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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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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期如夢

夜半時分,一抹窈窕倩影慢慢地走向了待客的別苑。

凝香宗的建築風格一向古樸清雅,待客的別苑中種滿了梨樹,落英繽紛,宛若仙境。

天上明月高懸,四周螢火飛舞,靜謐而美好。

朝霞織坐在院子裏,正在給自己包紮傷口,旁邊牤夙不時會給她幫幫忙,遞個藥。

她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毛絨絨的耳朵耷拉著,狐貍尾巴下意識地在地上掃動著。

“也不知道凰女怎麽樣了,”朝霞織愁眉不展,憂心忡忡地說道,“要是等她醒了,知道自己七彩羽衣丟了,該多傷心!”

牤夙站在涼亭旁,涼涼道:“丟了就丟了唄,命還在就行。”

朝霞織給自己纏好紗布,雙手托著下巴,情緒低落,滿是懊惱地喃喃道:“都是我的錯,早知道我就不去那一帶游玩了,那樣我就不會遇到蝶族女帝,清姐姐也不會被她抓走,平白吃了那麽多的苦頭,還害得凰女失去了七彩羽衣。”

“你看,跟我有關系的人,大部分都不好過,”朝霞織越說越是傷感,黯然地說道,“牤夙,你說,我是不是個災星啊?”

那一抹窈窕倩影忽然停在了門口的梨花樹下,清水音肩上趴著一個毛光水亮的帝江,她聽到這話,腳步一頓,略微出神。

帝江趴在她的肩上,發覺她不往前走了,立刻疑惑地直起身來。

牤夙呵了一聲:“越說越離譜了,災星是那麽好當的嗎?人家災星是要看生辰八字的,你連天煞孤星都不算,還想當災星吶!”

朝霞織忍不住笑出聲了,她的低落情緒被這句話頓時一掃而光:“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隨口說說嘛!”

牤夙的嘴真是一如既往的惡毒。

“但是我覺得,一直打擾清姐姐的家人,也不太好。等明天的事情辦完了,我們還是跟玉臨淵一起離開這裏吧?”朝霞織嘆了口氣,剛剛的笑容又收斂起來。

牤夙沒吭聲,朝霞織托著腮,長籲短嘆,門口忽然響起一個熟悉而嘹亮的聲音:“你們要去哪兒啊!”

朝霞織楞了一下,繼而豁然起身,她看向庭院門口,大喜過望:“帝江!”

帝江快如疾電,三步並兩步,猛然躥過來,像離弦之箭,紮進朝霞織敞開的懷抱裏,它一個勁地用覆蓋著柔軟絨毛的脊背拱著朝霞織的臉頰,三對小翅膀愜意地張開,嗓子跟喇叭似得敞亮,理直氣壯地說道:“你們去哪兒,可不能不帶我!”

朝霞織眼眶立刻紅了,她抱著帝江,用臉使勁在它身上蹭,失而覆得的激動立刻使得她語氣都微微變調了:“我還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哪可能!你可休想擺脫我!”帝江嚷嚷著,小爪子死死地拽著朝霞織的衣領,“下次可不許拋下我一個人行動!”

牤夙在旁邊,動了動嘴,但最終,一句嘲諷的話都沒說出來。

一人一獸只是分別了短短數月,朝霞織卻已經走過一次生死輪回,此刻只覺得失而覆得,喜極而泣,心中潮起澎湃,眼眶通紅地抱著它。

清水音緩步走進來,帝江嘀嘀咕咕地在她懷裏拱著,油光水亮的肚皮只露了半截在外頭。

“清姐姐,是你把帝江帶回來的嗎?”朝霞織這才註意到清水音的出現,滿懷感激地朝她甜甜一笑。

清水音恍了一下神,她錯開眼,輕輕地點點頭:“我托我以前在九嶺的大弟子,將它帶過來了。”

朝霞織抱著它坐下,忍不住又蹭了蹭它的皮毛,惹得帝江分外不滿,用爪子給她推開:“眼淚都抹我身上啦!”

“謝謝你,清姐姐。”

如果不是清水音提前派人去帶回被押扣在九嶺的帝江,恐怕她還要過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和它重逢。

清水音動作輕柔地在她身邊坐下,優雅而出塵的臉蛋浮現一抹真摯的微笑:“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頓了頓,她又裝作無意地問道:“明天,你就要離開了嗎?”

朝霞織摟著帝江,聽到這話,立刻擡起頭,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嗯,我想了一下,我這種身份,留在這裏,還是不太好。”

清水音看著她,目光坦然而溫柔:“那你想好了,接下來去哪裏了嗎?”

她直視著朝霞織的眼睛,曾經拒絕融化的高傲冰雪美人,此刻臉泛微紅,眸似春水,是溫柔在無聲流動。

“我們,一起。”

冷艷寒霜,化作纏綿繞指柔。

朝霞織楞楞地看著她,直到帝江使勁蹬了蹬她的手,這才回過神來。

“你要把我勒死了!”帝江大聲嚷嚷起來,“發呆就發呆,手上用什麽勁啊!”

朝霞織的耳根子都紅了,她立刻低下頭,聲若蚊吶地哼哼道:“都,都行,不過,清姐姐,你不用留在凝香宗嗎?”

清水音搖搖頭:“凝香宗是我出身的父母宗,但是我父親退位後,繼位者另有其人。”

“我既不歸凝香宗管轄,也卸任了留音宮的職務,現在,我是自由的。”

朝霞織略帶羞澀地點了點頭,掩不住地小小開心了一下,心中默默地松了一口氣。

真好,她還以為清水音回到了凝香宗,就會繼承宗主之位,永遠留在這裏了。

“而我的自由,為你所有。”

她貝齒輕咬下唇,說完這句話後,臉上浮起一抹紅霞,像是不好意思似得,別過臉去,臉上卻有無法掩飾的笑意。

“小織,和我一起,明日就啟程吧。”

她不敢看朝霞織,只是心跳如擂鼓,面紅耳赤地錯開臉,朝她伸出手去。

——而她的勇敢和主動,得到了如願以償,毫不猶豫的回應。

寂靜無聲的月色下,微風輕拂,滿園梨花微動,紛紛揚揚,猶如幻夢。

石桌上,兩只同樣白皙的手,一只成熟而優雅,一只柔軟而稚嫩,歷經千帆,跨越了所有阻礙,消融了一切隔閡,擯棄了世俗偏見,終於輕輕地握在了一起。

凝香宗的山門腹地間,玉臨淵和元淺月並肩而行,沿著朝霞織的指引,往來時不同的路而去。

“清水音也要跟我們一起上路嗎?”

在從朝霞織這裏得知清水音也要和她們一起離開凝香宗這件事後,元淺月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牤夙跟在她的身後,朝霞織的肩上趴著帝江,跟在她們後面,正在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

朝霞織心情似乎很好,一路上興高采烈,到處張望打量,似乎想要把清水音從小長大的故鄉給牢牢記在腦海裏。

聽到元淺月發問,朝霞織立刻點點頭:“是呀,元姐姐,清姐姐說了,她會跟我們一起走。”

牤夙及時在旁,冷不丁地添了一句:“別說我們,她可看不得除了你之外的別人。”

朝霞織當沒聽見它的陰陽怪氣,偏見從來都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除的,她並不介意牤夙此刻尚不能扭轉的固執己見。

她不以為然,笑瞇瞇地擡起手,指了指前方那雲霧渺渺,不見盡頭的山峽:“清姐姐在凝香宗還有些事情要交代,她讓我們先去前面等她。”

走了近小半個時辰,幾人身處凝香宗山門中,卻根本沒有看到任何巡邏來往的弟子。

天空之上,金烏高懸,萬裏無雲。

元淺月望向那片深不可測的山峽,從山道上望去,只看見一片層嶺疊翠,白霧霭霭,不時飛鳥結對飛過,一派靜謐安寧。

看著這望不見底的山道,她平白生出一種沒由來的仿徨和擔憂,仿佛只要她只要下到這山峽之中,自己體內的某種東西便會徹底消失。

“你確定只能走這一條路下去嗎?”元淺月遲疑不定地看著朝霞織,後者點點頭,篤定地說道:“昨晚我已經看過清姐姐給的地圖,下山只有這一條路,我有過目不忘之能,肯定沒問題的!”

見她站定原地,遲遲不肯動身,玉臨淵微微一偏頭,挑著眉梢,看向她:“師尊,怎麽了?”

元淺月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聲音中飽含著不確定,皺眉直視著她:“臨淵,我們一定要走這一條路嗎?”

這幾乎是她第一次主動碰她——這個念頭在腦海裏轉了一轉,便生出莫大的狂熱和絕望,在這緊要的關頭,竟然排山倒海地壓過了其他紛紛雜雜的念頭。

連她自己都感到了不可思議,只是一個小小的觸碰,就足夠讓她心神動蕩,神魂顛倒,如癡如狂。

她在為即將脫離掌控和預料的未來而茫然,像一個一無所知卻要被推著前進的孩童,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唯一可以寄托和依靠的存在。

玉臨淵握住她的手,朝她微微偏了偏頭,溫聲細語,答非所問:“師尊,這不是我選的路,但,應該很安全。”

元淺月盯了她片刻,可惜從她眼睛裏看不出個什麽情緒,那雙漆黑的眼眸藏在黝黑長翹的睫毛下,雖然在笑,但望進去,像觸不到底的深淵。

“是有什麽不妥嗎?”朝霞織註意到元淺月的止步不前,好奇地問道。

元淺月搖了搖頭:“許是我多疑了。”

凝香宗是流傳千年的名門,在這宗門腹地,怎麽可能有任何未知的危險呢?

她這才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牽著玉臨淵的手,邁出第一步。

她轉回頭,有些不安地朝玉臨淵吩咐道:“臨淵,你在我後面,如果發生什麽事情了——”

她的話戛然而止,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玉臨淵如今身懷六塊聖人骨,早已超凡脫俗,比淪落至此的她強上太多。

即使知道自己這話根本是不自量力,但元淺月還是露出一個釋然的神情,堅定地微微一笑:“師尊會保護你的。”

在這個微笑前,玉臨淵仿佛是被什麽擊中了,她凝視著元淺月,久久難以回神,頸脖間的玉白項圈微微起伏,千言萬語想要傾述,但最後,隨著她低下頭,被激起千層浪的深淵再度沈默死寂。

“我知道,”她再度擡起頭來,面容已經歸於平靜,她用專註而柔情萬種的眼神看著她,“在這世上,我只有師尊了。”

通往山峽的崎嶇小徑越是向下,越是霧瘴重重,這薄紗似得白霧於周身徘徊不散,在林間緩慢流動。

元淺月走在最前方,起初她還能和身後的玉臨淵,朝霞織說上一兩句,但下到峽谷之中,在這幾乎要濃稠到如有實質的白霧裏,幾人很默契地閉上了嘴,只是無聲地前行。

四周參天大樹遮住了陽光,流動的白霧越來越濃稠,直到伸手不見五指,入目皆是白茫一片。

這裏沒有任何陷阱或是法術的痕跡,看上去只是一片充滿了白色霧瘴的密林,饒是元淺月起初心懷不安,但在緩步前行的漫長過程中,她的精神也不由得漸漸松懈,放下心來。

只是……

元淺月低下頭,腳步漸停,她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迷障之中,眼神帶了一絲迷茫,看向自己的手。

她牽著的,是誰的手?

順著這只和她緊扣著的手望去,這個人的面容在白霧中朦朦朧朧看不清晰,她身段纖柔,顯然是個窈窕動人的女子,一身雪色衣裳在霧中若隱若現,相握的肌膚是帶著涼意的柔軟。

元淺月下意識地想要松開這個顯然素未相識的女子的手,那個人察覺到她的意圖,反而稍稍用力了些,將她的手握緊。

但就在攥緊之後,她又慢慢地松開了。

“師尊,別走,”這個素未謀面,從未相識的少女,在朦朧的霧氣中,以極其依戀地方式,一點點松開了她的手,“讓我和你多待一會兒吧。”

“只要一小會兒就好。”

她看不清這個人的臉,但能感受到她的悲傷如有實質,洶湧而無聲。

元淺月從她的手中毫不猶豫地抽出自己的手,就像從一個即將溺亡的人手中,抽走了唯一一根寄托生念的稻草。

而她沒有遇到任何阻力,輕而易舉到讓她自己都略感詫異。

“抱歉,你應該是認錯人了,”元淺月收回手,她客氣而疏離地朝她點點頭,“我不是你的師尊,我還沒有收過徒弟。”

在這一句話之後,時間靜止了一瞬,繼而周遭漾起水一樣的波紋,空間扭曲後頃刻恢覆正常,天地豁然開朗,白霧無聲消散。

高渺的仙門之上,千層石階連綿不絕,直通雲霄之上。

元淺月此刻正站在通往朝霞山的階梯上,頭頂青竹瀟瀟,遠方九嶺主峰只化作了視野中的一個小點,山嶺之間,群鶴環繞,振翅飛鳴。

面前的少女終於從白霧中一現真容,她穿著雪色的羽衣,冰肌玉骨,姝麗動人,那雙獨特的漆黑眼睛讓人過目不忘,此刻她微微垂下長睫,誰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已經空著的手還是微微擡著,停在半空,距離近在咫尺的元淺月,只有分毫距離。

元淺月看了她幾眼,略顯疑惑,如果她見過這樣美麗的人,就不應當忘記。

“我與你的師尊很像嗎?”元淺月語氣稍稍緩和,她後退了一步,和她拉開距離,她穿著一身素色青衣,腰間系著一把質樸的古劍,正是當年剛入臨淵派時的打扮。

這個陌生的少女終於擡起頭來,她朝著元淺月微微一笑,眼神中訴不盡千情萬意,輕聲道:“嗯,很像。”

她微笑著,眼眶卻泛開一片紅,淚水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墜。

原來她這樣心冷如金石的人,也是會掉眼淚的嗎?

元淺月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疑惑,這個陌生少女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別開臉,聲音輕柔地像是怕驚醒正在美夢中的心愛之人:“你呢,你要去哪裏?”

元淺月楞了一下,被她這樣一說,那股怪異的感覺一掃而光,她一指前方遙遠的山門,略帶青澀地笑了起來,眼神靈動,洋溢著輕快和自信:“我要回朝霞山。”

“我的師尊和師兄他們都還在山上等著我呢!”

她擡起手,與這個陌生的少女告別,而後朝著朝霞山進發。

在看得見朝霞山別苑的山階上,元淺月忽然頓住腳,她轉頭看向來時的長階。

那個少女還站在那裏,隔得太遠,她的神情已經瞧不太清,但她能看到,她伸出的手,依然向上微張,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塊被凍結的冰雕,等待著不會降臨的慈悲。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元淺月看了一眼,便轉過頭,將這點不足為提的小事給拋之腦後。

她剛剛邁進別苑,就聽到明厭扯著大嗓門鬼哭狼嚎了起來:“要死哦,為什麽又要我去!”

在這雞飛狗跳的別苑裏,揚浩辰端著一鍋煮糊了的米飯,腰上系著黑黢黢的圍裙,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讓你煮個飯都能搞成這樣,你以為我跟大師兄的活計很輕松嗎!?”

這清雅樸素的別苑裏,敞亮的客堂裏,程松一身勁裝打扮,正拎著柴刀,要往門外去。

迎面看見進門來的元淺月,程松那張面沈如水的冷臉立刻浮上笑容,打趣道:“師妹,你終於舍得從寧影那裏回來了啊!”

揚浩辰也湊過來,用手肘撐在程松的肩上,揶揄道:“就是,你要這麽喜歡同舒寧影一起玩,幹脆讓大師兄現在就娶她進門——哎喲輕點!”

程松一個手肘精準地擊中了揚浩辰的腰,立刻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廢話:“瞧你這一身臟的,別弄我身上!”

明厭立刻一個鯉魚打挺爬將了起來,他撲到元淺月身邊,將她的胳膊死死抓住,就差沒一把鼻涕一把淚了:“淺月,快點救我!我實在不想再受這份折磨了!”

元淺月被他抓著,詫異道:“這是怎麽了?”

明厭愁眉苦臉地說道:“還能有什麽事情吶!”

他湊到元淺月耳邊,小聲地說道:“咱們師娘現在褪去妖身,化作人形,只能吃凡間那些飯菜,碰不了仙門的東西,更沾不了一點葷腥,現在師尊從山下請了一個廚娘,來給她專門做膳食。咱們就商量著,想學點人間的手藝,來給師娘一個驚喜!但你知道的,斬妖除魔我能行,但做飯做菜,我是真不行啊!”

程松朝他撇撇嘴,沒好氣道:“再不行,這也不是你炸了後廚的理由啊!”

明厭垂頭喪氣,扒在元淺月身上:“淺月,你會做飯嗎?”

元淺月搖搖頭:“你覺得呢?”

明厭大失所望,被揚浩辰拉著,兩人又埋頭在菜譜前,絞盡腦汁地鉆研起來。

程松提著柴刀,一身黑色衣裳,幹練而挺拔。正巧元淺月閑來無事,便應了他的邀約,隨著他走出門外,往後山菜地裏去。

這裏早就種好了許許多多的菜苗,都長得歪歪扭扭,差強人意。

他提刀砍菜的姿勢簡直比砍人還要標準。

看著碎成一地的菜渣,元淺月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師兄,還是我來吧!”

接過程松手裏的柴刀,元淺月蹲下身,細致地割著菜,程松抱著胳膊,一臉冷酷地擡頭望天。

“我聽說,謝家公子要和你退婚?”程松冷不丁地開口問道。

今日天穹蔚藍,元淺月擡起頭,抹了抹頭上的汗,不以為然地點點頭:“我爹娘同我說了,過幾天,他們會和謝秉城哥哥一起來九嶺看我,順便把這婚事退了。”

“那你怎麽想?”程松終於放下手,將視線從天穹上放下來,看向元淺月。

元淺月隨口道:“早點退了也好,我和謝秉城哥哥只有兄妹之情,沒有旁的,不能耽擱人家。”

程松點點頭,說了聲也是,繼而又問道:“那師妹,你想找個什麽樣的如意郎君呢?”

元淺月毫不遲疑地說道:“不知道。”

頓了頓,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知道我會遇到什麽樣的人,但師兄,我應該永遠不會離開朝霞山。”

“我只想留在這裏,永遠和師尊,師兄們在一起。”

“會的。”

程松看著她,那慣來冷酷的臉輪廓也溫和了許多,語氣篤定地點頭:“師妹,咱們臨淵派的所有人,師尊,你,我,明厭,浩辰,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

元淺月的動作忽然頓住,她臉上淌下溫熱的液體,淚水順著她的臉龐往下淌落,像是開閘了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她丟開手裏的柴刀,用手去胡亂地擦掉眼淚,可淚水越來越多,打濕了她的衣袖和領口,程松被嚇了一跳,他愕然上前,伸手去拉起她,問道:“怎麽了?是割到手了嗎?”

“沒有,沒有,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就是想哭。”元淺月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可眼淚洶洶不斷,她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麽多的淚水,似乎一生的眼淚都要在此時傾瀉而出。

失去覆得來,怎叫人不動聲色,平靜以待?

“我太高興了,師兄,我忍不住——。”

她哭得不成聲,眼淚滾滾而下,元淺月捂著臉,任由指縫間淚水溢出,沿著她的手臂淌下。

傍晚的時候,是程松背著她回來的。

她哭到全身無力,最後抽噎著入睡,趴在程松寬厚溫暖的背上,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臉上淚珠也不停地往下墜。

等到將元淺月放在床上後,急匆匆趕來的舒寧影連忙給她把完脈,確定了她沒有什麽大礙。

程松這才有空,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朝著明厭和揚浩辰說了她在菜地裏突然淚流滿面的事情。

明厭立刻極小聲地說道:“肯定是大師兄讓她砍菜,她覺得委屈!”

程松瞪了明厭一眼,沒吭聲。揚浩辰哼道:“放屁,你以為淺月像你那樣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啊!”

明厭信誓旦旦地說道:“師尊說過,小師妹的心是琉璃做的,清澈又易碎,哪像你這麽大老粗,當然不覺得了!”

舒寧影沒忍住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輕輕地說道:“行了,咱們先出去吧!讓她好好休息一會兒。”

等到夜半時分,元淺月忽然醒了過來。

房間內點著一盞豆大的燈,風光霽月的仙門第一人,劍尊蒼淩霄坐在她的床前小憩,察覺到她的蘇醒,已經提前睜開了眼睛。

當視線對上的那一刻,元淺月只是楞楞地看著他。

燭火微光下,蒼淩霄一如既往的年輕,他俊美似謫仙,見她發楞,摸了摸她的額頭,感受了下她的靈臺並無異常,繼而放下心來,收回手,關切地溫聲道:“淺月,你終於醒了,程松他們很擔心你。”

“你今天怎麽了?是受了什麽委屈嗎?你同師尊說,師尊會為你做主。”

蒼淩霄的聲音忽然一頓,他看著元淺月的淚水又淌了下來,她坐起身來,搖著頭,語無倫次地說道:“師尊,沒有人欺負我,是我做了一個夢,一個好可怕的夢——”

她泣不成聲,將臉埋在手裏,嗚咽著:“我夢見大家都走了,朝霞山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不,是這個世上所有我愛的人都不在了,就只剩我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師尊,我好害怕,只是光想到這樣的事情,我的心都要碎掉了!”

蒼淩霄默默地聽著她的話,繼而伸過手,拍著她的肩膀:“怎麽會呢?淺月,我們不會離你而去的。”

元淺月擡起埋在手中的臉,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師尊,可我還是好害怕。”

蒼淩霄無可奈何,神色柔和地嘆息道:“你真是個傻孩子。”

她還是太小了,只有十五歲,會被一個噩夢駭得哭泣,倒是再正常不過。

蒼淩霄放下心來,他憐愛地拍著她的脊背,像是在哄一個不經事的孩子:“淺月,睡吧,睡著了就不會再怕了。我們都在朝霞山,哪裏都不會去。”

“可我還是怕,我不敢睡。”元淺月抽噎著。

因為那份未知的恐懼,她難得的任性了起來。

蒼淩霄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想了想,還是縱容了她此刻的任性。他撐著額頭,絞盡腦汁地想出來一個方法:“這樣吧,你先躺下來,師尊給你講講我以前游歷世間所見過的奇聞異事。”

元淺月聽話地躺下,蒼淩霄給她掖好被角,醞釀片刻,這才開始說道:“這要從很多年前的一樁奇聞說起了,那個時候,我恰巧游歷蓬萊洲,聽說一個小宗門,名叫觀棋宗,時常遭到血洗滅門,被屠戮時死狀可怖,而行兇者行蹤不定,詭譎異常……”

故事講到一半,蒼淩霄的聲音漸漸停了下來,看著元淺月熟睡時毫無防備的面容,他倍感好笑地搖了搖頭,心念微微一動,那盞燈火頃刻熄滅。

他剛要起身離開,但站起來之後,身形一頓,猶豫著,還是再度坐了下來。

夜未深,明天還有很長的時間,才會來臨。

月光透過窗扉,灑落一地銀霜。蒼淩霄守在她的身邊,輕聲道:“放心睡吧,師尊會一直守著你的。”

在峽谷的盡頭,清水音穿著一身幹練簡單的碧水色衣裳,站在峽谷出口,默默地等待著。

朝霞織第一個從峽谷中濃稠的白霧中走出來,她看見清水音,立刻擡起手來,朝她開心地揮手。

清水音對她微微一笑。

朝霞織有些詫異地左右看了看,牤夙和帝江都跟在她的身邊,她快步走到清水音身邊,轉頭看向那來時的路:“咦,玉臨淵和元姐姐呢?”

牤夙也轉過頭,看向那濃得幾乎化不開的白霧。

清水音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自然而然地牽起朝霞織的手:“玉臨淵跟我說,讓我們不必等她。小織,我們先走吧!”

“玉臨淵跟你提前說過嗎?”朝霞織略帶驚訝地看著她。

她還以為玉臨淵和清水音之間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沒想到玉臨淵竟然會跟清水音私下還有別的來往。

清水音嗯了一聲。

在宗主夫人提起忘憂秘境的那天夜裏,清水音前來此地,看到的只有站在崖邊的玉臨淵。

她背後明晃晃地浮著六枚月刃,只是看一眼,便能察覺到這是何等可怖的危險。

玉臨淵承認了自己冒充她的身份,偽造她的書信,以清水音的身份提出要求,讓凝香宗找盡了天材地寶,修覆了忘憂秘境。

忘憂鏡是凝香宗遺傳至今的神器,早已破碎,就算修補大半,也只能再用一次。

而現在,她要借用忘憂秘境。

清水音知道玉臨淵不可能做出傷害元淺月的事情,更深知現如今她面前的玉臨淵早今非昔比,阻攔她只會徒增殺孽。

而事到如今,除了朝霞織之外的其他事情,她都已經不想再管了。

她欠過這對師徒人情,這一次妥協,就當是報答。

朝霞織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旁邊牤夙哼了一聲,別過臉,眼不見心不煩。

在兩人離開後許久,空落落的峽谷前方,慢慢地走出一個人。

濃稠的白霧在她的周身流動游轉,玉臨淵就像是從一個繭中掙脫的蝴蝶,費盡了千辛萬苦才使得自己狠下心剝離這幻境。

這具喪失了生念的軀體,連呼吸都要用力,才能維持萬念俱灰裏的一線生機。

她久久地佇立在峽谷前方,直到日落月升,直到夜幕降臨。

“你以為,把她留在忘憂秘境裏,就能躲過我的眼線?”

女子輕靈而譏諷的笑聲在四面回響。

玉臨淵終於有了一點反應,她慢慢地擡起頭來,身體維持固定的姿勢太久,甚至連這樣一點輕微的動作,都幹澀僵疼。

照夜姬坐在一棵參天的大樹上,她垂下的羽衣輕輕地浮動著,歪著頭,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在漆黑的密林間,只有絲絲縷縷的星光滲透灑落,她像一個夜間的幽靈鬼魅,一身白衣可怖又妖魅。

照夜姬托著腮,懶洋洋地打量著她,意興闌珊:“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多此一舉?”

代替玉臨淵回答的,是那六枚瞬息奪人性命的月刃。

電光火石間,那六枚月刃轉瞬即至,帶著無可比擬的殺意和淩然,沖向照夜姬的致命之處。

沒有絲毫猶豫。

照夜姬不避也不躲,她坐在樹上,散懶地玩著自己的衣角,那六枚月刃徑直地朝她沖來,直直地撞上了在空氣中憑空出現的六枚月刃,瞬間被打碎。

“怎麽還動起手來了呢?你也太孩子氣了吧?”照夜姬毫不猶豫地嘲諷起來,她桀桀怪笑了一聲,托著自己的臉,歪著頭看她,臉上寫滿了居高臨下的傲慢和愉悅,“我們不是同盟嗎?虧我還告訴你,如何化解神祇的毀滅,怎麽你還要這樣恩將仇報,翻臉無情呢?”

玉臨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照夜姬望向她背後的忘憂秘境,神色蠢蠢欲動,但想到什麽,她又按捺了下來,略帶失望地撣了撣自己一塵不染的衣袖:“我已經等待了這麽久,不缺這一時半會兒。”

即使嘴上這樣毫不在意地說著,可那渴望又貪婪的眼神,卻深深地出賣了她。

她迫不及待得快要發瘋了!

她早已經墜落至貪婪的深淵,如今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在瘋狂扭曲的深淵裏掙紮,想要得到片刻喘息。

“你抓到那個可以揮動無情神劍的人了嗎?”玉臨淵擡著頭,神色冷淡地看著坐在樹上的照夜姬,一副公事公辦,根本不想與她再多說一個廢話的形容。

照夜姬點點頭,她嘻嘻一笑:“抓到了,但是,只能揮一下。”

“但她太弱了,承受不了無情神劍的威力,只揮一下,就會經脈盡碎後死去哦!”

玉臨淵沈默了下來,照夜姬語氣惋惜,刻意嘲諷她道:“何必要說那個人呢?你我都明白,只有司婉吟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只是為了試出那個適合揮動無情神劍的人選,某一世的照夜姬,就已經用無情神劍的威力,反噬過無數個仙門的弟子。

而她在那冥河世界中,早已親眼見證過,揮動無情神劍之後的司婉吟,會有何等悲慘的死狀。

“你只有一次機會,只有一次,”照夜姬盯著她背後的忘憂秘境,就像是饑渴至瘋狂的饕餮面對甘甜的泉水和佳釀,目光再轉回來的時候,看向玉臨淵的目光只剩下了嘲諷,她的語氣隨意而散漫,“你失敗了,她就會死去,而我,還能去往下一個輪回,與她再度相見。”

“我不會失敗,”玉臨淵驀然擡頭,一臉陰鷙,冷笑道,“我不是你,你這個只會一次又一次失敗的廢物。”

稀稀疏疏的星光透過密林灑下,照亮了玉臨淵陰沈的臉,她睫毛在瞳孔下投下陰影,那雙漆黑如淵的眼眸中,燃燒著洶洶的烈火。

連周遭的叢草蟋蚊聲都沈寂下去,照夜姬坐在樹上,臉上一寸寸爬上厭惡的神情,她看著玉臨淵,表情寡淡,懶懶地說道:“算了,同你計較什麽?你有無盡的時間去體驗什麽叫絕望,不差這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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