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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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暴雨頻繁,一大早出現的穿透力極強的夏日陽光被厚厚雲層遮擋,不多時就起了風,教室中已經開始上課的坐在窗邊的學生站起身悄悄地關上窗戶。

蘇辰就坐在教室左邊靠窗的位置,他剛關了上面的兩扇窗,就看到教室右邊的走廊裏經過的胤禛。

春子一邊撐傘一邊在後面腳步匆匆的跟著。

這些天皇貴妃的情況都不太好,難道是就要不成了?

蘇辰想了想,沒有起身一起過去。

需要他去的時候,自然會有人來通知。

又不是親母子,表現得太積極別人不僅不會讓人覺得孝順,反而可能會讓人揣測他心思深沈。

而且阿瑪也不讓他和保成去。

好吧,這麽多理由的蘇辰就是不想去。

畢竟皇貴妃真到了彌留之際也不會有什麽話要跟他交代。

佟佳氏還真是不想看見太子和辰親王之中的任何一個,早晨朦朧了一覺,她恍惚看見了那個生下來就病病弱弱的女兒。

按說還不會說話的嬰孩向她伸著手,伴隨著咯咯的笑聲喊道:“額娘--額娘--”

佟佳氏一個激靈醒來,滿頭滿身都是冷汗。

劉嬤嬤看到主子這樣的境況,心口的酸澀不能自抑,她過去扶著主子起來,接過宮女送來的溫熱不燙口的藥。

“娘娘,這是皇上特遣來的陳太醫開的藥,陳太醫說您好好吃藥,身子就能好。”劉嬤嬤一邊把藥碗放到佟佳氏嘴邊,一邊用很輕松的語氣說道。

佟佳氏卻往邊上避了下,聲音虛飄:“本宮這一輩子,看似風光無限,其實所求所願都是奢望,甚至過得還不如烏雅氏那樣的小小秀女順心。好不好的,沒什麽意思。”

“娘娘出身金貴,她如何比得?”劉嬤嬤立刻霸氣反駁。

佟佳氏苦笑道:“嬤嬤,別自欺欺人了,她的日子有盼頭,本宮的日子,卻是已經到頭啦。只可惜,本宮在皇上身邊陪伴這麽些年,也未能得到一二分的看重,幼弟罹難家族遭禍,本宮竟然連一句話都不能替家裏說得上。”

說到這次大病的根子上,佟佳氏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劉嬤嬤將湯藥遞給邊上的大宮女,一邊輕輕拍著佟佳氏後背一邊說道:“娘娘,您別這樣想。皇上現在是在氣頭上,您得好好的,以後家裏還要指著您呢。再說,咱們佟佳氏底蘊深厚,在朝廷為官者不計其數,還有孝康章皇後的遺澤在,咱們家能起來的。”

佟佳氏咳嗽的更厲害,她心裏真正恐慌的是什麽,劉嬤嬤不知道。

因為佟佳氏很清楚,那件事一旦被任何一個外人知道,佟家都要面臨傾族之禍。

而現在只是隆科多一人被處置,這讓她有著皇上並未發現去年秋皇子們寒熱癥真相的僥幸。

可惜,自從她病重,皇上一次也沒來看過她,甚至還在這個時候仍舊去往瀛臺避暑,她就知道皇上或許已經知道了真相。

之所以沒有按照謀逆大罪治最佟佳氏,可能是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吧。

只是裝在小小琉璃球中的幾只蚊子而已,根本做不得物證,人證更不可能有,既然人證物證俱無,一切便只能是懷疑。

“隆科多和白蓮教勾結在一起,他糊塗呀。”佟佳氏靠在枕上,有氣無力的說道。

僅僅是有這個汙點在,她阿瑪和其他的兄弟們在以後都不可能有任何發展了。

而她肚子不爭氣,身體也不爭氣。

還能期盼什麽呢。

佟佳氏說道:“嬤嬤,派人去叫胤禛來一趟吧。”

雨點密集起來的時候,外面傳來通報聲:“四阿哥來了。”

佟佳氏剛剛喝完了那碗劉嬤嬤一直勸她喝的藥,正靠在枕上閉目養神,聽到聲音她睜開眼睛,看見走進圓圓的隔斷月亮門的孩子。

這孩子長高了不少,臉上的肉也比先前跟著她的時候多了。

“自從你跟著你大哥住養心殿,額娘都覺得許久沒能好好地看看你了,”佟佳氏伸手讓宮女扶著她坐好,拍拍床邊叫胤禛坐過去。

胤禛在床邊的鞋榻上跪了下來,道:“兒子給額娘請安。”

佟佳氏蒼白容顏上露出一抹笑容,神色間滿是欣慰:“額娘安。”

“額娘吃藥了嗎?兒子伺候您用藥。”

小小的孩子神色認真,語氣真誠不含半分摻假。

佟佳氏說道:“吃過藥了。額娘叫你過來,是想趁著還能說話的時候,叮囑你幾句話。”

胤禛的小眉骨皺起,“額娘,您好好養病,等您身體好了,想跟兒子說多少話都可以。”

佟佳氏聽著,想感動,但本能卻讓她懷疑,這孩子話說得這麽好聽是真心的嗎?

滴水不漏,周周道道,小小年紀就一絲不茍,說話如此漂亮,刻意討好比發自真心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她何時教過這個孩子巴結人?

只能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洞了。

佟佳氏的目光從胤禛身上收回,“你有這份孝心,額娘很歡喜。但額娘的身體,額娘自己知道。”

胤禛自小在翊坤宮奴才們各種的隱晦目光和說辭下長大,幾乎一瞬間他就看出來額娘不喜歡他剛才的那些話。

隨後他便垂下頭,表示恭聽。

“你有辰親王看顧著,以後的前程大底不會有太大的差錯。額娘看得出來,你是真把他當成大哥的。但是胤禛啊,”佟佳氏長嘆一口氣,“額娘想告訴你一句話,無論多親近的人,都有可能反目的那一天。更何況辰親王和太子一母同胞,在他那兒,太子才是那個跟他最親近的人。”

胤禛說道:“大哥對兒子很好。”

兒子沒想跟太子比。

佟佳氏看著他,笑道:“是,額娘也知道。但額娘只想讓你記著,在咱們皇家,跟兄弟們要好,卻更要防著兩分。”

胤禛沒再說話了。

佟佳氏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聽進心裏,她可以肯定,以後長大的胤禛,會明白她說這些話的苦心,並把這些話牢記在心裏。

“當年,辰親王身邊有個小宮女,那小宮女心靈手巧,辰親王非常喜歡,如今外面那些婦人出門都要拿的包,好幾款的式樣都是那個小宮女最先縫制出來。”

“然而就因為太子,辰親王親自拿劍殺了小宮女,那時他也才不過是八九歲。”佟佳氏說道,“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辰親王的忌諱。以後你務必要註意,跟在他身邊不要得罪太子。”

胤禛看著佟佳氏,道:“兒子知道了。”

佟佳氏點點頭,“我也乏了,你回去上課吧。”

“劉嬤嬤,你去給額娘端些吃的來,我陪著額娘吃點東西再走。”胤禛說道,猶未體貼。

劉嬤嬤高興地誒了聲,一會兒端來些好克化的糕點和米粥過來。

“額娘記得你最喜歡吃這個。”佟佳氏將一塊棗泥山藥糕放到胤禛手裏。

不知道的人看來,這真是母慈子孝的一幕。

到胤禛從來不喜歡吃這個山藥糕。

一刻鐘後,劉嬤嬤打著傘送胤禛出門,欲言又止道:“四阿哥,有些話,奴婢不知當不當講。”

胤禛更小些的時候看不懂這樣的套路,他會很真誠地跟這樣半吐半露的人說:“你講。”

只是見過大哥給了一個這樣說話的人一句“不知道就別講”,而最後那人還是涎著臉把他的話說了之後,胤禛就後知後覺的明白,此類半吐半露只不過是為了勾起對話的那個人的好奇心。

無論如何,她這麽說了,你都會有好奇心。

而且這樣的話,一般和“你自己”關系很大。

胤禛想到這些就沒有及時說話,那邊劉嬤嬤已經心急的繼續說了:“其實你出生之後,是你的生母,也就是德妃娘娘為了晉位主動把您送給當時還是貴妃的娘娘的。”

“哎,”劉嬤嬤嘆著氣,“為了讓娘娘打消顧慮,德妃娘娘甚至主動要求不過來看視你,你長大了她也裝作不識。”

胤禛努力繃著小臉兒,但大人很輕易就看見小孩子大大眼睛裏快要忍不住的脆弱。

劉嬤嬤心裏閃過一絲不忍,然而為了娘娘,為了宮裏還有個能真正把佟佳家當作外家的皇子,她不能讓利用娘娘得升高位的德妃過上母子團圓的日子。

縱然皇上有意讓四阿哥回到德妃名下,她也不能讓這對母子心無芥蒂的相處。

“嬤嬤沒有別的事,我就去學院了。”胤禛強忍著眼睛裏的濕意,說道。

“去吧,四阿哥好好的念書,”劉嬤嬤說道,“娘娘雖是您的養母,對您的母子之情卻沒有半分摻假。您不用傷心,您還是有母親疼愛的。”

第一節課課間,春子一身濕漉漉的從外面跑到丙班教室,因為下雨沒有出去玩,跟前後桌分享課外書的蘇辰聽到腳步聲轉頭看見他,問道:“怎麽淋了一身濕,胤禛呢?”

春子抹了把臉上不知道是雨還是淚的水,忍不住哽咽的聲音:“王爺,您跟奴才來。”

四阿哥的小太監這麽狼狽,難道是皇貴妃薨了?

看見辰親王跟著四阿哥那個小太監走出去,丙班的同學面面相覷,卻都忍不住在心裏冒出這同一個猜測。

至於四阿哥是不是被人欺負了他的小太監才會這麽狼狽?

別搞笑了,四阿哥的養母可是皇貴妃,生母是德妃,可以說這個宮裏除了太子爺和辰親王,最尊貴的就是四阿哥。

不過誰都沒想到,養於皇貴妃膝下看似非常尊貴的四阿哥,還真是個小可憐。

在春子的帶領下蘇辰是在皇家書院的操場角落找到胤禛的,小家夥身上的石青色衣服已經被雨水打成墨色,正抱著雙臂坐在看球的橡膠臺階上。

雨簾刷在他身上,在下巴耳朵尖匯聚成了水線。

蘇辰走到他前面蹲下,把手裏的傘給撐在小家夥頭頂,轉頭先呵斥春子:“春子,你怎麽不給小四留把傘?”

春子忙認錯,“奴才疏忽了。”

胤禛說道:“大哥,春子給我的傘在那兒,我自己不想撐傘。”

說到後面幾個字,聲音裏都帶上了氣音。

蘇辰點點頭:“原來是你想趁著雨水哭一會兒嗎?”

“男兒有淚不輕彈,”胤禛堅定說道,“大哥,我沒有哭。”

蘇辰失笑:“男兒為什麽要有淚不輕彈?不會哭的人還是有病呢,你想哭就哭,哭完了跟大哥說說,為什麽要哭?”

胤禛剛才已經哭過,他覺得自己不會再哭了,但聽到大哥的話竟然,眼睛裏又湧現一股熱流。

蘇辰把傘交給春子,伸手抱住小家夥拍了拍他的後背。

嗚嗚嗚。

悶悶的一點都不響亮的哭聲在蘇辰肩頭響起。

半晌,蘇辰才聽到小小的孩子問了句:“大哥,我天生不會被人喜歡嗎?”

“哪有,我就很喜歡你。”小孩兒哭這麽上心,蘇辰還以為皇貴妃不行了呢,看來這是那邊的奴才嚼舌根子了啊。

旁邊的橡膠臺階上都是雨水,蘇辰看了看沒坐上去,不習慣帶帕子的他就拿袖子給小四臉上擦擦,道:“為什麽這麽問?難道有人說不喜歡你了?”

“沒有,”胤禛這才有些不好意思,他雙手手指勾著擱在膝蓋上,看起來跟個小農民似的。

在大哥不相信的眼神下,他說道:“劉嬤嬤說,德,德妃娘娘為了晉位,就把我給了額娘養,還不要認我的。”

蘇辰:雖然當年德妃有她的無奈,但剔除掉別的因素,這還真是事情的本質。

宮裏的確有低位份的妃子不能養育皇子皇女的規定,但她們生了孩子交給主位娘娘了,孩子卻是從小就知道他們的生母是誰的。

像胤禛這般,從小只以為他的額娘是皇貴妃,在宮裏是獨一份兒。

烏雅氏和佟佳氏當年做了一個連他們阿瑪都暗自默許的交易,作為交易的,就是胤禛。

那時候蘇辰還沒有意識到這樣的事情,對於胤禛來說意味著什麽。

此時看著小孩養母生母都親不起來的情況,他心疼得不行。

佟佳氏這是要死了,給胤禛和烏雅氏中間下蛆呢。按照歷史的正常進程,佟佳氏死於二十八年,那時候胤禛正是十一二歲的年紀。

不大不小,不需要依靠母親又想自己做自己主的時候,簡稱中二期。

就算是胤禛早在之前已經知道他的生母是德妃了,但佟佳氏還在的時候他們,母子倆是不可能有相處機會的。

佟佳氏死了再下個蛆。

驀然被阿瑪下令回到德妃名下的時候,胤禛心裏的滋味恐怕比現在還難受。

蘇辰揉了揉他的小臉,只能說:“德妃娘娘有她的苦衷,她是很疼愛你的。我現在還記得你出生那段時間的事,德妃娘娘才剛生產就冒著大雪去看你,你要知道在宮裏沒位份的娘娘也沒有養孩子的資格。咱就不說資格了,也沒有那個條件不是。”

胤禛聽完了慢慢點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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