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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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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克塽現在給自己的定位就是鄭家家主,他要保證的是鄭家從他開始到他底下的孩子都能好好生活下去。

當初帶出來的那些財產,他誰都不會給。

皇帝要讓內務府編給他們的佐領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給到,他這個爵位又只是一個空頭的,這表明以後家中幾十口人都要坐吃山空。

家中那幾樣珍寶,不到實在過不下去的時候他都不會動,更別提交給馮錫範去打點。

“我們的處境再打點也就是這樣了,沒有必要浪費錢財。”他說,眼睛只從書上擡起一瞬看了眼馮氏。

馮一如冷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不相信我爹。”

“姐姐,都這個時辰了,您還不回去歇著呢。”一個嬌嗲嗲的聲音響起,穿著清涼淡紫衣衫梳著慵懶發髻的女子身形裊裊的走了進來。

“我和爺在談事兒,有你說話的嗎?”馮一如十分看不上這個女人,卻不知道鄭克塽喜歡她什麽,寵的跟什麽似的。

詩語笑嘻嘻的,也不管馮一如的嚴肅態度站到鄭克塽身旁,親昵的勾著他的脖子:“姐姐,你是不是想和我們一個屋睡呢。”

馮一如氣得身子都在顫抖,轉身揮袖就走。

“鄭克塽,現在咱們可是在京城,你寵妾滅妻也別太過分了。”腳步停在門口,馮一如說道,“如果惹惱了我,告訴我爹爹,你們兩個都別想有好果子吃。”

她說完出門離去,鄭克塽臉色難看。

詩語擔心道:“爺,您又不在朝中為官,難道他們還能彈劾您?”

鄭克塽看了她一眼,“現在咱們全身都是小辮子,各個方面都小心一些比較好。你以後看見她,別故意氣她。”

“我就是看不慣她頤指氣使對爺的樣子,”詩語一邊氣憤的說著一邊給鄭克塽捶打著肩膀。

夜色漫漫,隱約有幾句爭吵聲響起,鄭克塽聽見了,心知是地方狹小不夠住丫鬟婆子們起了爭執。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除了主子,仆人們只留夠支應門戶的就足夠了。

明天可以去見見辰親王,把這些人的賣身契都交給王爺安排或許是個不錯的辦法。

但這樣一想又忍不住擔心知曉家中秘密的這些下人,會不會為了討好辰親王而暴露鄭家以前的那些和朝廷作對時期所說的話所做的事。

翻來覆去的,鄭克塽一晚上沒有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空就浮著厚厚的一層烏雲,出門看見這樣的天,壓得鄭克塽心裏非常不輕松,這時左邊的廂房又想起吵鬧的聲音。

他走過去看了看,原來是四姐姐的胭脂被五姐姐的丫鬟拿錯了,兩邊的丫鬟又吵又罵,鬧得不可開交。

鄭克塽發了次火才把這些一直都在心裏憋著股火氣的下人鎮住。

怎麽能沒有火氣呢?

這樣擁擠的房子,他們還在承天府的時候,連身邊的頭等伺候人都不會住。

寧為雞頭不為鳳尾,便是這個意思嗎?

坐在堂屋前的門檻上,鄭克塽仰頭看著烏鴉牙的天空,心裏頭沒有一點後悔是不可能的,他忍不住想,當時如果再堅持堅持籌措籌措,說不定能夠打退施瑯守住臺灣呢。

現在這樣,他以後也不敢入鄭家祖墳。

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鄭克塽擡頭,院門已經被敲響了,一個掃地的老仆放下掃帚小跑著去開門。

門外是一個身穿寶藍錦衣的少年,敲門的白面小廝站在門邊,笑道:“鄭爺在家嗎?我們家爺來送熱竈飯。”

老仆是鄭家絕對的忠仆,房間不夠住,昨晚上他是在外面靠了一夜,心中也沒有絲毫的埋怨,聞言忙側身讓出位置來:“在呢在呢,您快請。”

鄭克塽已經快步來到門口,看見一腳邁進來的是辰親王,他受寵若驚,不含半分摻假的受寵若驚。

即便他仍舊是承天府的王爺,或者鄭家真的打下呂宋島自立成功了,他面對這位辰親王也是低一個等級的。

“怎能勞煩王爺親自駕臨。”鄭克塽說著便見禮。

蘇辰將他扶住了,“阿瑪讓我照顧你們一些,我自然是要做到的。”

現在鄭克塽在蘇辰心裏就是個什麽印象呢,好比是被一家大型上市公司吞掉的小公司的小總,防備他根本不至於,只覺得一個才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人就要撐起家庭有些不容易。

鄭克塽再次道謝,蘇辰沒說什麽,讓覆康把他們捎的吃穿用度都搬進來,留下來吃了個暖鍋飯才走。

鄭克塽送蘇辰出門,到底是提了想把家中奴仆打發出去一批的事情。

蘇辰想了想,說道:“我的一個廠子正好要招人手,你不如放了他們的賣身契,我跟那邊說一聲,把這些人當作普通百姓招工進去。”

他又不缺服侍的人,更沒必要把鄭家的下人弄到公裏去做事,身契一放,你們都當自由人去吧。

鄭家宅子,臨時收拾出來的廚房裏,再沒有了一家人住進這裏之後的低氣壓,幾個幫廚的小丫鬟甚至在討論這裏的王爺長得如何如何。

年長一些的想的卻是另外的方面,眼看著王爺和自家主子交好,這意味著他們以後在京城的日子是有盼頭的,說不定家裏還能再住一個大房子去。

“景明,”張廚娘把一根新鮮洗幹凈的黃瓜遞給正在洗碗的女兒,“吃點東西再收拾,你忙了大半天你都沒停了,歇會兒。”

景明笑了笑,擦幹凈手就把黃瓜接過來咬一口,高興道:“脆脆嫩嫩的,跟咱們那裏的蓮霧一樣好吃。”

“能不好吃嗎?王爺送來的東西。”張廚娘笑著,蹲下來拿起抹布擦碗,語氣裏透著遺憾,“叫你去前面送菜你不去,你是沒瞧見,這個清朝的王爺長得是真好。”

景明眼神閃爍,道:“娘,你見著那王爺了?”

“見著了,長得好人也好,跟咱們爺說話一點架子都沒有。”張廚娘笑呵呵,“有這麽個大佛鎮著,以後的生活不至於難過了。”

景明不太相信的樣子:“是嗎?那韃、大王爺能真心交好主子?”

她語氣頓了頓,說道:“您知道我以前在大陸上生活過些日子,我聽說過一些不好的事。”

“什麽事?”

“就是前兩年,陳舵主他們想要永絕後患冒險來行刺的那件事---”

話沒說完便被堵住了嘴巴。

張廚娘看了看左右都在高興地說話的人,低聲斥罵道:“如今都到了這一步你還提那件事,想要害死主子和咱們一大家子是不是?”

景明低頭,惶恐的淚水在眼睛裏打轉,扯著廚娘的衣袖道:“娘,女兒絕對沒有那樣的想法,女兒很害怕那個王爺他其實不懷好意,如此和善只是為了用虛情假意引蛇出洞。”

“當年的陳舵主幾人,到現在都沒有找回來,女兒聽說其實他們就是叫朝廷抓了起來,日日在監牢裏折磨呢。”

張廚娘狠狠瞪她,“跟我們不相幹的事,你不要再說起,免得被別人註意到去查,再害了主子。”

景明見說不動張廚娘去勸說主子,便懂事的閉口。

下次,那王爺再來的話,她可以小心的去試試看,對方是否還記得她。

鄭家無用,她只能靠自己把姐姐救出來。

希望姐姐還在。

蘇辰不知道大前年的刺殺還有漏網之魚,不過就算知道他也不會放在心上,更何況,他早就把當年的事遠遠拋在腦後了。

甚至那些刺客有沒有被抓到,抓到之後又是怎麽處理的,他都沒問。

轉眼,大清的西訪外交船已經出去了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內,朝廷內又發生兩件大事。

寧古塔將軍巴海被撤職,由副都統薩布素任正職,繼續帶領黑龍江軍民建城。

另一件就是大臣們還在反對的國士院,在幾天之間已經拉起班子,衙門還是工部騰出來的一圈院子,之後就舉辦了皇上給他們親自授予國士稱號的儀式。

這個衙門的建立,比當初的南書房還突兀。

南書房是官輕權重,升職空間大。國士院麽,卻是官重權輕,其中竟然還有幾個大字都不識的泥腿子,升職空間待定。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京城官員們私下論事,嘲諷幾句國士院的那些人竟然成了聚會的必備項目。

第一批中得封的還有個是蘇辰粉餅廠的雕花匠人,孫大海。

承受著無限風光的同時又聽到那多人的貶損,孫大海一開始心裏還有些不好受,甚至主動跑到書鋪裏賣了好幾本拼音字表想要認認字,後來發現自己實在學不下去就開始擺爛。

正經官員看見咱們翻白眼一臉嫌棄,那又怎麽了?

他們就是嫉妒、酸。

咱還就是認識沒幾個字成了一級國士了,咱還見到皇上跟皇上說了話了。

你們這些當官的讀一輩子書你們能都不一定能被皇上記住名字呢。

再說了,咱是不認字,但王爺說咱知道的機械知識能編一本書了都。

孫大海一擺出這樣的態度,其他人也跟著擺爛。

很快被氣到的就成了那些酸腐的大臣們,後來甚至上書不許工匠等人識字,直言匠人讀書是有辱斯文。

只不過能在朝堂中闖出一片天地的官員就沒有一個是不知變通的,這次沒用康熙說什麽,他們就用聖人“有教無類”的先言將這些人的迂腐言論擊潰。

因為要南巡,這一年的冬天在蘇辰看來過得挺快的。

快樂的日子總是像流星,咻一下就連尾巴都沒有了。

蘇辰和保成都在南巡名單裏,出發的前一天他們阿瑪親自帶著他們,去給暫理院長沈荃請了長達兩個月的假期。

十一月初八南下,祭祀了明孝陵之後又跟著去巡視沿線的黃河堤壩,每天都能遇見不同的新鮮事。

在蘇辰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個特別的寒假就結束了,甚至因為姑祖母淑慧公主居住在京城,今年這個特別團圓的熱鬧新年也過得飛快。

玩樂的滋味還沒咂摸出來呢就已經開學了,坐在教室裏的蘇辰覺得特別痛苦。

春雷隱隱,玻璃窗上突然濺上了一點炸開的水花。

啪嗒啪嗒,下雨啦。

蘇辰看看外面的雨,想著等雨停了跟黃義去他們家挖野菜,多弄些薺菜回來,叫鄭禦廚給他們做薺菜餡兒餃子吃---

沒想完呢,上面講課的杜訥先生點他的名:“胤辰,這句‘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何解?”

這是今天講的課文《季劄觀周樂》一文裏的內容,就是吳國公子季劄出使魯國,招待他的魯國特使讓人給他演奏的周樂,擁有很高的政治和音樂造詣的季劄聽一首評價一首這個歌曲體現的某某國的政治、風俗。

學渣胤辰站起來,就按照字面上的意思解釋了一番。

杜訥:只能說如果這個學生不是王爺,今天他得挨手板心兒。

坐在丙班裏有兩個按照關系很可能會成為王爺哈哈珠子的少年,看著先生不甚滿意的叫辰親王坐下,兩個人都有些後怕。

幸虧現在沒有哈哈珠子陪讀的說法,大家都是同窗,要不然,恐怕六個伴讀也不夠替王爺挨手板的。

這一節課結束,杜訥布置了課後作業,又特別交代蘇辰:“王爺,季劄觀周樂這篇您還學的不紮實,回去抄三遍,明天交上來。”

蘇辰:“我背熟了明天來給先生背不成嗎?”

杜訥是個嚴肅慣了的人,板著一張臉道:“抄寫有利於手口心的練習,王爺還是老實抄寫吧。不然,下官可以去問問皇上的意見。”

問他阿瑪什麽意見?

當然是問問這課文釋義一點都不熟的皇子,叫他抄幾遍合適。

蘇辰已經見識到教學狂魔阿瑪的厲害,前段時間保清就是有一篇課文被抽查的時候沒有背溜熟,阿瑪竟然讓保清讀三十遍抄三十遍。

簡直粗暴直接到令人發指。

千萬不能問阿瑪的意見,蘇辰道:“先生,不用打擾我阿瑪了,不就是三遍抄寫嗎?我抄。”

心裏卻叫苦不疊,他前世九年義務教育再加高中三年大學四年所學的古詩文,也沒有這幾年學得多。

班裏的人陸陸續續都走了,蘇辰打開自己的本子蘸蘸墨開始寫。

杜訥先生還有比較龜毛的一點,他不讓學生用鉛筆寫字,說那練不出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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