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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天大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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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天大謊

身後似鱗片碾過枯枝碎葉,猶如毒蛇游動。

瞳斷水臉色蒼白,跌跌撞撞地離開了別苑,沒入青竹林間,粉金色的瞳孔裏溢滿了淚光,盡是肝腸寸斷的悲慟和絕望。

她緋紅的華麗紅裙上,周身精心打扮過的衣裳此刻都淩亂不堪,繁覆貴氣的寶石墜飾叮當作響,襯得她臉色越發頹然蒼白。

瞳斷水明眸裏蓄著淚水,她眼角泛紅,似乎下一刻眼淚便要奪眶而出。

是她再一次傷害了姐姐。

那寄宿著元淺月魂魄的心臟來自於瞳斷水的身體,一旦當她這個心臟真正的主人靠得太近,就會不受控制地跳脫出來,損傷她的殘餘魂魄。

當眼睜睜地看著元淺月呼吸斷掉那一刻,瞳斷水立刻就意識到了這個殘忍的現實。

——她怎麽能再看著姐姐在她面前死去第二次?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別苑。

這兩百多年裏,她那麽渴望再見到元淺月,卻不敢,就是因為她知道,她不能離她太近。

上次在馬車裏和元淺月度過三四個時辰後依然相安無事的先例,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如今她一時得意忘形,在姐姐身邊呆了那麽久,都不曾想起這忌諱。這一夜和姐姐的交集,是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美好,她置身幸福的夢境,不願醒來。

直至親眼見到姐姐因為她的靠近而遭受痛楚,那一刻她才如墜冰窖,明明那一刻她只想要上前扶住她,照顧她,卻只能在絕望中轉身離開。

這到底是什麽樣的折磨?

青竹枝條抽在她的嬌嫩柔軟的皮膚上,劃開一道深深的血痕。鮮血順著瞳斷水美麗的臉頰淌下,她卻不覺得痛似得,直至她逃進了密林間,渾身的力氣仿佛被全部抽離,這才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她跪在青竹林下,捧著臉,滿手的鮮血,溫熱黏膩,深深地將臉埋在手掌之中。

因為那無盡的痛苦和悔恨,她於此處忍不住潸然淚下。

“喀嚓。”

腳步聲在她的背後響起,極其細微。

來的人碾碎了地上的枯枝。

瞳斷水像是如臨大敵的野獸一般,在聽見來人的腳步聲後立刻擡起了頭。

照夜姬此刻就站在她的身後。

瞳斷水慢慢地站起身來,神色淡漠而高傲,尚未褪去的淚光慢慢消散,擡起的手指指腹拂過臉上那道正淌著血的長長豁口,傷口立刻愈合如初。

但鮮血依然留在她的臉上,大片猩紅的血痕在她的白皙臉蛋上格外刺眼,為她傾倒眾生的臉蛋添上了一抹怪異殘忍的氣質。

在除了元淺月之外的任何人面前,她永遠都是這樣一個刀槍不入,從容不迫,殘忍邪性的蛇蠍美人。

瞳斷水轉過身,冷淡地望著來人,粉金色的瞳孔裏溫度剝離,只剩下非人的冷漠。獨立特行的黑金蟒一族,與生俱來的傲慢和肆意,在她的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照夜姬靜靜地站在這裏,她纖細挺拔的身姿披著孔雀羽衣,說不出的高貴神秘,平靜道:“決定了?”

瞳斷水漫不經心地看著自己手指上的鮮紅血痕,倨傲又散漫,冷冷道:“我憑什麽相信你?”

照夜姬的聲音於她心底響起,那是沒有任何聲調和語氣的怪異之音:“憑我能折斷無情劍。”

瞳斷水半瞇著眼,粉金色的瞳孔裏只剩下一片金芒,她冷笑了一聲,半是譏諷半是傲慢:“你能折斷無情劍?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邢東烏說過,這世上,只有魔神才能摧毀無情劍。

而如今魔神根本還未降世。

盡管她知道,為了拯救元淺月,邢東烏其實不止交托了她一個人。

在千年前,邢東烏將姐姐的身體交給了瞳斷水保管,讓彩鳳帶走了無情神劍,用鳳凰神鳥血脈的一滴血創造了神官一族,還讓青鳥,朱眼白鶴去了神魔埋骨地等候元淺月的再臨。

邢東烏是個心思謹密,滴水不漏的人,她並沒有將所有的寶都押在瞳斷水身上。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什麽,”照夜姬歪著頭,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站在她的面前,可以想象這殘餘的面具下該是怎樣一個古怪又可怖的微笑:“我們都有相同的目標,瞳斷水。”

“為了你我的夙願,這是必要的犧牲。”

瞳斷水望著她,許久之後她才擡起眼眸,手指撚過剛沾染上的鮮血:“我知道你在利用我,但我不在乎。但如果你敢傷害到姐姐,我一定不會放過你,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將你碎屍萬段。”

窗扉投進一束陽光,此時日暮西沈,夕陽餘熾給房間裏所有迎光的事物都鍍上了一層熱烈的赤紅橘光。

月白羅帳下,柔軟的床榻上躺著一個表情安詳,眉眼靜好的女子。

她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沈睡,五官秀美,氣質端莊優雅,矜持又不失溫柔。

玉臨淵坐在床前,雙手輕輕地捧著元淺月的手,側對著窗。

她已在這裏不知道坐了多久。

在這餘光尚未褪盡,黑夜還未覆頂的晝夜交替時分,她半張臉隱在陰影裏,深淵般漆黑的眼眸於暗處散發出仿佛妖魅般陰森可怖的光芒,半張臉被從窗扉餘光裏透進的夕陽餘光照得聖潔美好,眼眸純良,清澈又無辜。

光影分割,光明與黑暗,純潔與墮落,在這張清麗無雙的臉上,詭異卻又完美地糅合在了一起。

那雙漆黑的眼眸仿佛亙古不曾被照亮的深淵,即使給萬物賜下恩澤的太陽亦不能將裏面的沈郁驅散半分。

她怎麽能容忍世界裏唯一能照亮她的光芒再度熄滅。

元淺月的睫毛忽然顫了顫。

她像是從一場長眠中悠悠轉醒,身體綿軟無力,一時間還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從出生至現在,元淺月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做神魂抽離的劇痛。

那並非身體上的折磨,而是直擊靈魂的劇烈痛楚。

即使她如今獨步靈界,傲絕仙門,身體強悍,毅力過人,依然在這無法承受的劇痛襲來時,當即暈了過去。

玉臨淵坐在她的床邊,幾乎是立刻察覺了她的悠悠轉醒。

元淺月微微睜開眼,那股襲來的劇痛此刻已全然無蹤,她目光游離,看什麽都不真切,於此刻只看到坐在她面前的玉臨淵,不由得看向了四周,輕聲道:“臨淵,瞳斷水呢?”

玉臨淵像是一座石化的雕像,連捧著她手的雙手都如同柔軟細膩卻冰冷徹骨的玉石,輕聲說道:“她走了。”

元淺月察覺到了玉臨淵的反常,她坐起身來,拿捏著做師尊的穩重樣子,不再柔弱地躺在床上,咳了一聲:“臨淵,師尊沒事。”

這股劇痛來的莫名其妙,去得也無影無蹤。

她望了望窗外,不由得一楞,此時竟然已是日暮時分。

玉臨淵臉上極度蒼白,此刻動作輕柔細致地握著元淺月的手,嘴角勾出一個近乎看不出來的弧度,那雙漆黑的眼眸中帶著無數洶湧的情緒,於光影切割的黑暗中,輕聲問道:“師尊,你為什麽會暈過去?是因為瞳斷水嗎?如果殺了她,師尊會好受些嗎?”

她的話裏帶有自然而然,天真無邪的殘忍和怨毒,好像於她而言,對旁人動殺心就如同吃飯喝水一樣正常。

有一瞬間,元淺月幾乎可以看見玉臨淵眼裏的情緒。

那雙黑暗如同深淵的眼眸,千裏汪洋般壓抑而冰冷的情緒匯聚成了實質,只差一點就要崩潰決堤。

或者說是已經崩潰決堤過。

元淺月嘆息了一聲,說道:“這裏面的事情很覆雜,但我想她是來幫我的,並不是來害我。你不要對她出手,臨淵,她不會妨礙你的。”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對瞳斷水這樣的信任是從何而來。

頓了頓,她又轉移了話題,朝玉臨淵問道:“我睡了一整天嗎?”

她剛剛暈過去的時候尚且還是日出,如今醒來都已經是日落時分。

夕陽將玉臨淵的影子拉得極長。

她坐在元淺月面前,像是一尊凝固的神像,靜靜地望著她:“三天了,師尊。”

三天?

元淺月大驚失色,她從玉臨淵握著她的手裏掙脫,扶著額頭,沒有察覺到身體上任何的不適。

“我怎麽會昏迷三天?”

頓了頓,她又後怕又好笑地看向玉臨淵:“你就這麽在我身邊守了三天嗎?”

若是九嶺上誰想起來要突然登門拜訪她一下,那不是會當場撞見玉臨淵?

玉臨淵平常城府深沈,心思聰慧機敏,怎麽這個時候就一根筋了,都不知道避一下風頭嗎?

玉臨淵看著她,她語氣極輕,極緩地說道:“師尊,你知道不知道,這三天裏,你一直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元淺月一怔。

玉臨淵慘然一笑,那本就如同玉石雕刻的白皙臉龐此刻更是沒有絲毫血色,她輕柔而緩慢地說道:“在這三天裏,我一直在想,是師尊丟下了我,是師尊違背了誓言。我一定要拿到魔神之力,我要毀掉這世間的一切,我要讓師尊即使下了黃泉也要後悔莫及,我要讓師尊死後也不得安寧,但是——”

她擡起頭看向元淺月,眼裏蓄上破碎的淚光,卻是微微一笑,明明心性殘忍冷硬,卻又如此脆弱易碎:“在師尊睜開眼再看見我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了。在這個世上,如果師尊真不在了,那我不要師尊後悔,也不要師尊傷心,我一定會用盡所有辦法,再度找到師尊,和師尊相聚。”

“沒有什麽可以阻攔我,生與死也不行。”

“沒有什麽可以阻攔我,生與死也不行。”

照夜姬輕輕地念出了這句話,面具下泛起一個徹骨絕望後只剩心如死灰的古怪微笑。

多麽天真的話語,多麽幼稚的承諾。

她的涼薄天性,她的熱烈愛意,她的殘忍陰鷙,她於此刻洶湧傾瀉的決心和恨意,她都與玉臨淵感同身受。

仿佛昨日重現,又如此截然不同。

“你一定要守護蒼生,照夜,”那個人的樣貌在記憶中早已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是這樣的明亮。

與她對視時,徑直照亮了她眼眸中那亙古的黑暗深淵。

無論何時,她都能這樣堅定不移。

那雙杏眼於天光下熠熠生輝,周身仙氣籠罩,手持碧藍神劍,風輕雲淡又矜持驕傲,朝著她微微一笑,“你是我的徒弟,你要像我一樣以天下蒼生為己任。”

“照夜,愛這蒼生,就像你愛我一樣。”

她那樣貪婪,那樣熱烈,那樣瘋狂,那樣無法自拔地迷戀上了這在深淵邊岌岌可危的聖人。

但聖人撒下了彌天大謊。

她欺騙了照夜姬。

“我也會像愛蒼生一樣愛你。”她對著照夜姬,許下這樣美好而真摯的諾言。

這話讓照夜姬欣喜若狂,讓她疏忽大意,讓她放下戒心,讓她忘記了她們是身處何等殘酷而悲慘的命運之中。

最後她選擇拋下照夜姬,為了蒼生而戰死。

獨自留下了沈浸在她所編織的謊言美夢中滿心陶醉,尚不能自拔的照夜姬。

夢太美好了,所以醒來的時候面對這樣殘忍的現實,她猝不及防,當場崩潰失控。

就像傳聞的那樣。

她讓一切走向了覆滅。

九嶺仙門,朝霞山上,照夜姬站在一處凸出的山石上,身披的孔雀羽衣色彩鮮美靚麗,一針一線巧奪天工,栩栩如生。

三千青絲於微風中輕輕浮動,長發逶迤垂地。

她臉上的瓷白面具已經破碎了大半,露出了光潔白皙的額頭,剩下還未剝離的部分全爬滿了細密的裂紋。

四周青竹瀟瀟,枝葉飄搖。

從這裏可以看見那朝霞山上坐落的幾處被青蔥樹林竹苑所遮掩的幽靜房舍,劍尊一脈所居住的別苑。

整個九嶺仙門,就連在朝霞山上居住了一百多年的元淺月,也都不知道,在朝霞山上的竹峰上還有一處天然的觀景石臺,不為任何小徑相通,位置隱蔽,風光極好。

站在這裏的人可以窺見整個朝霞山的風景,卻不被任何人發現。

照夜姬站在這裏,望著那一處別苑。

片刻後,她轉身離去。

快了,她很快就要與她的師尊再度重逢。

在此之前,她先要掃清她面前的障礙。

七夕節快樂!

除了水中瞳卷的內容外,元淺月就沒有更多的前世了。

元淺月是靈根稍微出眾,但只能算優秀的普通凡人。

隔壁的《穿成女主白月光》我把名字改成了《招惹》,可能是因為最近比較迷戀這種兩個字的書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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