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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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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

第五聲“老婆”完整落地以前,阮雲芷搶先捂住他嘴巴。

指腹之下,薄唇柔軟,弧度隱約彎起。

陽臺窗戶開著,吹進一陣微風,裹著海城初冬仍有的淡淡潮熱。

仿佛受這抹熱氣的影響,面頰略略升溫,眼下浮現兩團腮紅似的樣色。

她縮回手,撥弄按扣帶子,低聲數落:“什麽都不記得還敢亂喊。”

蔣馳逸兩手交握,雙肘撐在膝蓋。側頭勾唇,耳上流蘇短墜透著日光,瑩瑩爍爍,“記得,能喊?”

“嗒”一聲,金屬按扣合上,阮雲芷揚手還回日記,“等你記得再說吧!”

“好。”膝蓋並攏,又挨近幾分,“想好沒,怎麽幫我?”

一黑一白兩條長褲貼在一起,隔著兩層布料,不算太親密。

阮雲芷掃了眼,沒推開,“什麽時候忘記了,記得嗎?”

他稍作回憶,輕輕搖頭,“從國外回來,拿到粉水晶原石,好像就沒什麽印象。”

“難怪……”她撇撇嘴,聲音悶悶,“沒給我打過一次電話。”

“電話?”

“對啊,盒子裏有張小紙條,上面留了我們在蘇城的新號碼。”

蔣馳逸一瞬怔住,視線向前。有如被埋入一具冰棺,寒意刺痛肌膚。

第一次回國,從保安亭孫爺爺手裏接過棗木雕花盒。他一路小心翼翼,捧回車上才打開。小木盒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任何與電話號碼有關的東西。

或許在孫爺爺沒留神的某個剎那,有人打開盒子看過,不小心弄丟小紙條。

指腹相撚,唇微動,蔣馳逸隱去這茬,“之後沒回來?”

其實更想問的是,為什麽。

那一趟回國沒見到她,他在保安亭留下一串粉水晶貓爪手鏈,裝在瓷雕的粉色禮品盒。手鏈上的商標被取下,重新掛上一張空白簽,寫著方便跨國聯系的q.q號。

半年過去,始終沒收到她的好友申請。第二天回國,到保安亭,孫爺爺把東西還給他,“阿雲沒回來。你孫阿姨給我配了部手機,我幫著也到處問過,沒人知道他們一家搬去哪裏。”

九月的暑熱底下,他站在玻璃窗前,哭得稀裏嘩啦。

孫爺爺拉他進保安室,拿紙給他擦眼淚,“我孫女最近總念叨什麽,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堅強一點,好好學習,沒準以後見到呢!”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蔣馳逸註視著她,狹長眉眼間,笑意重聚。

阮雲芷絞著手指輕嘆:“……我太害怕失望,不然就能早點見到你啦。”

只要不是因為宋煜誠,什麽理由他都能接受。

“現在也不晚。”日記收進茶幾櫃抽屜,腳尖碰了下她的,蔣馳逸挑眉一歪頭,“你快想,我接著做衛生。”

“好吧——”阮雲芷懶懶答應,歪斜身子窩在沙發裏。

“鞋脫了,躺會。”

阮雲芷擡眼盯他,“蔣馳逸竟是邵逸”這件事消化得差不多,一心便想逗他。

“你脫。”弓腿,腳懸在他手邊。

“行。”睨著她,手上動作沒馬虎。解帶、握腳踝、脫鞋,擱腿在沙發,拆個抱枕當被子,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阮雲芷略去腳踝處泛起的一點癢意,憋著一臉壞笑,欣賞蔣部長盡職盡責的模樣。

想想被退回、經無數次修改繼續被退回的視頻,很難不暗爽……

果然是風水輪流轉!

捂嘴偷樂呢,他提鞋走來,臉上意味不明的笑意迫著她正起面色。

直到他快走過了,不及接著樂,骨節分明的大手落在她黑白格中長外套。

“衣服也脫?”聲音距她至少半臂遠,調侃語氣配上他那樣倜儻的笑,顯然格外蠱人。

阮雲芷的臉瞬間紅透,用力拍他手,“走開走開!”

突然拍不動了,斂回心神,原來是被他輕輕握住。

“壞老婆,弄紅了。”撒嬌似的語氣,持在原本清冷的聲線。有如青澀柚子加上蜂蜜,別樣的甜。

心不受控的酥軟了一片,阮雲芷輕易抽回手,背過身,臉埋進枕頭。默默吞咽口水,嘴裏嚷嚷聲無意受他幹擾,竟也軟下來,“瞎說什麽呀,做你的衛生……”

“好。”

綿軟字音貼在耳邊傳來,似灼熱的火點燃耳後溫度;也像輕盈的雪蕩至心田,一陣陣的舒爽。

阮雲芷偷瞄一眼遠去的背影,手挪到胸口,心跳漸漸趨於平穩。

撈來手邊枕頭抱進懷裏,緊緊閉上眼睛。

眉頭慢慢舒緩,唇角不覺揚起弧度。

一切就緒,正值飯點。

依據阮雲芷的計劃,首先要去的,是從前每周五吃飯的小餐館。

連要點的菜也都全部想好,盼望熟悉的菜品、熟悉的人、熟悉的一切能夠喚醒他丟失的記憶。

“你覺得怎麽樣?”

“好。”

阮雲芷歡欣鼓舞,扭頭一眼,察覺他一直看著馬路對面。

那裏有家母嬰用品店。店名沒變,規模倒是擴大不少。

原本放在門口的搖搖車早已換新,擺在店裏靠左的小型游樂場外,更能吸引帶孩子的母親走進。

“想起什麽了?”

蔣馳逸搖頭,視線收回,眸光低垂。

“以前經常走這條路?”

“當然啦!這是去幼兒園的必經之路!”

“是嗎。”語氣輕輕,“也像現在這樣走?”

“對啊,我們還會……”

三個字滾到唇邊又咽下,阮雲芷默默審視他。

“怎麽?”

蔣馳逸掀眼,坦然回視她。

阮雲芷目光向前,猶豫著要不要開口,面前響起兩個小朋友的說話聲。他們手拉著手,仿佛重合上過往的虛影,迎面朝她走來。

晃神間,頭頂傳來笑音:“手牽手?”

斜去一眼,不得不懷疑他的動機。

“看來是牽的。”蔣馳逸慢慢停下腳步,掌心斜向上,等在她手邊。

阮雲芷琢磨片刻,耐不住他目光中的真誠。

伸手正要握住,身後響起略顯急切的聲音,“阿雲!”

“煜誠哥?”

向後一眼,四指直接被攥牢,裹入一片溫熱。

愕然收回註意力,視線所及,狹長眉眼難得一見的耷拉著。

失去記憶的人,像路邊被遺棄的小貓咪,可憐巴拉。

心仿佛被針頭刺了下,阮雲芷索性任由他去,沒刻意掙脫。就這麽向前迎了幾步,第一時間分享好消息。

“那太好了!”

宋煜誠沒在意蔣馳逸明晃晃的挑釁,唇角笑意一如既往,手親熱攀上他肩膀。

一路行至小餐館,了解完具體情況。宋煜誠隨便找個由頭,拖蔣馳逸到路邊,警告他趁早坦白。

蔣馳逸掀他手臂,眉頭跳了下,唇角噙笑,“去,順便告訴她,兩個月你知情不報。”

“你說,”語氣輕飄飄,修長手指輕佻拂在他肩頭,蔣馳逸薄唇勾起,“誰錯更多?”

宋煜誠微微瞇眼,繞開他,扯下夾克拉鏈,徑自向前。臨近小餐館,身後幽幽傳來他聲音。

“吃完趕緊走,別打擾我們。不然……”

宋煜誠調轉腳步,逼近他身前,“怎麽?”

兩人身形都長,肩是差不多的寬。蔣馳逸面上含笑,掀眸一眼,氣勢絲毫不弱。

“我告訴她,”湊他耳邊,一字一頓,“你不幹人事。”

宋煜誠沈默片刻,拍拍他背,笑道:“舍得就去。”

讓她知道十二年的青梅竹馬竟然拿其他女生當戀愛試驗品,等同於親手毀掉她過往所有美好回憶。

他自然不會真去。

威脅無效,蔣馳逸重重撞開宋煜誠,率先踏進餐館。

夫妻店,人流量密集。十一年裏,他來得次數不少,但也算不上常客。加之話不多,除一雙藍眸,沒給人留下太多記憶點。

到二樓雅座,贈送的配菜都已上桌。

蔣馳逸坐在阮雲芷身旁,拆她面前餐具過水。

宋煜誠稍晚幾步,坐她對面,擰開飲料瓶準備倒進過完水的杯子。

蔣馳逸察覺,立刻握住杯子,伸手要飲料。

宋煜誠後縮不給,還想拿杯子。

蔣馳逸數次擋開他的手,也不讓。

四目相對間,硝煙漸起。

直到阮雲芷熄了手機,一擡頭。舉杯的舉杯,倒飲料的倒飲料,又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吃飯途中,阮雲芷說起從前在這發生的事。蔣馳逸都記得,礙於“失憶”,只能默默聽。偏偏宋煜誠對這些事了如指掌,和她有說有笑,儼然親身經歷。

蔣馳逸維持表面和諧,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鉆兩個大窟窿。心中盤算一陣,擱下筷子擦了嘴,手在桌下再次握向她的。

阮雲芷自然而然接住他的手,目光挪回,“怎麽了?”

蔣馳逸拉過她的手擱在腿上,緊握於兩手之間,眉微皺,輕嘆一聲,“感覺想起一些。”

“真的?!”

阮雲芷歡天喜地丟開筷子,另只手握在他手背,“想到什麽了?”

對面宋煜誠皮笑肉不笑,手抱胸前靜靜看他演。

“周五吃飯的時候。”苦惱神情維持到目光擡起、看向宋煜誠,蔣馳逸眉頭抖了下,唇角弧度似有若無。

“誠哥也在,是嗎?”歪頭看回身旁,眉宇間寫著不確定,和一丁點無辜。

“啊?他……小時候不認識你。”

“我還以為以前也有他。”

宋煜誠舌尖抵腮,一聲冷笑很快混入兩聲輕笑之中。

果不其然,飯後他被“請”離,以免導致蔣馳逸記憶錯亂。

驅車離開他們視線範圍,路邊車位停下,宋煜誠給她發消息。

C:我就在附近,有事隨時聯系

雲上畫畫:沒事的,你快回學校吧

C:阿雲,他不是小孩子了

雲上畫畫:我知道,但那也是小逸嘛

雲上畫畫:你放心吧

不敢操之過急,宋煜誠刪掉文字,重新輸入。

C:好,那你註意安全

上午走了一半路,越想越不對勁,才以送東西為由回來。現在知道情況,宋煜誠更不可能輕易離開。

調轉方向盤,駛回她家附近,在最近一家酒店辦理入住。

她計劃的三天行程,他已經爛熟於心。

不能一起,那就偷偷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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