堂看著很近,實際上卻是那麽遙不可及,但低谷和地獄,我可以保證近在咫尺!

劉牢之倒戈,桓玄大軍陸路逼近新亭(今江蘇南京市南,臨江依山所築的軍事要塞),風光過的司馬元顯知道這一劫終究是來了,而且躲無可躲。

他手下的軍隊早已四散,偶爾遭遇到桓玄的前鋒,只要人家喊一聲放仗(繳槍不殺),就成群地倒戈,平時那些圍著自己轉的大臣們,早就打開城門迎接新老板了。因為他們都嚴格相信真理,老婆不好找,老板不難找。

這個世界沒有草長鶯飛的傳說,它永遠活在現實裏面。快速的鼓點,匆忙的身影,麻木的眼神,虛假的笑容,當你一無所有,一切也都棄你而去。

可惜司馬元顯懂得太晚了,他只知道玩弄些小聰明,耍些陰謀詭計,假如他再晚成功十年,多在軍營中歷練,學一下戰場的哲學與生存法則,可能他的命運就有改觀了。

但人生沒有如果,只有後果。

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身不由己的木偶,在燈光明滅的舞臺上時笑時哭。當每一種偽裝的表情,都深深刻上他破敗的臉,他終於發現,觀眾席上早已空無一人,曲終了,大幕緩緩落下,留他一個人在暗夜裏孑然而舞。

誰是誰生命中的過客,誰是誰生命的轉輪,前世的塵,今世的風,無窮無盡的哀傷的精魂,最終誰都不是誰的誰,只有孤身上路。

就這樣司馬元顯上路了,和很多高層人物一樣,他走得很匆忙,也很落魄,他被自己的手下綁到桓玄那裏,一條一條數落罪狀進行批鬥,然後推到菜市場當街幹掉。

如果司馬元顯能夠看到自己的背影,我想他一定很憂傷,因為他把快樂都留在了前面!

這個很有些小聰明,陰謀詭計耍的很溜的天才少年就這樣結束了自己二十歲的生日,最後在曾對他有過無限期待的民眾的鄙視中死去。他的悲劇源自於他的年齡,這個有著一定智力和能力的人,卻不懂得怎麽帶兵,他心胸狹窄,好逸惡勞,貪圖享受,即使不壞在這件事上,總有一天,也會因為其他事情惹禍。從這個角度看,他的悲劇是註定的。

中國人傳統中總有一種思維的奴性,當受壓迫比較嚴重的時候,不去反思,而只是期待。不是期待著青天大老爺,就是奉承著青天大老爺,又或者想幹掉大老爺自己做大老爺。

但此時的建康城裏是肯定不會這樣對待桓玄的,百姓和大臣們都在夾道歡迎著桓玄的大軍進城,把他當成了解放者甚至救世主。

面對很多廢而又立的事物,不要忘記,此類事情,終究是涅盤的少,屍變的多。

但很顯然,此時民眾是不會很冷靜的,經歷了司馬元顯的長時間壓抑,所有人的郁悶都轉化成對桓玄的期望與熱愛,這也許就叫做集體無意識吧。

應該說桓玄承載了太多人的希望,因為整個東晉政府,從部長到百姓,都被司馬元顯這個毛頭小子,搞得烏煙瘴氣。

其實僅僅一條樂屬的命令沒有那麽大的破壞力,最關鍵還是當整個國家都在勒緊褲腰帶的時候,司馬元顯依然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而不知收斂。其實他只要象征性地做些收買人心的活動,絕下食,撒點錢,就能讓人心回歸,就能讓將士同仇敵愾。稍微禮賢下士一點,北府大軍也不至於背叛,可他一樣都沒做。

其實很多時候,群眾是好說話的,因為他們所需要的並非糧食,而是公平。哪怕只是表面的公平。

捂好自己的褲襠,尊重別人的褲襠。大家都會好好的。

桓玄進京的第一件事和所有征服者一樣,要標榜自己政權的合法性,於是很快中央一號文件下了,一、任命桓玄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錄尚書事、揚州牧,總理朝政,加黃鉞;二、任命桓玄的哥哥桓偉為荊州刺史;三、任命桓謙為尚書左仆射;四、任命桓修為徐、兗二州刺史,頂替劉牢之掌管北府;五、任命桓石生為江州刺史。

之所以要介紹下桓玄的幾位兄弟,因為他們都是跑龍套的,但他們不出場,故事不夠豐滿。準確地說,劉裕不夠豐滿。

還有兩個群眾演員要介紹下,一個叫劉邁,曾是殷仲堪帳下參軍,曾幾次三番勸殷仲堪幹掉桓玄,等桓玄打進建康,他專程跑來覲見。桓玄心情大好地假裝訓斥:你是想死呢,還是不想活了!

劉邁的回答讓身在職場的我汗顏不已,見識了什麽叫骨灰級馬屁精的拍馬宣言:“射斷齊桓公帶鉤的管仲,斬晉文公衣袖的寺人披,再加上我劉邁,正好湊夠三個人,天下的霸主也正好三個,所以自知不死。”即“射鉤斬袖,並邁為三”。

齊桓公和晉文公都是霸主,這太對桓玄胃口了,因此劉邁被重用。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拍馬得拍到氣囊上,學習了。

還有一個人叫刁逵,沒錯,就是把劉裕一通狠抽的那個人。產房傳喜訊,他也“升”了,被任命為豫州刺史。

還有一個人也被封了,只不過他被封的方式很特別,他叫劉牢之。

和前兩個人不一樣,他很憤怒,因為他被封了個文官——會稽內史,作為一名職業軍官,他被轉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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