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間

關燈
時間

圈著大大奠字的楠木金棺前,小小的一個人跪在那裏,兩邊是腰系麻布帶子的宮女太監,哭聲一直沒有停頓。

蓮枝向前看了一眼,對劉嬤嬤說道:“不讓四阿哥去休息會兒嗎?”

劉嬤嬤的眼睛都哭腫了,娘娘身後一個孩子都沒有,四阿哥算是他們目前唯一能指望上的主子了。

但皇上讓四阿哥去永和宮,永和宮可能讓她們這些人進嗎?

佟佳家又是那個樣子,對於他們來說,最好的結局可能只有去皇陵為娘娘守墓。

這是從利益方面考慮的,而出自感情方面,劉嬤嬤更心疼的是她從小帶到大如今在棺材裏躺著的娘娘。

如果讓四阿哥回去,娘娘的靈堂前難道空著嗎?

劉嬤嬤轉身吩咐蓮枝:“去端些吃的來,叫四阿哥吃點東西吧。”

“不用了,”蘇辰走進門,劉嬤嬤等人匆忙起身行禮。

現在這靈堂前跪靈的除了奴才就只有胤禛一個主子,不過到明天諸王諸大臣攜命婦過來祭奠,這裏就熱鬧了。

蘇辰把胤禛帶到了隔壁休息的房間,看著他洗了臉吃了一個素包子才道:“再去燒一盆紙,你就跟我回養心殿去。”

蘇辰和保成在皇貴妃的靈堂設好之後,只在邊上行了跪拜的禮,他們不用在這裏守靈的,但真要一直在的話會得一個孝順的好名聲。

不過蘇辰覺得這樣過譽的名聲沒什麽用處,而且他們對皇貴妃的確沒有那些孝心,在這裏熬著只為一點名聲的話不至於的。

胤禛卻需要這點,因為皇貴妃對他有撫育之恩。

於是現在都快要戌時了蘇辰才過來喊他。

胤禛搖了搖頭:“大哥,我想為額娘守夜。”

黑漆漆的瞳仁,還閃爍著瑩潔的亮光。

小家夥沒少哭吧。

才不到六歲就要守靈已經夠遭罪了,還要守夜?

蘇辰不可能同意的,看他不吃了,叫小太監把食盒收起來,就牽著胤禛到靈堂前。

蹲在火盆邊和胤禛一起燒了會兒紙錢,蘇辰對劉嬤嬤道:“天色太晚了,我帶胤禛回去休息。”

劉嬤嬤欲言又止,扭頭看了看無聲的棺木,說道:“王爺,四阿哥是娘娘膝下唯一的孝子,晚上應該守夜的。”

蘇辰道:“他還不到七歲呢,你就不怕累病了他?”

蘇辰見過農村的守靈,基本上都是年紀長的兒子兒媳來的,如果家裏只有小孩子的話,守靈便會由親近的妯娌或姐妹代替。

別說才七歲不到的胤禛,就是他這樣十三四歲的孩子,大人們也不會讓守夜。

從古到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最看重的是傳承,沒有人會狠心讓才七八歲的孩子跪在靈堂前守靈。

劉嬤嬤低著頭,一副沈默對抗到底的架勢。

胤禛拉了拉蘇辰的手:“大哥,你回去吧。”

“就算讓他守夜,難道中間不找個人跟他替換替換?”蘇辰對這個劉嬤嬤僅剩的那幾分好感也沒有了,“我先帶他去睡,寅時再過來。”

劉嬤嬤不能說不讓四阿哥休息,因為孝子賢孫守靈,人家也都是替換著來的,可惜娘娘膝前沒有那麽多的孝子。

蘇辰堅持把胤禛帶走了,這個說著他不困的小孩兒在跟著上了轎子之後,僅僅幾息的功夫便睡著了。

這天晚上蘇辰是和胤禛一起睡的,半夜還聽見他發夢喊了聲“額娘”,蘇辰被驚醒,擡手在小家夥的後背拍了拍。

這時才發現,即便在夢中胤禛那小眉頭也是皺著的。

其實不管佟佳氏對胤禛有幾分真心,對於胤禛來說,佟佳氏是那個從他懂事起就是他叫額娘的人。

蘇辰又瞇了會兒,再睜眼的時候旁邊的胤禛已經醒了,他正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上方的帳子。

“再睡會兒,”蘇辰說道,伸手再次像晚上似的拍拍他。

許是見大哥醒了,胤禛坐起身道:“大哥,我想去靈堂。”

蘇辰喊了聲今天晚上當值的連山,問:“什麽時辰了?”

連山還迷糊著,王爺晚上沒喊過人,他們當值漸漸都養成了睡得比較沈的習慣。

“王爺,再過一刻鐘就是寅時了。”跑到外間看了看鐘表,又跑回來伺候,“您和四阿哥,現在要起了嗎?”

這就是寅時了,再睡也沒必要,況且,胤禛這小模樣不像是能再睡著的。

“端洗臉水去吧。”蘇辰吩咐連山。

穿穿衣服洗洗臉,根本沒用十五分鐘。

出來點著明亮燈火的殿內,只覺外面的天光還是一種昏昏暗暗的顏色,被這種亮度襯著,天空的藍是一種類似大海深處的墨藍。

晨露濕衣,兩人出來養心殿坐車,到承乾宮門外下來這短短的兩段路,衣服上都沾了一層潮意。

再見面劉嬤嬤的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看見蘇辰和胤禛,她低頭行了禮,之後才說:“王爺和四阿哥先去吃點東西吧。”

不過胤禛堅持先去燒一疊紙錢。

蘇辰也沒事,這段時間學院的課基本上都停了,先生們有留課業,卻也不多,今天都打算在這裏陪著胤禛。

“皇額娘!”

正在屋裏吃著飯,外間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蘇辰擡眼,就看見胤禛也不由得轉頭向外看去。

聽了一會兒,蘇辰道:“是不是你三哥的聲音?”

胤禛點了點頭。

他們倆也吃的差不多了,就讓人過來把東西收了,到停靈的大殿一看,穿著衰服的胤祉正趴在前面哭得臉紅脖子粗。

蘇辰眨眨眼睛,胤祉已經看見他們,站起身擦著臉上的淚,對胤禛道:“四弟,你別太傷心了。”

雖然誇張,但人家好歹是哭出來了。

跟皇貴妃沒有什麽感情的蘇辰哭都哭不出來。

之後,是穿著衰服的保清和胤禩。

一高一矮兩個也是來了就哭,胤禩大大的眼睛裏包滿淚珠,因為他還記得給了他許多好吃的,他生病了也在旁邊照顧他的皇貴妃。

保清眼睛裏就擠出兩滴淚,沒辦法,感情達不到,又不是自己的親額娘。

只這麽一想他趕緊在心裏呸呸兩聲。

看到大哥眼睛裏都不沾濕痕,保清瞬間有了底氣的樣子,楞是硬逼著自己又擠出滿眼淚。

“大哥,”他走到跟前,聲音哽咽,“四弟。皇貴妃娘娘那麽慈祥的人,竟然說沒就沒了。”

胤祉對保清這些話最有感觸的樣子,兄弟倆手拉著手說起皇貴妃以前對他們的照顧。

保清說下雨天皇貴妃看見他一個人在外面走還叫奴才打傘送他回去,胤祉說皇貴妃經常讓人給他糕點吃。

兩人越說越哭,越哭越說,到後來那個在他們印象中感情平平的皇貴妃好像真成了多照顧他們的一位庶母一樣。

蘇辰倒不覺得他倆太假了,畢竟才這個年紀的孩子,即便心裏有做戲的成分,也有幾分真感情在。

像他這樣的,真要做出來才是全然假的。

保成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大阿哥哭、三阿哥哭,八阿哥更哭的局面。

被阿瑪寵著長大的保成更做不來這個戲,他抽了抽嘴角,穿上這邊的奴才準備好的衰服,燒點紙磕個頭就起身跟他哥在旁邊站著。

不多久,小五、小六、小七這三個從外面一起走來。

小孩子嘛,很容易受到感染,被幾個奴才教著燒了紙,小七眼裏都帶著被嚇出來的淚了。

等到康熙和那些進宮哭靈的大臣們到來時,承乾宮幾乎是一片孩子的哭聲。

康熙的心中十分欣慰,他先看了看辰兒和保成。

還好他們沒有扯著嗓子哭,這容易哭壞的。

上了香,康熙訓斥什麽也沒做的梁九功:“還不找人,把小阿哥們都帶下去,天這麽熱,中暑了怎麽好?”

蘇辰他們都被梁九功招呼著去了後殿,不一會兒就聽到前面傳來念經聲、喇嘛的嗡嗡聲。

這場喪事持續了半個月,還是因為天氣太熱不得不早早把皇貴妃棺木送入地宮。

入葬當天,全京城都覆蓋了一層素白的顏色。

去時步行的蘇辰等人在回來的時候都坐在一輛寬大的馬車上。

保清喝了一口水,咳兩聲,試探著開口,嗓子還是啞得不成樣子。

這戲做得,太過了吧。

保成忍不住轉頭笑了下。

保清看到面上沒怎麽帶有傷心之色的保成,心裏冷哼,暗道你給我等著。

皇家的車隊過去,漸漸消失在內城,外面或是躲在家裏或是靜悄悄站在街頭看的百姓們,這才像是被按下消音鍵似的。

“這個皇後的葬禮,比五六年前那個皇後的更盛大一些啊。”

“出殯的時候你們看見沒有?好幾個小孩子跟在旁邊哭呢。”

禮部設的哭奠靈棚中,也是直到此時,各家命婦們才收拾東西離去,天色還沒有黑下來,綿延十幾裏的靈棚便都被收了起來。

有經過附近的幾個書生感嘆,多少繁華都有散去的時候啊。

喪事完了還有頭七等一系列的祭奠活動,整整兩個月過去,這宮裏才沒有了孝懿皇後喪事的痕跡。

原先翊坤宮的那些皇貴妃用的奴才們,除了特別親信的,也都各自覓了去處,而劉嬤嬤、蓮枝等皇貴妃心腹中的心腹都主動要求去了皇陵守靈。

收拾收拾,翊坤宮迅速冷清下來。

一場秋雨過後,冷空氣很明顯的將原先的暖空氣替換了,秋風吹過,宮道上點綴了幾片黃葉。

唰--唰--唰--

外面傳來掃地的聲音,因為後半夜的一場雨,能聽出來掃帚刮過地面時帶起的水聲。

蘇辰早就起了,正在養心殿這邊開辟的小廚房裏忙碌。

覆康和歸寧在旁邊幫忙,看到主子把一盤新鮮的生肉擺成好看的形狀,他們兩個都表示不太理解。

點綴了一個模樣不那麽好看的蘿蔔花,蘇辰拍了拍手,笑道:“好了,小錦的月子餐。”

小錦敷了快一個月的蛋,昨天晚上兩顆蛋終於破殼兒,這是給它安排的月子餐。

覆康差點沒有摔倒,月子餐?!

王爺這是要給一只小鳥坐月子啊。

不過自從跟鷹房的一只老鷹在一起之後,小錦半點沒有“小鳥”的樣子了。

小錦的老窩在毓慶宮,蘇辰還要做早飯,他叫覆康先給小錦送過去,順便叫保成過來吃早飯。

看著站在窩邊,把生肉片撕下來給送到裏面小鳥嘴裏的小錦,保成很懷疑它孵出來的這兩個還是不是雞了。

這倆幼鳥的肉翅膀很長,頭頂還凸著兩個肉疙瘩,看起來別提有多醜。

偏他哥還喜歡的緊,今兒個一早就讓人送來這麽上等的鹿肉片。

小錦是不吃肉的,兩個幼鳥可能是繼承了老鷹的品性,吃肉吃得那叫一個歡。

保成站在它們窩邊看了會兒,才在覆康不放心的提醒下轉身回屋裏披了披風,跟著他去養心殿。

早飯是面條,因為胤禛還在守孝,堅持不沾葷腥,蘇辰給他做的是雞蛋面。

其實養心殿這個小廚房,也是為了他們吃飯方便,阿瑪讓人給開的,從孝懿皇後頭七之後這邊便有雞鴨鵝等肉食的供應。

禦廚也給調了兩個,不過蘇辰挺喜歡這個小廚房,自己下廚的時候也不少。

現在的早飯,都是他們三個在養心殿吃,有時候他們阿瑪不上朝,會過來同他們一起吃。

雞蛋其實也算葷腥,胤禛不想吃了心中愧疚,蘇辰擔心他這段時間營養不良,好說歹說才讓這小家夥從三天前開始每天吃一個雞蛋。

今天阿瑪要上大朝,就他們三個吃飯,沒吃完呢,胤祚和胤祐帶著他們的小太監便跑了過來。

看見他們在吃飯,這兩個已經吃過的還是露出一副想吃的表情,蘇辰便讓覆康去給他們一人盛一小碗過來。

“走吧,先把你們送到上書房。”

飯後,蘇辰對還想留在這裏玩的胤祚、胤祐說道。

可能是聽了德妃娘娘的話要和胤禛親近,胤祚這段時間每天都和胤祐來養心殿,早上來,下午上書房放學了也來。

相處的時間增多,四、六、七這三個年齡相仿的處得親近了不少。

倒是之前要和他們一起行動的小八,這些天不怎麽露面了,蘇辰去延禧宮看過他一次,小八每天也很忙的,他要帶著兩個都已經會爬的弟弟玩。

為此,小五還跟蘇辰告過他額娘的黑狀,說他額娘嫌棄他不帶弟弟小九玩,現在小九跟小八都比他更像是親兄弟。

小五一臉愁容的說他也不想不管小九,可他還要很多事要忙呢,根本沒空哄不會跟他說話的小九玩。

那模樣,恨不得把他自己掰成三四個,一個去玩一個陪著瑪麽一個去跟額娘弟弟玩一般。

送了小六小七去他們的上書房幼兒園,蘇辰他們三個像往常一樣坐車去位於前朝的皇家書院。

本以為這天就跟其他日子一樣無波的過去了,中午午覺剛剛睡醒,蘇辰就聽到隱約的一聲慘叫。

東六宮為首的景仁宮內,鈕鈷祿氏抱著不安的十阿哥在懷中輕輕拍撫,她叫去打聽消息的大宮女快步走進來,還差點被高高的門檻拌了下。

“延禧宮,發生什麽事了?”鈕鈷祿氏問道。

前幾天惠妃才發過火,被安排在南三所的那個紫簪姑娘小產了,一屍兩命,聽說那沒出世的孩子還是個男孩兒。

如果能生下來,雖不為嫡出,卻是皇上的長孫,自然也有著一份不同於日後其他孩子的尊貴。

母子倆都沒了之後,惠妃給他們草草的安葬了,皇上和兩位太後知道這件事時什麽都沒說,惠妃回來後卻好發了一通火。

當時訓斥大阿哥的聲音,他們在景仁宮都聽見了幾句。

難道是前幾天沒有把全部的火發出來,今天才要接上?

鈕鈷祿貴妃難得對一件事好奇,她向來不愛打聽事的,但是今天隔壁的慘叫聲,實在有些慘不忍睹。

大宮女進來後臉色還有些發白,悄聲道:“娘娘,大阿哥挨打了。”

鈕鈷祿貴妃:?

不說阿哥們都是他們的心尖肉,就從皇家的重重規矩身份上來說,她們也不能對阿哥動手。

心裏疑惑才起,大宮女接著說了一句:“皇上也在,大阿哥,好像是皇上親自動手打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